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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四月中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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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那些女孩又来了。
孙嘉钰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只有一节形势与政策课,三点半就下了课。她回到宿舍,把课本放在桌上,正打算换上拖鞋,走廊里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是刘雨晴——刘雨晴走路是带风的,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很脆的声响,像一阵急雨。这几个人的脚步更散漫,更慢,鞋跟拖在地上,一步三晃,带着一种不急不忙的从容,好像她们确定自己要去的地方不会有人拒绝她们进门。
宿舍门没有关严,半敞着。为首的那个女孩——隔壁宿舍的赵琳——直接用两根手指把门推开,探进半个身子。她染了栗色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头,耳边碎发烫成了很小的卷,嘴巴上涂着一种说红不红说粉不粉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手机短视频里那些教人化妆的博主,精心修饰过的随意,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小钰,在呢?”赵琳笑了一下,牙齿很白,语气是那种不需要寒暄的直接,“找你有点事儿。”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孩,一个是她们班的,另一个是隔壁班的,孙嘉钰都认识。她们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地靠着门框,像一对对称的括号,把赵琳那句话括在了中间。
孙嘉钰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一只刚脱下来的运动鞋。她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反应,像是身体记得某些事,比大脑记得更牢。上学期每一次她们来找她,开场白都是“找你有点事儿”。事儿可能是要她帮忙取快递,可能是借她的饭卡刷一顿午饭,可能是让她帮忙在网上下单买什么东西。每一次都是小事,小到让人没法拒绝。但那些小事攒起来,把她的花呗额度从一千撑到了五千,把她从一百一十斤削到了不到九十斤。
“什么事?”孙嘉钰把运动鞋放在地上,脚伸进去,没来得及穿袜子。这个细节让她觉得自己有点狼狈——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踩在运动鞋里,脚底板直接贴着鞋垫,凉飕飕的。但她没有弯腰去穿另一只袜子。她不想在她们面前弯腰。
“就是——”赵琳走进来,也不等孙嘉钰招呼,就在她床沿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孙嘉钰太熟悉了。上学期赵琳每次来都是这样,往她床上一坐,拿起她桌上的零食就吃,翻她的杂志就看,好像这间宿舍是她自己的客厅。“五一放假我们几个想去青岛玩。三天两夜,住海边那家民宿。你去不去?”
孙嘉钰愣了一下。她想过了无数种赵琳会提出的要求,每一种都和钱有关——买口红、点外卖、充话费。但她没想到是约她一起去旅游。一起去旅游,这听起来像是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不是那种只在需要买东西时才想起你的人,是真正愿意和你待在一起、一起看海一起拍照一起吃饭的朋友。
“去青岛?”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是疑问的,但心里有一小簇火苗不争气地跳了一下。也许她们是真的把她当朋友。也许上学期那些事只是误会。也许她们现在开始想和她好好相处了。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鱼缸里的金鱼吐了几个泡泡,然后一个一个地破了。
“对,就五一。房间我们都已经看好了,四个人平摊房费,每个人不到三百。再加上路费和吃饭,总共大概七八百吧。”赵琳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我们”这个词里理所当然地包括了孙嘉钰。然后她顿了一下,用一种更随意的口气加了一句,“对了,你先把大家的房间订了吧。我手机最近绑的卡限额了,回头转你。”
回头转你。
这四个字像一个开关,咔嗒一声,把孙嘉钰脑子里那些粉红色的泡泡全部戳破了。上学期赵琳说过的“回头转你”加在一起,大概可以凑出一张从济南到青岛的高铁票了。从来没有一次真的转过。每一次都是“哎呀忘了”“下次一起”“最近手头紧”。后来孙嘉钰就不再问了。她怕问了之后显得自己小气,更怕问了之后赵琳真的跟她翻脸。
原来今天还是老样子。旅游是真的,同行的其他人也是真的,只是她在那张拼凑的房费账单里扮演的角色不是“朋友”,而是“移动支付终端”。孙嘉钰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运动裤的口袋,里面是手机,手机壳上贴着一张刘雨晴送她的贴纸——一只举着锅铲的卡通熊,旁边写着四个字“别惹我哦”。她用手指摩挲着贴纸的凸起边缘,感受着那只熊的锅铲在手感上的微小弧度,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成了稳。
“你们打算订哪天的?”她问。语气很平淡。
赵琳大概以为她答应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拿出手机翻给她看:“就这个,五月一号到三号,火车站旁边那家,小红书上一个博主推荐的,说阳台能看到海。四个人两间房,一间大床房一间双床房。你跟我和小曼住一间,让李纯住另一间——不对,让李纯睡双床房,咱俩大床房。”
孙嘉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民宿信息。价格确实不贵,一晚不到三百,三晚就是将近九百块。四个人平摊,每人二百出头——这只是房间钱。加上路费、吃饭、景点门票,“七八百”这个数字显然是赵琳往少了说的。她上学期吃过太多次这种亏——先是说“就几十块钱”,买了之后变成“再加一个这个呗反正也不贵”,然后滚雪球一样滚成好几百。
“微信还是支付宝?”赵琳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一副“事儿说完了我该走了”的姿态。
“等一下。”孙嘉钰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宿舍的空气里震了一下。不大,但很清晰。不是那种细声细气的、说完之后自己都要怀疑有没有人听到的音量。是正常的、平等的、不需要道歉的音量。
赵琳转过头看她。
“不好意思,这周我没钱。”孙嘉钰说。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门口靠着门框的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孙嘉钰见过。上学期有一次她们让她请客吃火锅,她咬着嘴唇说“我花呗到上限了”,她们就是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微妙的、被冒犯了的感觉。好像她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做了一件违背她们之间不成文约定的事。
“你不是有花呗吗?”赵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个困惑装得很逼真。
“花呗也要还。”孙嘉钰说,声音有点抖,但她还是说完了,“而且这个月我已经不想再透支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后背绷得很直。她能感觉到自己右腿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她的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这件事的压力有多大。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想起寒假里那个雪夜,她坐在窗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两个一样大的小人。她想起除夕晚上,姐姐把手摊开给她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说“你姐也没有那么厉害”。她想起在上床前翻来覆去的那句话——拒绝了天也不会塌下来。她不想做那个永远只会说“好”的人了。
赵琳把手从裙子口袋里抽出来,双臂交叉在胸前。她比孙嘉钰高半个头,站着,孙嘉钰坐着,这个姿势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压力。“小钰,你至于吗?才几百块钱。你姐不是当官的吗?你家又不缺这个钱。”
“我姐是我姐,我是我。”孙嘉钰说。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不是问题解决了的那种轻松,而是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掀开了一角,“我姐的钱是她自己挣的。我还没挣钱。我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给的。我不能拿她的钱请别人旅游。”
“谁让你请了?”赵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那个委屈转换得很快,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AA制啊,不是说了平摊吗?你订完了我转你啊。”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孙嘉钰的声音仍然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写在纸上的,有笔画,有标点,不会因为紧张而模糊,“上学期买口红那次,你说回头转我,没有转。点外卖那几次,也没有转。充话费那次,也没有转。我记账了。”
她说出“我记账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看到赵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羞愧,是意外——那种发现对面的人不按剧本演的意外。赵琳习惯了那个永远说“好”的孙嘉钰,习惯了那个不管被拖欠多少次都不会追问的孙嘉钰。她不是在做朋友,她是在经营一个提款机。而提款机不应该会说话。
“你记账了?”赵琳的语气变冷了,笑容完全收了回去,那种被冒犯的感觉不再掩饰,“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欠你钱?”
“我没有说你欠我钱。”孙嘉钰说,“我只是说这次我不订了。”
“你上回不是挺大方的吗?怎么寒假回去一趟变成这样了?你姐跟你说什么了?”赵琳的语气越来越硬,像是要把她按回上学期那个不敢说话的位置上。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慢,但那个节奏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孙嘉钰没有回答。她的右手还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只卡通熊的锅铲。她突然发现,赵琳生气的时候,和她父亲喝酒之后要打人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但那种压迫感让她全身的细胞都在拉警报。她心里有一个小孩子蹲在墙角捂住了耳朵,身体的本能在大声告诉她——快说好,快道歉,快把这件事圆过去,不要激怒她。但她这次没有听那个声音。
“我姐跟我说,如果我不想做一件事,可以说不。”她抬起头看着赵琳的眼睛,“我现在就在说不。”
赵琳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很长,长到门外的两个女孩都换了个站姿,长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长到孙嘉钰能从赵琳的唇釉上闻到一股很淡的草莓味。然后赵琳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嘴往下一撇,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整条走廊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行啊。那你以后别跟我们玩了。”
然后她走了。两个括号也跟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慢慢远去,被对面水房哗哗的水声吞没了。
孙嘉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手还在口袋里,捏着那张贴纸,指腹上蹭到了贴纸边缘卷起来的一点灰尘。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作响。手也在抖——不是手臂,是手指,指尖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像是刚打完一场很长的羽毛球之后握不住拍子的那种感觉。但她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追上去道歉,没有发消息解释,没有打开支付宝去看花呗额度,没有像上学期那样在被子里哭。
对面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次是她熟悉的那种步速,又快又脆,带着风。刘雨晴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泡面,看到孙嘉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
“咋了这是?”她走进来,把泡面往桌上一搁,叉子在碗里插着,几根面条挂在叉柄上晃悠,“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到赵琳她们几个,一个个脸拉得老长,跟谁欠她们八百万似的。看到我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你跟她们吵架了?”
“不是吵架。”孙嘉钰说。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在膝盖上。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凉凉的。“她们叫我去青岛旅游,让我先订房。我说我没钱。”
刘雨晴瞪大了眼睛,泡面都顾不上吃了,叉子一扔,转身就往门口冲:“我去找她们——”
“刘雨晴!”孙嘉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别去。”
“为啥?”
“因为我已经说过了。”孙嘉钰抬头看着刘雨晴,她的眼眶有点湿,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我自己说的。没让她们逼我。也没等她们先走。我说这周我没钱,我说花呗也要还,我说我不想再透支了。我说了。”
刘雨晴转过身来,仔细看着孙嘉钰的脸。这张脸和她上学期认识的那个女生不太一样了。上学期那个女生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别人一跟她说话她就紧张,好像随时在等着挨骂。现在这个女生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完整的额头,眼睛里虽然还有点湿,但里面有一层更硬的东西。不是那种伤人的硬,是那种被按了很久终于弹起来了的韧。
“你说了?”刘雨晴问。
“我说了。”
“真说了?”
“真说了。一个字都不少。”
刘雨晴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在孙嘉钰意料之外的事。她哈哈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小声的礼貌的笑,是她标志性的、能把隔壁宿舍都震到的哈哈大笑。
“行啊孙嘉钰!你出息了!有进步!”她一巴掌拍在孙嘉钰的肩膀上,拍得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我说你今天怎么跟平时不一样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你可急死我了,我看她们那个脸色我还以为你又吃亏了。结果是你把她们气走了!你早该这样了!上学期我就想说,但我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现在就在多管闲事。”
“那我不管了?”刘雨晴故作正经地把泡面端起来,“我回去了?”
“你都过来了,坐一会儿吧。”孙嘉钰指了指自己的椅子,让刘雨晴坐在对面自己的位置上。
刘雨晴坐下来,用叉子搅着碗里的泡面。泡面已经有些坨了,面条吸饱了汤,涨成了胖胖的一团。她低头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孙嘉钰:“她们以后肯定不理你了。你怕不怕?”
孙嘉钰想了想。这个问题不需要马上回答。她把脚上的运动鞋蹬掉,把另一只脚的袜子也脱了,两只脚踩在宿舍地砖上,凉凉的,很真实。窗外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篮球场上隐约传来拍球的声音。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有人在用洗衣机,滚筒嗡嗡地转着,隔着几面墙传过来,变成一种低沉的背景音。
“有一点怕。”她诚实地回答,“但是不大。就那么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主要是怕她们在背后说我什么。”
“那就让她们说。背后说人的人,自己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刘雨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一个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的老手,“我跟你说,我在老家上初中的时候,被人孤立过一整年。就是因为我说话有东北口音,她们觉得好笑。那一年她们在背后说我说得可狠了,说我土,说我说话像演小品的。后来我发现,她们说累了就不说了。而且别人也不是傻子。她们在背后说你,听的人也会有判断。你以为赵琳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好东西?她上学期在背后说李纯的坏话,李纯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在我面前也说过你的坏话。她说你人傻钱多。我当时就想骂她,但我怕你没准备好,怕我跟她吵起来你会尴尬。”
“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人傻钱多。”刘雨晴把叉子往泡面碗里一戳,叉子柄直直地立着,“所以你知道了吧,不管你怎么讨好她,她在背后就是这么说你的。你给她花再多钱也改变不了。不是你的问题,是你根本没可能让这种人满意。”
孙嘉钰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刘雨晴泡面碗里那根直立的叉子,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翻动着银白色的背面,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指甲还是剪到肉根,但手指不再像上学期那样随时握成拳头。她突然想起除夕夜,她抱着姐姐哭,说“为什么这样的自己还是不能被别人接受”。姐姐没有回答,因为她姐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现在她知道答案了。有些人不会接受你。无论你做什么。这不是你的问题。
“谢谢你告诉我。”孙嘉钰说。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不跟我说这些,我也会慢慢发现。但你跟我说了,我现在就不纠结了。”
“纠结啥?”
“我在想她最后那句话。她说让我以后别跟她们玩了。”孙嘉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咀嚼它的味道,“如果是上学期,我会很难过。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觉得她们不带我玩了我就没有朋友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的是——她们不带我玩了,我还需要带她们玩吗?”孙嘉钰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努力思考一道数学题,“她们从来没有带过我。每次出去玩都是我花钱,吃饭是我付账,买东西是我垫钱。她们坐在那里聊天,我在旁边帮她们看包。她们去拍照,我在原地等了四十分钟。她们发了朋友圈,九张照片里没有一张有我。我没有跟她们一起玩过。所以她们不带我玩了,我其实是——”
“少了一堆债主。”刘雨晴替她把话说完了。
“对。少了一堆债主。”
孙嘉钰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那种想通了一件事之后发自内心的笑。她想起上学期自己躲在被子里哭的那些夜晚,想起蹲在热水机旁边捡掉在地上的泡面往嘴里塞的那个下午,想起在酒店里对着手机屏幕说出那些恶心的话之后在浴室里拼命搓自己皮肤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以为那些人是她的朋友。她以为只要自己付出得够多,她们就会喜欢她。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朋友。那只是三个把她当提款机的人。她给她们的钱,她们永远不会还。她给她们的好,她们永远不会记得。但她可以不给了。
赵琳说的那句话其实是在帮她做了一个她一直不敢做的决定。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刘雨晴把泡面碗放到一边,把叉子抽出来放在碗盖上。
“什么怎么办?”
“她们肯定会在班里说你的。赵琳这个人我了解,她最爱干这种事。谁得罪了她,她就拉一圈人在背后编排谁。上学期隔壁班有个女生跟她吵了一架,被她造谣说偷东西。”
“我没有偷东西。”
“我知道你没有。但别人不一定知道。”刘雨晴的表情很认真,“你得做好准备。”
孙嘉钰低下头,把两只脚缩上椅子,盘腿坐着。她想起姐姐在单位里被人使绊子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姐姐从来没有在背后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姐姐做的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到明面上,用事实说话,让对方无话可说。她不觉得自己能像姐姐那样老辣,但她可以学。
“我不打算做什么。”孙嘉钰说,“如果别人来问我,我就告诉他们真话。如果不来问,那他们本来也不会相信我。不信任我的人,我去解释也没有用。信任我的人,我不解释,他们也会来问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刘雨晴瞪大了眼睛。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了。你上次跟我说,有些人笑你,就是想看你哭。你不哭了,他们就没意思了。”
刘雨晴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是上学期她为了安慰孙嘉钰说的,那时候孙嘉钰正处在最糟糕的状态里,整个人像一个被扎了好多小孔的气球,到处都在漏气。她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孙嘉钰全记住了。
“行。”刘雨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泡面碎屑,“那我就不操心了。你比我想的明白。泡面坨了,不好吃了。走,咱们去食堂再吃点。我请客。”
“怎么又你请?”
“庆祝你会说‘不’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了。”孙嘉钰站起来穿袜子。那只一直光着的脚在鞋子里焐得有点发潮,穿袜子的时候脚趾头互相蹭了蹭,蹭掉了鞋垫上的碎屑。她把袜子拉好,站起来在原地跳了两下,感觉身体很轻。
“你知道吗,”她说,一边从挂钩上取下外套往身上套,“我刚才其实特别害怕。怕得手都在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在抖。赵琳肯定听出来了。但是我说完之后,她走了,我坐在这里,发现——”
“发现啥?”
“发现天没有塌。”
刘雨晴靠在门框上等她穿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那几颗因为嗑榛子磕出来的小豁牙露出来,显得又虎又憨。“天当然没塌。天要是这么容易塌,那还叫天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走廊里飘着晚饭前后的各种味道——有人在热饭,微波炉嗡嗡响,空气中是酱油和剩菜混合的气味;有人刚洗完澡,裹着浴巾从公共浴室那边走过来,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响,经过的时候带过一阵洗发水的甜香。下楼的时候遇到了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那女生看了孙嘉钰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孙嘉钰对她点了点头,说“嗨”,然后就继续往下走了。背后有没有人在看,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回头。
食堂里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下午课和晚自习之间的空档期,打菜的窗口不用排队。刘雨晴端着餐盘在各个窗口之间转悠了一圈,最后打了两份红烧肉、一份炒豆芽、一份西红柿炒蛋,外加两碗米饭,摆了一桌子。
“请就请,你整这么多干嘛?”孙嘉钰看着满桌子的菜。
“怕你饿。你一紧张就吃不下饭,我能不知道?”
孙嘉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食堂的红烧肉没有姐姐做的好看,也没有把子肉馆的酥烂,但是放了八角,有家常的味道。她嚼着肉,想起姐姐上次来济南的时候在食堂吃鱼香肉丝的表情,姐姐说“不错”,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还行吧”。其实她心里知道,姐姐觉得食堂的饭一般。但姐姐在济南待了两天,每一顿都吃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妹妹平时吃的东西。她想尝尝妹妹每天的生活是什么味道。
“刘雨晴。”
“嗯?”
“五一放假,咱俩去青岛吧。”
刘雨晴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红烧肉的酱汁,一脸意外。“就咱俩?”
“对。咱俩。”孙嘉钰说,“我刚才在想,赵琳来约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其实是想去的。不是因为想跟她一起去,是因为想去看海。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小时候我姐说要带我去,但一直没去成。她在忙工作,我在忙高考。后来高考完了,她又在忙省检。青岛离济南这么近,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去年一整年都没去过。”
“那你刚才咋不说?”刘雨晴问。
“因为她要我帮她订房。”孙嘉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如果我跟她们一起去,全程肯定是我付钱。订房是我,打车是我,吃饭是我。她们会一直跟我说‘回头转你’,但永远不会转。然后我回来之后又要还花呗,又要吃一个月一块钱的馒头。我可不想再吃一个月馒头了。”
“那你还想去吗?”
“想。”孙嘉钰放下筷子,“就咱俩。AA制。高铁票我自己买,房间我跟你一人一半,吃饭今天你请一顿明天我请一顿。我没钱就不吃海鲜,在海边坐一会儿也行。我就是想去看一眼。”
刘雨晴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查高铁票。她是那种说干就干的人,想法还没在脑子里转完一圈,手已经开始行动了。查了一会儿,她抬头说:“五一第一天上午的票还有。两百出头。回来的票也还有。总共路费不到五百。房间的话不住赵琳说的那个网红民宿,我知道一家青旅,在八大关那边,离海边特别近,一个人一晚才九十。你想住几晚?”
“两晚。”
“那就三号回来。还能在家躺一天再上课。”刘雨晴把手机转过来给孙嘉钰看,“我现在就订了?”
“订。”
刘雨晴低下头开始操作。她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填姓名、身份证号、选座、支付。中间手指头不小心戳错了一个数字,又退回去重新填,嘴里嘟囔了一句东北话的国骂。孙嘉钰坐在对面看着,觉得刘雨晴的手和她的人一样,利索,不拖泥带水,想做什么就直接做。
“好了,来回都订了。”刘雨晴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两张电子票的确认页面,车次、时间、座位号,清清楚楚。然后她端起餐盘里剩的半碗汤,像敬酒一样举起来,对着孙嘉钰说:“来,以汤代酒。庆祝你今天说了‘不’。庆祝你不用再吃馒头了。庆祝咱俩五一去看海。”
孙嘉钰也端起自己的碗,轻轻碰了一下。搪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不如酒杯清脆,但比酒杯踏实。米饭碗里装着紫菜蛋花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绿绿的,很新鲜。
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排,把地上的水渍照得反光。孙嘉钰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口,看到门上那张麋鹿贴纸还是上次的样子——一只角断了,只剩一只角孤零零地支棱着。上学期她每次看到这张贴纸都觉得它很可怜,像一个被人打残了的动物。今天她看着它,觉得它看起来像一个战士——断了一只角,还在继续站着。
她推门进去,宿舍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那个江苏妹子和另一个本地女孩这学期都回来得晚,经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班级群里的通知,关于五一调课的安排。一条是刘雨晴发的,把高铁票的订单截了个图发过来,下面跟着五个字:“青岛我们来啦”。还有三条是赵琳发的,她点开来看。
第一条:“小钰,刚才的事你别介意。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去就不去,没关系的。”
第二条:“不过你真的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第三条:“你寒假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孙嘉钰看着这三条消息。她能想象赵琳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不是真心的关心,是一种试探。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听话了。想知道寒假里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把她当提款机。如果是上学期,她会立刻回复,解释自己不是针对她,解释自己确实没钱,解释“我还是把你们当朋友的”。她会写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反复斟酌每一个字,生怕哪个字用错了让对方不高兴。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蓝色中性笔,翻过课本的扉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迹很工整,和她高考时写在答题卡上的字一样——
“天没有塌。”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课本翻回正在学的那一页,继续看今天的课堂笔记。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很老的校园民谣,吉他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歌。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机戴上,选了一首自己最近单曲循环了很久的歌。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姐姐上次说她在家里听了一整晚。她当时觉得奇怪,姐姐从来不跟她说自己在听什么歌。现在她有点明白了。有些歌是听给自己的,不是听给别人的。
她调到单曲循环模式,把声音调到一个刚好能隔绝外界噪音但不会吵到耳朵的音量。然后在笔记本的边角上画了一棵树。她画画不好看,树画得像一个蘑菇。但她给那个蘑菇画了两条对称的枝,每条枝上都画了几片很小的叶子。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枯枝,是春天刚发芽的嫩枝,每片叶子都使劲地往外伸着,好像在用全部力气证明自己还活着。
晚上九点半,孙嘉灵的电话打过来了。这是她们姐妹之间不成文的习惯——每晚九点半,如果姐姐没有应酬、妹妹没有晚课,就打个电话。不是视频,是语音。因为语音可以一边做别的事一边聊,不用专门腾出手来举着手机,也不用在意自己的头发是不是乱得像个鸡窝。孙嘉钰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剪脚指甲,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扶着脚,另一只手握着指甲刀。
“乖乖,在干嘛?”
“剪脚指甲。”孙嘉钰说,“姐你等一下啊,这个剪完。”
咔嚓一声,最后一片指甲落在地上。她把指甲刀放下,把手机拿好,整个人翻到床上躺着。上铺的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她在家用的是一个牌子。姐姐在网上给她买的,一买就是一箱,够她用一整个学期。
“好了。姐你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孙嘉钰停顿了一下,“姐,今天我跟赵琳她们说不去了。她们叫我五一去青岛,让我先垫钱。我说我没钱,我说花呗也要还,我说不想再透支了。我还说上次买口红那些钱她们还没转我。全部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孙嘉灵说:“那她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赵琳说以后别跟她们玩了。然后就走了。”
“你难过吗?”
“不难过。有一点怕。但是不难过。”孙嘉钰把腿翘在墙上,脚趾在白色墙面上慢慢画着圈,“而且刘雨晴说五一跟我一起去青岛。就咱俩。高铁票已经订好了。她订的,我转了她一半。姐,我要去看海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然后消失了。孙嘉灵的声音在汽笛声消散之后才响起来,有点远,但很清晰。
“乖乖。”
“嗯?”
“你太棒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好像每一个字都要确保自己完全被接收到。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然后马上转到下一个话题的客套话。是认真地、郑重地、把一个结论写在纸上的那种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