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钟星月

1、一 2017年

　　2017年9月10日清晨7点，伴随着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的闹铃旋律，孙嘉灵揉了揉眼睛摸向手机，把闹铃关掉后，顺势坐了起来。按照她给妹妹制定的大学计划，这点钟妹妹应该起床了。
　　"叮——叮——叮"三声响后，电话那头才响起慵懒的人声，"姐，这才七点，我们今天还没开始军训呢。"
　　说话的这位是孙嘉灵的妹妹孙嘉钰，今年考入了山东大学就读，孙嘉灵为了让妹妹的大学生活更充实一些，给她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时间。
　　孙嘉灵反问："那姐姐问你开学了没有？"
　　孙嘉钰悻悻："开学了开学了，这就起来了姐姐。"
　　孙嘉灵还是不依不饶："给你制定这个作息时间表是想让你规律生活的，这才正式开学第一天你就这样，忘了临走了怎么和姐姐说的了？"
　　孙嘉钰辩解道，"这不是还没开始军训呢嘛姐，明天才正式开始，今天就是讲些安全知识，发发衣服啥的。"
　　孙嘉灵嗔怒道，"按照校历今天已经正式开学了，你看看大二大三的学姐学长们，今天已经正常上课了。"
　　孙嘉钰："知道了知道了姐姐，就你最烦了，别人都还没醒呢。"
　　孙嘉灵已经听到了电话那头妹妹踩着床梯下来的声音了，知道这是妹妹已经起床了，轻轻哼了一声去厨房准备早饭。
　　"姐姐，我和你说，昨天我认识了一个巨有钱的江苏妹子，她家里是盐城的，我看她的穿着啊，日用品啥的都很奢侈。"孙嘉钰偷瞄着此时还在熟睡的江苏室友说道。
　　"不要老和别人比这比那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自己的本领学好才是最关键的。"孙嘉灵此时心情不错。
　　"我看班里的同学都很热情，他们每天都在群里发很多很多消息，我也没认识很多人，只能看看。"孙嘉钰和孙嘉灵说。
　　说话间孙嘉灵已经将早饭端上了餐桌——四颗小西红柿，两块全麦饼干。女强人属性的她自然对身材和日常饮食控制得极其严格。
　　孙嘉钰抱怨："姐，我都洗漱完开始化妆了，你这饭还没吃完呢？"
　　孙嘉灵哼了一声："怎么寒酸了，我不觉得，早饭摄入太多油脂和蛋白，一天都浑浑噩噩的。"
　　孙嘉钰："真不懂姐姐你们这些女强人的思维，反正我感觉我早饭吃不饱一天都没力气。"
　　孙嘉灵："行了啊，别贫了，这么半天还没捯饬完你的脸呢？学生就有个学生样子，画个淡妆出门就行了，不要在这上面浪费这么多时间。"
　　孙嘉钰嗯嗯地敷衍着，孙嘉灵看时间差不多了，嘱咐妹妹乖乖的，就挂断了电话。
　　孙嘉灵是城南区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从小就是一路优秀走来，所以对妹妹也是严加要求，不过妹妹倒也听话，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初中高中，也到了梦想的院校山东大学就读。
　　一番打扮完后，孙嘉灵锁好门出了门，孙嘉钰的微信此时发来语音条，孙嘉灵点开去听，"姐姐我想你了，想回来吃你做的饭了"，之后还附上了一个嘿嘿的表情包。孙嘉灵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孙嘉灵："等乖乖回来姐姐给你做。"
　　孙嘉钰："已经和那个江苏妹子到食堂啦，今天早饭没有豆浆，买了奶。"
　　孙嘉灵若有所思，给妹妹微信转了两千块钱过去，还不忘嘱咐好，"平时想买点什么不要不舍得买，但是也不要浪费，在学校乖乖的，不要和别人攀比，也不许乱花钱。"
　　孙嘉灵知道妹妹是个自卑敏感的孩子，又是第一次离开家，生怕她和别人相处会自卑委屈，所以一直对她这个妹妹嘴硬心软。
　　不过至少结局还不错，孙嘉灵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驱车到了单位。
　　城南区农业农村局——整个城南区最繁重琐碎的农业口工作都集中在这里，尤其是城南区在近些年完成去工业化之后，农业工作就成为了整个城南区的重点。不仅城南区的县太爷和县领导们重点关注，就是省里市里也对城南区的农业工作"关照有加"。夏天刚过，全区三夏刚刚收尾，局里主抓人居环境工作和厕改工作的张副局长不等孙嘉灵进门，就急冲冲走了进来。
　　"怎么着张大哥，刚来单位这是要给我什么见面礼啊？"
　　张明亮苦笑道："还不是厕所那点破事儿，昨天织女镇李田庄的村民都要把12345打爆了，说是厕所拖到现在都没给修，现在已经严重影响使用了。"
　　孙嘉灵拿过相关材料，大概看了看，抬头问，"明亮同志，这件事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妥帖呢？"
　　毕竟是张明亮主抓的工作，还是过问一下他妥善一些。
　　"孙局，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让织女镇他们属地负责，虽然是因为我局负责的施工作业损坏，但是厕改工作都操持了这么长时间了，凡事都有一个保质期，我们也不能一直给维修不是。"
　　孙嘉灵想了想，说道，"既然是咱们的施工队损坏农户厕所，还是咱们负责维修吧。上次省里拨给的维修专项资金不是还没花完，让织女镇从这部分资金出钱，给农户维修。"
　　"而且我觉得这件事不是个例吧，之前别的乡镇也有类似的事情，但是都被属地压下来了，没给咱们报。我觉得咱们要以这次为契机，建立一个全区的农村厕所维修使用情况台账，做到应修尽修。明亮同志你工作比我早，我得叫你声大哥，但是就我以往的工作经验来看，所有的这些维修管护工作都是一个雷，你不去排它，迟早有一天会被引爆，与其等堆积起来的时候焦头烂额，还不如从源头上下功夫。"
　　"而且最近省里检查组马上就要下来了，最近全省都在忙基础设施改造提升，因施工损坏户厕的事肯定不少，被省里督导住和我们自己解决肯定是不一样，你的意见呢明亮同志？"
　　张明亮说道，"好的孙局，那我马上就协调织女镇那边，以织女镇为试点，建立一个我区的问题厕所维修台账出来。"
　　孙嘉灵嗯了一声，"还是要做好前期调研的，调研是谋事之基成事之道嘛，要利用此次机会彻底摸排好全区农村户厕使用情况。"
　　在一个农业县的农局当一把手真是苦大仇深，整个上午又是接待□□，又是对接市里扶贫工作，忙的孙嘉灵焦头烂额。到了中午，孙嘉灵趁着吃饭给妹妹打去了电话，听到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孙嘉灵紧皱的眉头顿时松展开了。
　　"姐姐姐姐，今天我们发了好多的书，而且我给你讲，我们班的班助长得可帅了，还是学生会的呢。"
　　"天天就会犯花痴，先说中午吃的什么，有没有按时去食堂吃饭。"
　　"有哇，我给你看看，你等等啊。"说着孙嘉钰打开了摄像头，镜头里是学校食堂的饭菜，红的黄的汤汤水水的，就是没有一点绿的。
　　"不听话，还是不吃菜。"
　　孙嘉钰夹起了一块土豆，"瞎说，姐你看，这不是蔬菜吗。"
　　又闲聊了几句，孙嘉灵突然想起来明天妹妹就要军训了，说道，"明天就要军训了吧，记得把防晒涂好就行了，不用那么矫情，苦点累点才是让你们军训的意义。"
　　又说道，"当然了，也不是说让你身体不舒服也要硬扛着，撑不了了就休息。"
　　孙嘉钰悻悻，"知道了知道了姐，可是别人都有爸妈送，可是咱爸妈不来就算了，姐姐你也不来。"
　　听到爸妈这个词，孙嘉灵脸色顿时冷冽了起来，半晌不语，孙嘉钰知道是说错话了，连忙说道，"姐我得赶紧回去睡觉了，下午室友和同学约着一起去逛济南呢。"说罢挂断了电话。
　　孙嘉灵咬牙攥紧了拳头，闭起了眼，记忆中最不堪回首的画面偏偏浮现......
　　破旧居民房，木板床边，喝得烂醉的男人，被揪着头发浑身青紫的女孩，挣扎过程中被撕扯烂的衣服。
　　"乖女儿，你别激怒你爸爸，妈妈不想再挨打了。你乖乖的听话。"
　　还有那个，亲手把自己往畜生身边推的"母亲"......
　　当然这些孙嘉钰不会被告知，她只当自己的姐姐生性淘气在学校又与人打架了，而且每次姐姐这样浑身青紫之后，总能神奇地变出一笔钱来去学校接她放学，也不回家，而是去城区的肯德基吃一份最便宜的儿童套餐，喝着无限续杯的可乐，待到很晚很晚才回家。
　　孙嘉钰自然是问过的，但是每当这时候孙嘉灵都会捏着孙嘉钰的小脸蛋，"乖乖快快长大吧，姐姐可希望乖乖长大了......"
　　孙嘉灵浑身颤抖着，多少年了，自己始终没有走出来，就像溺水的人一样，越陷越深。
　　"铃铃铃......"电话打断了孙嘉灵的思绪，孙嘉灵压制住近乎不受控制的情绪，继续用无休止的工作来麻醉自己......
　　而那一边，孙嘉钰却陷入了尴尬境地，虽然唐城不是一个小城市，但是初来济南的她还是在一片繁华中露了怯。和家境富足殷实的两个室友比起来，她就像一个丑小鸭一样——在商超逛街找不到电梯，还有好多自己不怎么认识的牌子。望着室友们，孙嘉钰只能在一边不断刷新着手机，掩饰自己的尴尬。
　　"小钰，你看看这件长袖怎么样，泡泡袖的，我觉得你穿着肯定好看。"说话的是小钰的东北室友，继承了东北人热情的性格。
　　但是孙嘉钰不知道怎么了，下意识地说出来，"不用啦，我不喜欢，你们试吧，我给你们看着东西。"
　　室友哦了一声，用一种不解奇怪的眼神看着孙嘉钰。
　　有事情做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晚上。
　　应酬完回家，孙嘉灵出了电梯就扯下高跟，拿钥匙捅开门，把鞋随手一扔，整个人瘫在了床上。
　　看着孙嘉钰发过来的消息
　　"姐姐我今天下午去逛街的感觉怪怪的，我说不出来怎么回事。"
　　"同学邀请我一起试衣服，我本来很想一起的，但是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下意识拒绝了。"
　　"我感觉济南好大呀，我也不太会和别人相处。姐姐，你上大学的时候别人邀请你做什么事情，你都是怎么办呀。"
　　孙嘉灵看着妹妹发来的消息，不知怎的情绪就变得不耐烦起来，"你姐我大学的时候天天忙着打工兼职给你挣生活费和学杂费，哪来的空被别人邀请着做事啊？"
　　孙嘉钰听出来语音条里的姐姐是喝酒了，连忙发消息说道，"姐姐你又喝酒啦？不是刚查出来肝有些问题，怎么还喝酒呢。"
　　"我不去行吗？我不去沟通省里检查就来城南，底下的乡镇没一个省心的。我想喝酒？跟一群五十多的棺材脸们坐一起我还别扭呢。"
　　孙嘉钰不敢再说话了，每次一到了晚上，只要姐姐应酬回来或是姐姐自己得闲一会儿，姐姐的情绪就会变得特别暴躁。和外人面前的文雅端庄的大姐姐完全不一样。她知道姐姐心里有伤心事，可能和爸爸妈妈有关系，但是姐姐从来不说。每次孙嘉钰在家的时候都会把烂醉的姐姐扶到床上，收拾屋子、收拾床铺、处理姐姐的呕吐物，把姐姐手机充上电——这是小钰脱离父母和姐姐住在一起后最常做的事。孙嘉钰从没有觉得累过，她觉得自己的姐姐可本事了，姐姐说按姐姐她当年的分数，考上梦寐以求的山东大学是没问题的，但是她瞧不上外地学校，用姐姐的话说，考一个家里的普通二本挺好的，离家近，双休还能跑回来陪妹妹复习功课，到时候工作也在本地照顾妹妹就更方便了。
　　"姐姐又说错话啦，吓到小钰了吧。但是小钰也要理解姐姐对不对，姐姐的世界不能没有小钰，但是姐姐今天事情可多了。你得学会和别人交往呀，走出去勇敢尝试。"
　　"可是我就是怕嘛，姐姐我不知道为啥，每次我见到不熟悉的人去到不熟悉的地方的时候就会害怕。"
　　"怎么就这么笨呢！和别人相处也不会，自己的生活一团糟的！"
　　看到姐姐这么回复的消息，孙嘉钰撅了噘嘴，默默把早就编辑好想发给那个东北女孩子的周末一起去逛街的消息删掉了。
　　心里有一种失落感，孙嘉钰从记事起就会间歇性地出现这种感觉，和姐姐住在一起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也说不出来因为什么事情失落，仿佛是由内而外的失落一样。但是比起她自己的情绪，她还是更相信姐姐说的话，小孩子心眼儿都没长全呢哪来的情绪问题，睡一觉就好了，所以她在这方面一直大大咧咧的，也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