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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会把他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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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我回了趟家。回家时,我爸恰好不在家。不在家也好,省得我俩又红脸对着红脸针锋相对。
我想起上次回来时把身份证放在了卧室的抽屉里。我打开抽屉本想带走身份证,却触摸到了一个铁皮盒子。
我心情复杂地抽出盒子,打开铁皮盖。里面安静地躺着的是一些有鼻子有眼的木雕小玩意,算不上栩栩如生,但充满了稚气的童真。这些都是我十一二岁的时候雕刻的。而且都是瞒着我爸偷偷雕的。
我爸虽是个木工,但他最怕的应该就是我子承父业了。他手艺不错,在云溪镇算得上小有名气。从小,我就觉得他的手神奇又灵巧。在他的手下,木头像是能够随意捏造的橡皮泥,能变成各种坚实的板凳、柜子、桌子……还能变成棺材。
这样的场景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与青少年时期:我爸在院子里,对着木头弓腰推刨刀。他的脊背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有韵律地俯下去,又升上来,像海岸的浪花不断地从远处漫过来又退下去。他卷起衣袖的臂膀精壮有力,肌肉丰满劲实。“欻——欻——歘”,声音传遍了房间的各个角落,木头散发的清香也跑遍了整个院子。刨刀下飞出一片片打着卷儿的刨花,轻盈地滚落到地上。满地都是。
大概是从小耳濡目染的缘故,我对木头有着天然的好感。有一次,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了刨刀,削起了木头。我想尝试自己做出一张板凳来。我削着那些木头,双手酸胀,但指间却有一种轻盈的畅快。我不觉得我在削木头,我觉得我是在弹钢琴。
在我爸走进家门时,我正在做一只凳脚。我兴致勃勃地向他炫耀我的成果。可谁知,他骤然阴沉下脸,厉声训斥我:“你学什么木工!这是你该学的吗?没出息!滚回房间学习去!”
他的话让委屈和愤怒瞬间填满了我的胸腔。我气咻咻地扔下凳脚,冲他吼:“你骂我没出息,你做木工,你也没出息!”
我的愤怒点燃了他更大的愤怒:“在我动手揍你前,给我滚!”
读书是我唯一出息的道路,走出小城镇是我奋斗的目标,这是我爸从小贯彻给我的理念,也是我一直以来努力践行的。作为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本质上他没有错,但错在了方式。不过,这也是我后来才理解他的。
我爸,在八十年代末,在他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但由于家里穷付不起学费,最后只得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后来,经人介绍去邻村的一所小学当了老师。
原以为是山高自有客行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没曾想,教师生涯还没到一年,他的职位就被只有小学文凭的校长儿子给顶替了。他为此意志消沉,颓唐了两年。
后来在家人的劝说下,便跟着本镇最有名的木工老师傅学了三年木工。学成后,至少有了一门可以养家糊口的手艺。一年后,他娶了我妈。再一年后,我降临了。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滑稽,让人捉摸不透。我妈后来离开了他。离开了我。她是跟一位老师好上了。
当我的思绪还沉浸在风尘仆仆的往事中,我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像是穿越漫天尘土而来。听脚步声,是我爸。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装着木雕的铁皮盒子重新收回到抽屉中。
我打算就这样视而不见地走出家门,但迎面而来的手臂却让我无法视而不见。我爸的左手僵硬地极度不自然地搭在胸前,从手腕到手肘,整个小臂怪异地肿胀着。
“你手怎么了?”我皱着眉头问。
“用不着你管!”那么挺多天过去了,这个自尊心强死要面子的男人依然没消气。
“去过医院了吗?”
“你别管!”一听就是没去过医院。
我冲着他:“去医院!”
我爸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我不去!”
我心一横,干脆把话说绝了:“你要真那么硬气的话,你死了最好也别让我管,别让我给你收尸给你戴孝!”
“不去!”我爸脚蹬着一双破旧的解放鞋,俨然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气昂昂地走进家里。
我把收拾好的包裹往脚下一扔,态度强硬:“跟我去医院!”他的脾性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径自走到院子里的雨棚下,拖出电瓶车,冲着家门吼:“上车!你今天要是不上车,以后死了也别告诉我!”
僵持了好一会儿,他才一摇一摆地走出家门,一脸不情愿地上了后座。我骑着车,直接往奚南人民医院去。
我爸的手是在帮邻居架房屋横梁时,不小心横梁掉下来砸中手臂受的伤。去了医院,做了磁共振造影,好在是轻微骨折,并无大碍,但需要打石膏。
在候诊区时,看着他的手,我既心疼又生气,责备道:“你也真是的,都已经骨折了,也不知道来医院看看。”
他没好气地嘟囔:“我自己在家贴点草药就好了,何必要来医院花钱,拍个片子就得花好几百。”
“贴草药?你自己是医生吗?贴草药要是能好,这会儿早就好了,还需要拖到现在,手肿得跟猪蹄一样?”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的音量。
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知道个屁!你是什么华佗再世,还是什么CT造影机?你以后出了什么事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不然你养儿子是干什么的?不是光用来给你长面子的!”
我努力压抑住胸中的怒火。我知道他性子刚硬,又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小毛小病从不在乎,身体再疼再痛也不会在我面前喊一声。可偏偏这样,最让我心疼。
他没再吭声,只是垂下头沉默地坐着,周身像落了层荒凉的灰。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比他高了整整半个头,就是坐着我也比他高了不少。这些年,他愈发地如同一棵枯草般佝偻了下去,在我身边越来越矮,他头顶的头发,也花白得刺眼。
我不由得想起那天他在气头上说的“我以后是要享清福的”。这句话如同刺扎进了我心里,使我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三十而立,正是一个男人接过父亲肩膀上重担的年纪,可我却还迷失在生活的渡口,一事无成。
在我爸进诊室打石膏时,我突然想起周洄的母亲好像就在奚南人民医院里住院。既然来了,站在周洄朋友的角度,我想我理应去看探望一下她。
我给周洄发了个消息,告诉他我现在正在人民医院,想去探望一下他妈,但不知道病房号。
很快周洄给我发来了消息,问我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我告诉他是我爸手受伤了。随后,他给我发来了他母亲的病房号。
在我爸打完石膏出来后,我按照医生嘱咐的又叮嘱了他几句,给他叫了辆车。然后我在医院门口的商店里买了个果篮,便转身去了住院部。
周洄母亲是在住院部的505号病房。走到505病房前,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一个侧躺的身影。也许正在睡觉。
怕打扰到周洄母亲休息,我在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病床上的身影动了动,随后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我才推门进去。
听到推门的声响,床上的人努力支撑起身子。待我看清了刚才裹在被子里的人,我的心如同萧瑟的落叶颤抖了起来。
那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病入膏肓的脸庞。病魔的肆虐摧残和掠夺,让她的脸看起来“生灵涂炭”。她双颊凹陷,面色灰白,嘴唇乌黑得没有血色,只一双眼睛还在骨碌碌地转着,散发出光亮,算得上有生气。正值酷夏,她的头顶仍戴着一顶棕红色的毛线帽,让人不禁也产生一阵寒意。
我走近几步,看得更仔细了些。从五官来看,周洄的母亲在年轻健康时,应该也是个长相秀美的女人。周洄就长得有几分像他的母亲。但美丽在她脸上永远地残酷凋零了。此刻,她正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尽管心头酸涩,但我依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说道:“阿姨,你好,我叫白远,是周洄的朋友。”
“哦,是阿洄的朋友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喑哑又绵软,脸上露出苍白的微笑来。那微笑本应该是明艳动人的,但此刻却如同弥漫上了尘土。
“你坐。”
“哎。”我应着,将果篮放到病床头。
她艰难地坐起来身:“真是太谢谢你来看我了。”
“阿姨,哪里的话,我和周洄是朋友,而且现在就在他工厂上班,理应来看望看望你。”我说。
“好,好,谢谢你了。”周洄母亲嘴里喃喃地念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你看阿姨,记性越来越不好了,还没五分钟就给忘了。”
“白、远。”我提高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哦,白远。”周洄母亲低声巩固了一遍我的名字。她拿起床前的两根香蕉,塞进我手里,“来,小远,吃香蕉。”她向我伸来的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她瘦削的手指让人联想到五齿钉耙。
我接过香蕉,但没有想要吃的欲望。病房里充斥的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有些难以适应。
“你和我们阿洄是朋友,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周洄母亲问。
我说:“我和他是初中同学,这些年几乎都在外面上学,最近才回来的奚南。”
“哦,这样啊,难怪之前都没见过你。”她点着头,沉默了片刻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顾虑,最后终于开口缓缓地说道,“小远啊,阿姨想请求你一件事。”
“阿姨,你说。”
她把枯瘦的手探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没有什么温度。
她说道:“阿姨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等阿姨死后,你帮我多劝劝阿洄,让他想开点,别太伤心,以后啊好好过日子。他这个人吧,脸上看不出来什么,但什么悲伤都往自己肚子里藏。”
看着她浸满悲戚的双眼,我的心里酸得发胀,喉咙像被石头堵住,好半天我才艰难地发出声来:“好。阿姨。”
我无法长久地直视那双悲哀的眼睛,只得别开眼,眺望窗外。洁净的玻璃窗上映着一棵绿色盎然充满生机的大树,它是那样充满生命力,与病床上行将就木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瞬间,我觉得那绿意绿得真刺眼。
病房应该再亮堂才好,可偏那茂盛的树又无情地劫走了大部分能照耀进病房的阳光。
“死我倒不怕,但阿姨就放心不下阿洄啊,”周洄母亲喑哑的声音将我的视线又拉向了她,“投胎到我们家,真的是苦了他了。他爸啊,在他四岁那年就得了肺癌去世了。一直以来,我又身体不好,现在又患上了这要死的毛病。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洄从小到大都很懂事。他其实学习成绩不错的,你和他同过班,应该知道吧?”
“嗯。”我虽然点着头,但那时候我对周洄实在是知之甚少。
“可他后来没再学了,就是怕给家里增加经济负担,想减轻我的压力。高中读了一年就辍学去打工了。好在现在他靠自己办了个厂。”周洄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情。
但那一丝欣慰很快就变成了担忧:“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不在了。我死了,他就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就剩些半熟不熟的远方亲戚。他要是现在成家了就好了。有老婆和孩子陪着他,我也就没那么担心了。”话说着,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溢出。
她拿起床头的手帕抬手抹了抹。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将我的体温传递给她,声音里有控制不出的颤抖:“阿姨,我会把周洄当成家人的。”
我不知道那句话出于安慰周洄母亲,还是出于同情,但那一刻,这确实是我的肺腑之言。
“好,好,谢谢你,小远。”她拍着我的手背,又说道;“小远,你别嫌阿姨话多,阿姨也没几天能说话的日子了,趁现在还能说出声来,就忍不住说多了。”她扬起嘴角。
我看到笑容在她脸上缓缓流动的时候,也看到了生命在从她的身上快速流走。
我尽量不让自己显露出悲伤的面容来,也对她报以微笑,说:“不会的,阿姨,你想说什么就说,要是说累了不想说了,我们就不说了。”
后来,我们又说了些话。最后周洄母亲说累了,急促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我给她倒了杯水,喝完后便让她躺下休息了。
在我走出住院部大门后,我仰起脸,张大嘴巴,使劲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空气迅速填满了肺,我却仍感到一阵窒息。
我的嘴里也仿佛含了口黄连,苦涩得难以下咽。
阳光刺眼得使我眯缝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