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风花有信（全文完） 包含风疏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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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有为得道飞升，纵然是天大的喜事，但亲人远去，也不知还有没有机缘再相见，所以祁不为难免落寞伤神了一番。
夜间，他正在汤池里出神，身后忽有划水之声，紧接着易辛从后面抱住了他。
肌肤相触的刹那，他脑子里什么伤春悲秋都没了，顿时心如擂鼓。
易辛靠在他肩上：“姐姐修行多年，终于位列仙班，这是大好事，你别难过太久。”
祁不为偏头，闻到她发丝间的月麟香，低声问道：“你方才不是洗好了，怎么又下来？”
“你的水没烧热，怕你一个人沐浴，会冷。”易辛认真地胡言乱语。
“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很冷。”
话落，祁不为把易辛拉到身前，水面划了半个弧线，他把她抵在池壁上，低头吻了下去。
随着辗转反侧的亲吻，祁不为肩膀耸起又展平，烛火绰约间，背上的水珠泛起晶莹剔透的光，顺流而下时，勾勒出胛骨的线条，而易辛完全藏匿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只余水中彼此纠缠的长发。
室内静谧，烛火时而噼啪作响，仿佛试图掩盖隐秘又急促的呼吸。
半晌，祁不为终于离开易辛的唇，转而低头紧紧抱住她，严丝合缝，她的脸这才得以映在烛光里。
祁不为闭眼蹭着易辛的耳朵，说道：“我不为阿姐伤感了，改埋怨了。”
易辛缓和呼吸：“为何……”
“今日去清风山庄，耽误了我看书的时辰。”
“……”易辛觉得好笑。
“不行，要把时间追回来，现在就看，”末了，他还补了一句，“我们一起看。”
就这样，两人一起趴在池边，祁不为把易辛圈在怀里，一页一页翻看过去。
然而这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两人没看一会儿又吻在一起，亲完又继续看书，反反复复，最后是祁不为受不了了——
这于他而言，不亚于酷刑！
于是他赶紧把易辛抱上榻，自己又去冲了很久很久的凉，再回来时从头到脚透心凉，才敢安分地抱住易辛入睡。
易辛用掌心贴住他寒凉的脸，两人对视，心中俱是安宁。
祁不为忽然问：“亡魂过奈何桥，要喝孟婆汤，你这千年间，无论喝多少次孟婆汤，都记得我？”
“这千年来，我没投胎，上一世是易辛，这一世是纪无虞。”
“那中间的千年呢？你在做什么？”祁不为问完，便想起当年钱备那一剑让易辛魂飞魄散了，心中一顿，“你的魂魄、当时伤得很重……”
易辛温和笑笑：“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千年前，一道自天地之间凝成的意念来到了天帝身前，化成信笺，上书不平与抱负。
三界之中，少有这般现象，念力足够强悍、真诚、正直，才能穿越重重九霄。所以每每如此，天神便会应召。
这一日，天帝召来无双星君，两位星君奉命下凡，助意念的主人成事。
同时段，酆都大帝浏览生死簿，发现凡间有位女子魂飞魄散。
无论何人、发生何事，碎裂的魂魄都需要重拾。作恶者，在地狱受过刑罚，再投入人间，不断轮回，吃尽人生苦楚，直到偿完业障，方能身死道消，彻底死亡；为善者，入轮回，享人间好运。
此事向来是白无常亲力亲为，接到酆都大帝的旨意时，他却忽然想到了自从风疏死后便终日郁郁的花信。
他把聚魂灯交给花信：“亡魂名唤易辛，你去收集她所有的碎魂，为之重聚。”
自此，花信历遍天南海角，搜寻易辛的魂魄，这一聚魂，便是将近千年的时光。
那些年，她一手抱着枯木，一手拿着聚魂灯，于三界辗转流连。
风疏死后，尸身化形成了一截枯木。花信以为，或许某一日，枯木逢春，能把风疏带回来。而聚魂灯上凝聚的光团也越来越亮，甚至能化成小人儿。
花信时常和小人儿说话，后者无法回答，但会摆动身体作出回应，显得活泼又可爱，还经常坐在枯木上。
这对花信而言，是难得的疗愈时刻。渐渐的，她仿佛一位母亲，满心期盼着小人儿能拾回所有碎片，化成人形。
花信外出，白无常便兼任了孟婆之职。她已制好许多孟婆汤，白无常只是坐在望乡亭充数，有时也会碰到一些棘手的亡魂。
某一日，一人方走到望乡亭，倏尔神情癫狂，口中大叫花信的名字。他异常激动地控诉花信引狼入室，骂她是亡国灾祸。
不等白无常下令，亡魂已被拘了下去。他平淡漠然地望着走远的那人，又回头看向奈何桥上络绎不绝的魂魄。
这种喝了孟婆汤，轮回好几世，却还能忽然回想起某一世的情况，虽不常见，但也不纳罕。有些情绪总会深埋心底，光阴或许可以掩藏，却无法彻底磨灭。
白无常仰起头，灰蒙的眸子里逸出一点光，柔化了淡漠之意，显出几分慈悲。
——但愿方才那人，下一世圆满。
……
光阴如梭，花信终于等到了易辛的降临。
她对着易辛仔细端详，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易辛，希望你的来生，万事顺遂。”
易辛回以温柔：“谢谢你帮我重回人间。”
两人相望着，花信慢慢靠近，与她额头相抵：“这么多年，有你陪伴，真好。”
到了望乡亭，花信把孟婆汤放在桌上：“孟婆汤，你可以喝，也可以不喝。这是地府对魂飞魄散者的通融之处。”
易辛静了片刻，脑海里闪过曾经的种种，最后清浅一笑：“这一生，我已经过完了，下一世，属于另一个我。”
易辛喝下了孟婆汤，重入轮回。
或许天意，易辛降生之时，发现自己竟还有从前的记忆。既已至此，她便顺其自然。
渐渐长大的过程里，她意识到，或许保留记忆是上天对自己的恩赐。她比寻常人更懂珍惜亲朋好友，她爱自己的祖母与爹娘，甚至是从诞生之日起，就享受并看见了家人的爱护。在“同龄”的稚子还什么都不明白不记得时，她便比他们多得了几年的快乐和爱意。
她在平淡安稳的日子里幸福着，偶尔与花信联络，维系着新朋友，又不期而遇地，与故人们重逢。
听完易辛的娓娓道来，祁不为深深望着易辛：“当年的事，你受我所累，我万分自责。好在有人如此相帮，我很高兴，她能和你作伴。”
易辛立即道：“为何自责？当年要不是你挡了血珠，我就——”
祁不为捂住她的嘴巴：“一切都过去了。”
易辛拉下他的手，轻声道：“那我们珍惜现在。对了，明日，花信也许会来，我很久没见到她了。”
当初二人通信时，花信随口一提，若是有朝一日她成亲了，便在省亲之日去看她。
第三日，易辛果然见到了花信，她还是抱着一盆枯木，两人见面，便热切地拥抱在一起。
午时，三人一起用了膳。饭后，祁不为坐在屋子里，从敞开的窗户里望着易辛，她和花信正在院子里捣鼓花信带来的小物件。
他收回目光，召出琼火，问道：“易辛和好友约了稍后去听书，之前忙大婚，没顾上你，要不今日我也带你去逛逛？”
琼火外形还是个孩子，直接跪趴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花信带来的那截枯木上。
眼前人影晃动，琼火视线微移，那一刻，画面定格——易辛和花信不知说了什么，拉起了她的手，两人隔了些距离，乍一看仿佛达成某种盟誓。
刹那间，琼火脑海里切过道道画面，汪洋之上，阴云密布，遮天蔽日，却有两名女子交手而握，狂风骤雨中，衣袂飞扬。
祁不为迟迟没等到身边人回复，又说了一遍：“小屁孩，大人说话，你听见没？礼数在哪。”
琼火似乎出神了，忽而笑语喃喃：“万千世界，无奇不有。”
祁不为没听清，拧起眉头：“你说什么？”
琼火回首看他，笑道：“人真是神奇的生灵，上可飞升成神，下可戾成恶鬼。有时决绝强悍起来，神要相助，魔要让步。”
“我已经见识了无数的人，看过你、易辛、祁有为，还有那些由人化成的天神，可人却依旧奥妙无穷，堪不破，堪不破，”琼火连连重复，语调带了些兴奋，“活着的数百年，我从不觉得无聊。”
“什么有的没的，你怎么突然感慨这些……”祁不为犹疑道，“那我待会带你去大街小巷，看人头攒动？”
“祁不为，多谢你的好意。不思量在手，不可拿它做恶；身负无穷之力，亦不可心生歹念。”琼火说道。
——否则众叛亲离，天诛地灭。
祁不为怔住，神色慢慢变了：“你……要去做什么事？还是说……你要走了？”
琼火笑了笑，眉眼间天真烂漫：“你忘啦，我本就羽化了呀，如今的我只不过是封住不思量的一缕念力。”
“你在神剑里呆了数千年，念力又如何，便继续落脚于此，有何不可？”
琼火：“不思量曾封住一半神力，如今封印不再，我也留不了多久啦，山洞里，尚有我曾经留下的结界可以借力。”
祁不为立马道：“我把不思量放回山洞……”
“祁不为，”琼火按住他的肩膀，继续笑着，“我活得很开心，也活尽了寿数，与其自然消散，不若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你的过错？”
“你看见了吗？那截枯木，曾是我点下的机缘，有我一缕元神，”琼火指着庭院里的小盆，“三界之内，羽化和雾月都能让我死去，除此之外，只有我锻造的神剑才能杀死我。”
“所以，那截枯木并非生机全无，我看得见，它已吸纳了经年累月的天地之气，只待一阵‘春风’，它在努力活过来。它和你一样，遭人所害。”
祁不为怔怔地望着琼火，久久不能说话。
琼火也望着他，用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里面既有孩童的稚气，又有神祇的睿智。
好半晌，祁不为意识到，他应当欢送琼火。如此，走的人会更开心、释然。
“我曾听闻，神祇羽化，会变成天地间的能量。如今我已能感受到天地的呼吸，以后，我也会感受到你。”
琼火笑了，身形渐渐透明，化成一道风，吹入枯木之中。
祁不为听见琼火临走时的空灵之声：“我会化作天地万物。”
易辛和花信见时辰差不多，便抱起小盆出门了。若是两人回头，便会看见祁不为站在窗边，向着她们的方向，深深行礼。
……
两人来到茶楼，说书的是个小姑娘，双眼灵动，说起书来有种很活泼的抑扬顿挫，让人打心眼里喜欢得紧。
可惜天公不作美，散场时竟下起了瓢泼大雨，一众人等困在了茶楼。
易辛和花信走到门口观雨，檐上噼里啪啦，仿佛掉落了无数的玉珠，顺着屋瓦落下时，连成雨幕，远处渐而生烟。
花信抱紧花盆，想起了当年那场大雨，风疏把她落在庙中，骑马奔向远方。
望着眼前的风雨，她眉目染上了哀寂，门口忽有一辆马车急驰而过，溅起无数水花，她下意识偏头躲过，视野中，马车远去，却露出了街边一抹身影。
那人身着白衣，打着一把油纸伞，面目平淡如水，却眼也不错地望着花信。
花信睁大了眼，猛一低头，盆中那截枯木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她突然脱力，花盆当即落下。
易辛余光瞥见了，吓得连惊呼也来不及，本能地去捞，花盆却和她错手而过。
下一瞬，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花盆，来人直起身，递出花盆。
“花信，好久不见。”
花信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开合，声音被情绪堵着，只能发出蚊子似的两声：“风、风疏……”
二人久久相望，一阵风起，齐齐消失。
易辛微惊，忽然有人牵住了她的手，掌心带着潮气。
她回头一看，竟是冒雨前来的祁不为：“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给你们送伞，”祁不为望了望她身旁，“你朋友呢？”
易辛笑了：“和故人重逢，此时应当在叙旧吧。”
祁不为眉头微动，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多问，回看天色，又问她：“看这阵仗，雨还要下一阵子，你要此刻回府还是再等等……”
“啪——！！！”茶楼内，惊堂木骤起，打断了祁不为的话，也拉回了所有人的视线。
方才退场的说书小姑娘又坐回了桌后：“诸位，恰逢天公作美，我这说书的兴头还没下去，不若再听听其他故事！这一回不要钱！”
易辛甚为惊喜，连忙对他道：“那我们便继续听书吧，说不定届时雨就停了。”
他们走向原本的座位，又上了果瓜花茶。
小姑娘活泼的说书声一起，顿时将众人暴雨被困的郁闷一扫而光，满座高声笑语。
祁不为耐心地给易辛剥花生米，见她聚精会神、嘴角微微上扬，自己也不由得染上笑意，手上动作不停，越剥越多，成了小山堆。
易辛也时不时喂他几粒，等剥够了，两人便在衣袖掩映下牵起了手。
人间还在下雨，得屋檐避雨，又有茶话作陪，实乃妙哉。
满堂喝彩中，小姑娘的说书声还在继续：“大梁帝国有位公主，没心没肺，却要皇帝下旨，召丞相之子入赘为婿，分明不喜欢，却总爱逗弄他……”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风花有信（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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