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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纸上空谈(一) 关于易张稚 ...

  •   原野一望无际,绿意蔓延至天边,衔接着洁白绵软的云团——

      琼火坐在屋檐上,眼前一番景色似乎把人看美了,两个脚丫子晃晃悠悠的。反观旁边的稚童,坐得板板正正,虽望着远方,眼里却毫无波澜,只倒映着那方白云草原。

      琼火转头,呼他一声:“小稚,好看嘛?”

      稚童是琼火用神力点化的一张剪纸,人间多唤孩童为稚子,琼火便给他取名“小稚”。

      小稚慢慢偏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琼火,不点头不摇头。
      他听不懂何为好看,何为不好看。

      万物有灵,珍贵无比,即便手握三界之内非凡的神力,也无法赋予他人生命。琼火对此并不气馁,继续笑着:“总有一日,你会看见众生,这是我对小稚的祝福。另外——”

      “一个人,也要好好长大。”

      小稚缓慢地眨了眨眼,一字一字往外吐:“你又要走了?何时回?”
      他知道琼火时常外出,降妖伏邪。

      琼火继续晃着脚丫子,眸光灵动:“我不走,只是羽化,从此世间万物都是我,树影婆娑、和风细雨,都是我在和你说话。”

      小稚呆了片刻,似是反应对方的话,随后问道:“何时回来。”
      琼火眼睛里盛着笑意:“我不走呀。”

      “羽化就是外出,是不是?”小稚问。
      “嗯,可以这么说吧。”
      “所以,何年何月何日、回来。”

      小稚努力表达,仿佛牙牙学语的孩子,可他形貌已有五六岁,这般笨拙而用力的说话,显出几分不协调。

      琼火却在那般的笨拙中明白,他对自己已生出了习惯。往常外出时,琼火都会向他说明,今日为何出山,大致什么日子归来。二人之间,这般的对话,数不胜数。

      小稚不通人情,习惯却让他刻板固执地要从琼火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晃荡的脚丫子渐渐停下,琼火静静望着他,眉头动了两下,抬手摸上对面稚气的脸庞,语调有些滞涩。

      “嗨呀……忽然觉得我好像生了孩子就不管的爹娘啊……等你长大,开灵智,通人情,我就回来啦。”

      琼火偏头思忖,补充道:“约莫要一千年吧。”
      等他“长大”,就能明白今日之言,明白自己从未离开,只是化成一花一草陪在他身旁。
      倘若长不大,也不知伤心何意。

      “一千年……”小稚呢喃,一千年是多久,他没有概念,平日听过琼火说三两月,一年半载,不知一千年是多少个日月。

      但他还是乖乖点头,岁月流逝于他而言,并无意义,无论过久,琼火总会归来,他耐心等着便是。

      “好,再见,”小稚伸出手掌,化出一支柳条,“我会思念你。”

      这也是琼火教他的。据说,凡人离别时,会折柳相送,表达思念挽留之意。起初他并不会这么做,是琼火不厌其烦地教了他,告诉他凡人如何生活,如何说话。

      “谢谢!”琼火雀跃地拿过柳枝,“我也会思念你,时时刻刻牵挂你。”

      琼火向他倾身,露出明媚灿烂的笑意,就像凡间很常见的模样,两个小孩凑在一起,黏黏糊糊,嘻嘻哈哈。

      小稚注视着琼火,看对面向上弯起的嘴角,也有样学样,认真地把嘴角挤上去。

      蓦地,琼火按住他的后颈,两人额头相抵,亲密无间。

      小稚懵懂天真地抬眼,距离太近,看不清面貌,却能察觉琼火闭上了眼,心里头忽然涌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浑身都重了起来。

      琼火睁开眼,额头相抵那一片带着薄薄的体温,隐约间可见他面颊上茂密而细微的绒毛,垂在膝上的胳膊仿佛一截莲藕,胖乎乎的——即将消散的这一刹那,琼火忽然无比清晰地明悟,眼前的,于自己而言,是活生生的“人”,是出于自己的“贪念”。

      等小稚再一眨眼,琼火已经无形散去,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紫气东来,仿佛风过无痕。
      他举起小手,不知琼火到底去往何处,便朝四个方向都挥了挥。

      “琼火,再见。我在小木屋等你。”

      他坐在门前,不知等了琼火多久,也许半柱香,也许几日几夜,只见平原上的溪水涓涓往前,不知尽头。

      某时某刻,天边忽然蔓出一条黑线,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陈至他头顶,整片平原都笼罩在昏暗之中,仿佛大厦将倾。

      他茫然地站起身,天幕里闪电蛇窜,雷鸣震耳,无法言喻的寒冷铺天盖地,沉沉压在头顶,虽沉重浓郁,却并非妖魔气息,反叫人觉出威严庄重。

      远方不知发生何事,他正懵懂疑惑,天边忽而迸出一团极为耀眼的火焰,撕裂空间,融出大片的漆黑。

      蓦地,他眼睛睁大了,是琼火的气息。
      琼火在那边。

      他下意识向前跑了几步,然而平原极为广阔,似乎跑不到尽头,他又折返回来,举起屋檐下的木棍,踮起脚仰着小脸,去戳悬在空中的风铃。

      琼火说过,倘若要找自己,便去摇风铃,无聊了也可以玩风铃。

      他照做了。
      铃音清越,却掩在电闪雷鸣之下,哗啦啦地,依旧越不过这方原野。

      他摇了许久,久到火焰和黑洞一同消失,天地再度清明。

      他重又坐回屋檐下,草慢慢变黄了,溪水渐渐冻住,天空飘雪时,他躲进了小木屋。

      他是一张纸,湿了便会软,皱巴巴,站不住,不仅如此,浑身黏糊糊的,还不舒服。琼火在时,能观天象,总会在下雨的前一刻叫他回来。

      四季更迭,循环往复,后来,他不再躲雨躲雪。
      小人儿坐在屋檐下,雪堆了满身,头顶、肩膀、双脚,仿佛从地里长出来的雪人,那双沾满雪花的长睫不时煽动几下,目光依旧淡而茫然,却又塌陷了什么。

      不一样……他眉头拧起来,挤掉几粒雪子,往常他最多等过一场雪,如今不知下了多少场,琼火还是没回来……

      他不知冷,不知热,却明白不一样,这回不一样了……

      他忽然站起来,风铃晃了许久,依旧没有回音,又看向白茫茫的原野。
      半晌后,他一只脚踩进厚厚的雪里,再踩另一只,就这般倒腾着,离小木屋越来越远。

      琼火不回来,那他就去找,去人间、天界、地府。

      雪浸湿他的双腿时,他便软趴趴地倒在雪地里,太阳一烤,面上干了,挨着雪的那层还阴湿着,他就拖着潮乎的身子别别扭扭往前走。

      次数多了以后,心随意动,他渐渐学会用法力包裹身躯,自此雪沾不湿,雨淋不透。

      后来,他终于来到人间。琼火外出,是为斩妖除魔,他便寻着妖气,试图追踪琼火的行踪。他问那些妖怪,可否见到琼火,妖怪不答,只张开血盆大口。

      他并不惧怕,却觉体内有股澎湃的神力,让妖怪自行激发了出来。

      往后他遇到了许多妖怪,也为民除了许多害,初初见到凡人,众人见他神勇非凡,便唤一声小仙童,后又慢慢变成“小公子”,再是“年轻人”。

      他站在河边,水面倒映着一个陌生的影子,高大、挺拔、面无表情。他看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自己。

      凡人吃五谷杂粮,他也跟着吃五谷杂粮,红尘中来来往往,精华与浊气皆纳入体内,他身形便长大了。

      是日,他在一个村庄落脚。矮屋下,一位耄耋老人坐在水桶旁,时不时舀水喝。老人清瘦,皮肤发皱。他走近老人,从包袱里拿出油纸包好的馒头。

      老人冲他一笑,摆摆手:“我不饿,胃里烧得慌,就想喝井水。”

      他把纸包放在旁边,淡声道:“饿了再吃。”

      老人又笑了:“年轻人,留着自己吃吧。今晚我就走了,老头子有预感,灵得很咧。”

      “走?你年迈如此,要去何处?”

      老人指指黄土地:“地下,我约莫晚上就死了,临走时没病没灾,好得很。”

      他目光一怔,死是什么。来人间数月,有人感激他,有人说他木头,他心中不喜不怒,只空茫一片,本就有许多事不明,如今又有一物。

      他困惑着,便问出了口。

      “你这年轻人,瞧着也不像愚笨,想来出身幸福,家庭美满,这么大了,还不知死为何物,”老头子又舀了口井水,甜得咂摸出声,继续笑道,“人闭了眼,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不能吐息,便是死。”

      “可人睡着时,也是如此。”他说道。

      “睡着了,人体是温的,死了,人便是冷的,尸身会腐坏,成白骨一堆。牵挂他的人,再也见不到他。亲朋好友会伤心会难过,慢慢地,也会忘记他,这便是死。管你大罗金仙,还是凡夫俗子,人死了,就什么都不是。”

      听完老人的话,他胸口好像放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这般一解释,他想起了自己和琼火。

      他许久没见到琼火了,不能同其说话,不知体温如何,是否受伤。

      但好在,琼火没说自己会死。可羽化是什么?需要长久修炼的功法?所以才迟迟不现身?

      总而言之,他要尽快找到琼火。这些日子,他听凡人说过,倘若迫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那便是思念作祟。

      他要告诉琼火,他思念琼火了,琼火听见,必然高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将胸口沉甸甸的东西驱散了,甚至有种神力充盈在四肢百骸的感觉。他即刻上路,继续寻常琼火。

      他又历了数不尽的梅雨、数不尽的大雪,人间有王朝覆灭、诸侯割据、分分合合,四季却一如既往,眨眼间,数百年过去,他历遍人间,还是没寻到琼火。

      直到某一日,他寻到了进入天界的方法,随手拉了个小仙。

      天界神仙众多,小仙也不是谁都见过,瞅着这年轻人,只当刚飞升来报道的,一听对方问琼火在哪,旋即了然,拉长语调道:“噢——道友也对战神久仰大名,铆足了劲修仙飞升,想来一睹真容?”

      一听此话,他心神一振,寻寻觅觅数百载,终于要在天界寻到人了,便道:“是,我想见琼火。”

      小仙却长叹一气,甚是惋惜:“可惜你来晚了,战神已经羽化,我等是无缘再见了。”

      又是羽化?他眉头一拧:“我知道琼火在羽化,你可知在何处羽化?我不会叨扰,只想见战神一面。”

      眼前之人神色茫然又急切,把小仙看迷糊了,不禁倒退几步,再打量这年轻人:“敢问阁下,是缘何飞升?功德圆满,还是修道天赋极高?”

      小仙的言外之意,便觉此人脑子不好,但可能也正是因为心性至纯,才能速速修道成仙。

      他不明白小仙的意思,只是重复:“我要见琼火,你可知战神在何处羽化?”

      “……就在战神的居所之地啊,听闻那里有处平原,一望无际,只有一座小木屋,就搁那儿羽化的……”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否认。他在小木屋等了那么久,根本没看见琼火在那里羽化,他拉住小仙,眉头紧紧拧起,“你骗我,琼火究竟在何处!”

      “……羽化了啊。”小仙无奈了,人间避讳“死”之一字,用各种字眼代替“死”,其实神仙也不例外,说好听点叫“羽化”,说直白点,与人间的“死亡”无异。

      好歹是战神,他也不好说得那么直接,可这年轻人似乎跟他杠上了,反反复复说他骗自己,车轱辘话说多了,小仙也烦了,一把推开他,怒振衣袖:“琼火死了,就在那片平原里死了,你想见战神,人都不在了,你去哪见?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小仙说完便遁地而走。

      他愣在原地,全身开始发热,胸口一阵阵发紧,腿脚也有些抖,不知自己怎么了,脚下忽然踩空,直直下坠。

      眼前白茫茫一片,脑子也是如此。
      蓦地,巨大的声响伴随水花在耳边炸开,可他听不见,只剩那小仙和耄耋老人的话回荡在耳边。

      羽化就是死了……死了就会腐烂……死者是再也见不到的……不能说话……不能吃饭……毫无吐息……

      琼火在小木屋羽化了……

      他在场……琼火跟他说过,自己要羽化了……

      琼火不会回来了……所以他问不到归期……

      这一刻,神力悉数失灵,洪流钻透他的皮肤,无孔不入,让他纸人的皮囊饮饱冰凉的水,躯体变薄变软,纸张上神情空白,镂空的两只眼睛分明空空如也,却又有无尽的痛苦涌出,尽显诡异。

      纸人跌落人间的江流里,又被冲上岸,太阳暴晒一方,躯体重新饱满膨胀,衣物和头发却湿成了落汤鸡。

      这般变化,他经历过很多次,这回却不一样,左胸口毫无预兆地难受起来,这让他满地打滚,好像有只手在里面乱掏。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是难过痛苦的感觉。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在滩涂上痛不欲生,猛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却无济于事。在那阵从未经历过的陌生感受中,许多记忆一股脑涌进了脑海。

      那些记忆一直都有,只是他读不懂。

      原来琼火早就告诉过他,这位战神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甚至提早做了打算,封印了雾月,还有那些数一数二的上古大妖。

      意识到琼火已死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终于长出了灵智。

      他拖着巨痛无比的身躯回到了小木屋,数百年的记忆存于脑海中,他要一点一点去看懂、理解、回味。

      而这番过程,又花费了他数百年的时间。他悟出了琼火的神力、法术、结界、甚至能使用琼火打造过的神兵利刃。

      当他再一次走出小木屋,站在廊下时,他的身躯和心智都摆脱了“稚子”,长为“大人”的模样。如今他站着,便可以晃动那串风铃。

      平原深处有风起,带起青草的芳香,掠过他的长发,轻轻拨弄风铃,载着清脆之音飘向远方。

      他转过身,逆着平原的风,向更深处走去,仿佛要去寻那阵风。

      绿草拂过他的脚背,似在挽留,可他心中起了执念,胸口处的疼痛让他不得安生。

      回看数百年与琼火的点点滴滴,他悟出了一个道理——倘若琼火因雾月而生,那只要雾月重临,琼火会再度“应运而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纸上空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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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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