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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分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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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神?!
果然,这鬼祟不简单,居然知道他身体里的弑神。既然他知道弑神,那会不会已经知道自己并不是颜竹卿?
左丘言心想,这鬼祟可能一开始接近自己就是为了弑神。
“弑神不取出来你会自爆,取出来你也控制不住,最后极可能被反噬成为刀魂的养料,哥哥要这弑神也没什么用,还不如交给我。”
小兆说得占一半理。
弑神若是不取出来,他确实很可能被刀魂和封印吞噬而亡,但是取出来后,对于普通人或许没用,但他是申屠炎的儿子。弑神认主,或许弑神能为他所用。
看来这少年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左丘言。
虽然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弑神一定会为他所用,因为自己换了身体,而且感觉不到体内的魔灵,或许弑神不会认他。但他还是愿意一试的,毕竟弑神不是寻常武器,白白拱手让人太亏了。
左丘言问:“你怎么能如此肯定是弑神?”
少年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左丘言,道:“因为这刀魂是我封印在你身体里的。”
!
左丘言心中大惊,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当年钟离止明明说他重伤了偷弑神的黄父鬼,那鬼祟不可能活命。而眼前的鬼祟是不是黄父鬼他根本看不穿。
小兆究竟是不是当年偷弑神的那只鬼祟,还真不好说,就算不是,也可能是那只黄父鬼的同伙。
左丘言压着心中的震惊,镇定问道:“为什么要封印在我身体里?你既然知道弑神在我这里,为什么不在我昏迷的那七年早些来取?”
“这刀魂只有哥哥自愿给我才是我的。”小兆看着左丘言转动扳指的动作,眼神里的厌恶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让人发觉。
少年银衣如水,笑起来有种天真无邪的稚气,他继续道:“我有的是时间,不着急。哥哥却等不了,现在只是一条腿,再拖下去另一条腿也要废。我也是为哥哥着想,断不会害你。”
左丘言揉着腿,说道:“我就实话实说吧。我呢,一介凡夫俗子,你是百年道行的鬼祟,你说你不会害我,我只敢随便听听,可不敢随便信。你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再一刀结果我,岂不是轻而易举。兆公子,你要我信你,好歹拿出点诚意。”
少年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哥哥要怎样的诚意?我的丹元还是要我的骨灰,抑或是我的魂魄?”
左丘言愣了一下。
小兆继续道:“我除了魂魄不能给你,丹元和骨灰都可以交到你手上。你若觉得我对你有半分加害之心,随时都可以毁掉我。”
“这样的诚意够不够?”少年笑着问。
这人是个疯子!
左丘言心想,还是个没脑子的疯子!
对一个鬼祟来说,丹元和骨灰都是能要他命的东西,只有脑子不好使的才会愿意把这两样东西交到别人手上。这种不要命的人都偏执,偏执的人都可怕,说不准下一秒就能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左丘言觉得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左丘言压着声音问:“兆公子如此执着,是要用弑神做什么大事业吗?”
“倒也没有,就是报仇而已。”少年笑了笑,“哥哥不必怕我用强的。没有弑神,我一样可以报仇,只不过如果用弑神会更应景一些。我说过,哥哥不是自愿给,我是拿不走弑神的。所以哥哥也不用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左丘言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眼前的少年要为当初死在钟离止手下的同伴报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顿时对眼前的少年多了一份惺惺相惜的感情。
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仇要自己报,也不想被人抢了先。
“我理解兆公子的心情,但这弑神是个什么东西我还是有点了解的。我与兆公子不甚熟悉,若是因我一念之差毁了八荒太平,我可就罪过大了。弑神我不会给你,你的骨灰什么的我也不想要。我出二十金买你手上的龙角你看可不可以。不然这东西放你手上也是没用,你说对不对?”
少年但笑不语。
左丘言看他一点也不心动,加价道:“最多五十两了,你要接受不了,那我也只能不要了。”
少年垂下眼。“那我去问问容止君吧,我从他手上抢来的,他应该想要。”
左丘言拧眉。
钟离止要这东西干什么?迎风撒着玩儿?被他撒掉还不知道会飘去哪里。要是让他知道这里面有自己的魄,估计他会拿去喂噬魂兽。
“一百两!我要了。不能再高了。”左丘言拍板,口气豪爽,但是立马低声问:“你说的分期还作数吗?我能分期吗?”
小兆勾起唇角,“当然可以。不过我还要加个条件。”
“说来听听。”
少年抓住左丘言的手腕,笑道:“让我在你身上下个追踪咒。不然以后我讨债找不着人该如何是好?”
“好。”左丘言爽快答应。毕竟凭这个鬼祟的修为,只要想找他,有没有追踪咒都能找到他。只不过有追踪咒会让他找得轻松些。
少年松开他手腕时,手腕上闪现过一圈金文,随后消失隐入皮肉内。
“这样,哥哥以后只要还活着,我就能找到哥哥。”
左丘言转头让半夏把那锭金子给小兆,半夏磨磨蹭蹭不愿意拿出来,打手语比划着这是最后的钱了,晚上都没有钱住店了。
当然,左丘言没有看懂他的手语。
小兆勾着唇角说:“在这里住下吧。潋滟阁的老板是我的朋友,哥哥想住多久都可以。”
左丘言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宗旨接受了,况且这人是自己的债主,占债主的便宜更是天经地义。
“我正好有货船要去岩下走货,哥哥若是愿意,可以在这里住一宿,明日一早随船一道南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岩下?”
“你不让我帮你取出弑神,就只能去找龙铁吟或是龙昶。”少年向门口走去,“龙老先生很多年都不接活了,不太可能见你。至于龙昶,颜哥哥这么坚决地拒绝了我,想必一定有办法让龙昶出手相助。”
他临出门,又回头笑道:“不过我这里随时欢迎哥哥,哥哥知道如何找我。碧水,给两位公子安排住宿。”
话音刚落少年就化作轻烟飘散不见了。
***
碧水安置左丘言和半夏住在了潋滟阁。
天色已晚,楼下万家灯火通明,街道上仍是熙熙攘攘繁华景致,菱城的夜最是美最是妙,现在依旧如此。
晚饭后,碧水吩咐着下人准备沐浴用的热水和干净衣裳,说道:“今日是水乡烟花节,兆公子备了画舫在外头,说二位公子若是有雅兴赏烟花,随时可以去。”
左丘言不感兴趣,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明日早起去岩下。但看见半夏雀跃的眼神就改变了主意。
沐浴完便随碧水上了画舫,船行颇快,不多时就到了澄湖。
有鲛人唱歌,靡靡之音,乱人心魂。半夏想起遇上的恶鲛的经历,不自觉紧张起来,手摸在自己的银针包上。
左丘言不动声色按下他的手,安慰道:“不必担心,只是寻常鲛歌。”
碧水指向不远处的一艘画舫,说道:“那是我们淳宗主的画舫,每年烟花节他都会来。”
左丘言一眼就看见了立在船头的淳楼和南容尘,那两个身影像在他心头扎了一根刺。
七年对于他来说是混沌里被禁锢的时间,他怨恨愤,他想了很多,却什么也做不了。但对于淳楼来说,这七年却是可以真心再付,从头再来的机遇。
湖上有鲛人探出头来,巧笑着看画舫上人,淳楼从容摆手。
左丘言有些错愕,记起少时偷偷带一群人夜游,鲛人露头,少年里最羞涩窘迫的就是淳楼,把手摆得广袖飞起,脸红到脖子根,恨不能把自己藏在阿荇身后,总是阿荇帮他斥退那些求欢的鲛人。现在看看眼前的男子,却是一派从容不迫。
淳楼已经不再是那个淳楼了。
几声轰响,烟花炸开,绚烂至极。
烟花绽放时,淳楼把右手放在唇边说了句什么。左丘言清楚看见他食指上的戒指。
小小的一个动作,却在左丘言心底卷起了汹涌波涛。
那枚戒指上嵌着一块色泽殷红的寄语珠,此珠可千里寄语。
寄语珠是火灵狐的丹元。火灵狐在八荒并不少见,但寄语珠确是千金难买。
一般火灵狐的丹元都是色泽清透,并无寄语的功能,只有殷红火灵狐丹元才是寄语珠。两只火灵狐遇到此生长相厮守的伴侣后,渐渐融为一体,两丹炼成一丹才会呈现殷红色泽,寄语珠之所以难得是因为火灵狐择偶严苛,真心不轻易交付。一颗丹元剥两半,便是可以用作相互联系的寄语珠。
淳楼手上的戒指,阿荇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那是当时淳楼送给阿荇的生辰礼物。阿荇的那枚戒指早化为了灰烬,淳楼手上的那只也就没有了寄语的功能。
但他还戴着。
……他还念着阿荇……
湖上有许多画舫,船舷挨着船舷,船尾接着船尾,烟花在头顶炸开,绚烂璀璨,映在水中央,都是奇景。
左丘言觉得有些许释然。
他并不是非要淳楼一辈子不娶妻生子,他只是觉得如果淳楼轻易将阿荇抛诸脑后,阿荇那么多年的真心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而他的阿荇,从来都不是笑话。她是天地间最干净,最纯粹,最善良的女孩子。
半夏被头顶的烟花震惊得连连发出奇怪的感叹,旁边画舫的一个姑娘看见他没有舌头的口腔吓了一跳,往后连退几步险些栽进水里。
半夏闭上嘴,默默退到左丘言身后,低垂着头,双手攥着袖口。
“小娘子莫怕。”左丘言对那女子拱拱手,道:“这男子啊,没了舌头才是最好的,这样你就只用看他如何行事,如何对你,而不是听他如何花言巧语地哄骗你。”
烟花下有人跳下水与鲛人嬉戏,烟花炸裂的间隙里有娇笑和喘息声。
一切都还如往昔。
有人欢喜,及时寻欢;有人怀念,睹物思人;有人向阳,大步朝前;有人念旧,频频回首;也有人心沉湖底,再不见天日。
突然近处传出一声厉声尖叫。
大概五条船相隔的距离人声沸腾,尖叫声此起彼伏,湖上的船乱作一团。
一条小渔船不知被水下何物顶翻,落水的两个男子在湖上呼救,却突然被拖入水底没了声响,片刻便有鲜红的血水从他们沉入的地方翻涌冒将上来。
周围船只匆匆回行,原是挤挨在一起的船现在船头撞船尾,船身碰船身,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的画舫忽地一颠,像是有巨物从水下顶了船底,左丘言站立不稳,半夏一把将他扯到身后,警惕环顾四周。
不远处,淳楼从腰上抽出一条银鞭朝这边飞身而来,左丘言见状忙拉着半夏往后退。
他可不想被误伤。
这银鞭名叫心指,是淳楼的武器,但却总是伤不到敌人,反倒把淳楼自己抽一身鞭痕,旁人若是离他近一些,躲闪不及也会被他伤到。左丘言就被抽过一回,那一鞭从肩头抽到后腰,火辣辣从皮肉烧进五脏六腑。小父为淳楼请过不少善鞭的老师,但是这个榆木脑袋就是学不会。
淳楼足尖点水,又是一跃,立于水上空,俯首观察水下动静。烟花在他身后炸开,衣袂翻飞中,左丘言想,如果小父看见淳楼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忽然淳楼定睛,甩手挥鞭,心指挨着画舫船舷激起白浪,抽中水底的怪物,那怪物嘶吼一声潜下去。
纷乱嘈杂的人声,东西乱窜的船只,不停炸裂的烟火,无一不在扰乱视听。
左丘言探头往船下看去,漆黑的水面除了倒映出破碎的烟火,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不远处那怪物举着一个男人破水而出,徒手掏出男人的心脏,丢入口中。血淋淋的画面又引起惊叫一片。
左丘言认得这怪物,正是前两日那个女鲛人。
现下她灵力大增,面目可怖,身形更为巨大了,恐怕是吃了不少人心,但是因为她本体不是鲛,吃再多也修炼不出丹元,只有灵气在全身游走,胡乱游走的灵气让她变得更加丧心病狂。
淳楼甩鞭,银光捆住那巨鲛的双臂,将她从水中拉起,那鲛人却一声怒吼挣脱了,又钻入水底,淳楼挥鞭只激起水花四溅,却没有抽中那鲛。
忽然船只又被顶得一晃,碧水站立不稳跌落水中,她慌乱中捂着脸上的面纱,但是浸了水的面纱再遮挡不住她脸上的伤疤。
碧水的左半张脸上没了脸颊,露出牙龈和口腔内的舌头,像是生生被削掉了半张脸。
碧水窘迫地挡着脸,左丘言假装没看见,半夏跟着颜竹卿行医多年,比这更恐怖的伤疤都见过,所以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惊异的神色。
就在半夏和左丘言将碧水往上拉时,女鲛急速从水底上潜,眼看着要冲上来,淳楼的心指从左丘言面前划过,直抽在那鲛人的脸上,登时那鲛人脸上皮肉绽开,一鞭直接爆掉了那鲛人的右眼,血水涌出,鲛人吃痛逃到船下。
左丘言和半夏被溅了半脸血水,才勉力将碧水从水中拉起。左丘言带着两人跳上从旁边经过的小船。正跳过的间隙,那鲛人一爪子擒住了左丘言的脚踝。左丘言被半夏抓着往上扯,脚下被巨鲛拽着往下拖,两方使力,他只觉得人都要被拦腰扯断了。
电光火石间,一道银光飞来,将女鲛抓着左丘言脚踝的两只手腕斩断,女鲛失了双手,在水里嘶吼一声,水波炸开,随后疾速潜入水底。
左丘言急忙将挂在自己脚上的断手扯下来丢入湖中,匆匆看了眼银光发出来的方向。
银衫披发的小兆跃到他面前,扶了他一把,顺手在他手心塞了个小瓷瓶,然后露出一个笑,“哥哥没有受伤吧?”
左丘言看着手心的瓷瓶有一瞬的愣神,随即摇了摇头。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根素银发簪,不紧不慢地将头发绾起。
这边淳楼已经将女鲛人从水底拖出来,心指束缚着女鲛,一群淳氏子弟要上前除掉着女鲛,却被淳楼一个眼神制止了。
左丘言不想参与进这种乱战,匆匆躲进小船船舱里。船舱内是一女子抱着哭泣的小童子,想必应该是一家人出来看烟花。
左丘言抱拳,对船夫道:“劳烦。”
船上的船夫仗着自己船小,飞快地在大船中穿梭。
那边一众人在与那女鲛缠斗,这边摇桨的汉子顾不得许多,飞快摇桨,左丘言最后回首时,只见小兆以掌为刀生生将那女鲛人劈成了两半。
在最近的码头靠停,几人跳上岸,只远远看见湖那边还有绽放的烟火。
半夏护送碧水回潋滟阁,左丘言自己在渡口找了家小酒馆,捡了张最里间又能瞥见杜衡河的小桌,要了一壶醉君颜、一碟带壳花生。
醉君颜是菱城的名酒,左丘言年少时不大爱喝,觉得不够烈,太过绵柔不够爽劲。现在喝来才慢慢品出绵柔里的清醇来。
左丘言一边吃酒一边轻捶着右腿,实在是疼得厉害。
陆陆续续有人回来。有人劫后余生露出一脸后怕的神情,有人热血满面打了胜仗般,更多的人都是兴致高昂,一边撩袍下船,一边与同伴讨论方才的战况。
“今天可是看了场好戏。这烟花和我们淳宗主相比真是逊色,你看,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帮宗主的少年是什么来头?是淳氏子弟吗?从来没见过啊。”
左丘言又剥开一颗花生,连着红皮丢进了嘴里。半夏送完碧水也回来了,在左丘言对面坐下,挪过装着花生的小碟子,开始动手剥花生。
“不知道,可能是四公主的护卫吧?你们瞧见四公主没?真是国色天香,和我们淳宗主真是绝配。”
半夏不多时就剥了一小碟白嫩的花生仁,推到左丘言面前。左丘言笑了笑,捻着花生米细嚼慢咽。
“可不是吗,比那个灾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当初宗主为了那个灾星还退过龙氏的亲,现在娶到南荣四公主也是我们丰水的福气。”
吃到一颗烂了心的花生米,苦味溢满口腔,左丘言灌了口酒压这苦涩。
这时,桌边坐下个人。正是小兆。
小兆一脸歉意,语气诚挚,“让哥哥受了惊吓,实在对不住。”
左丘言笑了笑,“兆公子言重了。”
“哥哥在等我吗?”
左丘言给他满了一杯酒,又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正是方才在船上小兆塞进他手里的那个瓷瓶。
他问得严肃:“兆公子从哪里得的这栾木清痛丸?”
这栾木清痛丸是阿荇的秘方,除了阿荇,只有羽衣姑姑会做,而这瓷瓶也是左丘堂御用瓷窑里烧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