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我的太阳吗》搁浅十三次的鱼

73、李故✘左余覃 乖弟弟

　　雪虽停了，依旧危机四伏。

　　甚至比暴风雪更令人不安，左庆和夏茵浅聊了几句，寸头来提醒，说路障那边来消息，入山口经历雪崩后又出现了几次小面积滑坡，连到最外侧的弯道都被埋了，清障作业被迫暂停，他们这些人，要这里呆上至少一晚，甚至更久。

　　捜査结束后，已经临近傍晚，左庆把两兄弟叫来，把雪崩风险和他们这十来号人要暂住的事讲了，左卓脸色铁青，左余覃依旧平静，语气轻飘飘的，“既搜完了，我这儿没四叔要的人，那就请四叔还我个清净，按我的规矩来，除了哥、夏茵、袁阿姨和四叔，其余人，安置到后面去，再有事，也请四叔和人去外面商量。”

　　左余覃离开后，偏厅仅剩下叔侄两人。

　　左卓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突然问了句，“四叔，妈她不肯跟我讲，你这次来…”

　　“例行。”左庆毫不犹豫道。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要这时候来？暴雪刚停，山区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吗？要是半路出了差错，被埋了，怎么救？谁来救？”

　　“事出紧急，调查不能等，”左庆用他多年公务练就的腔调，“事关沈一恒和顾西川的失踪案，一个失联超一周，另一个，快一个月了…”

　　“紧急？”左卓声音骤然拔高，“暴雪过后必有雪崩，这是常识！更何况这场雪百年难遇，你们上山冒险，带着我妈，带着夏茵…还有你，知不知道被困的概率是多少？现在和余覃说突发情况不得不留，这是突发吗？”

　　左庆的脸色沉了下去，语气也冷硬，“小卓，注意你的态度，我是依法调查，余覃他涉嫌非法拘禁，甚至更严重的罪行！我是警察，不能因为他是你弟弟就装作看不见。”

　　“调查？”左卓往前一步，眼眶发红，“查完了！你搜也搜了，看也看了，找到你要的人了吗？拿到证据了吗？什么都没有！”

　　“现在情况变了！路断了，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在一声比一声高的争执里，突然夹进了一道轻柔的女声，“卓哥，四叔，这是怎么了？”

　　夏茵不知何时站在了偏厅的入口，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正疑惑地探头来看。

　　两人都停了话，左卓上前把水接过，“怎么没去休息会？”

　　“我又不累，刚去喝了两杯袁阿姨的茶，有点苦，感觉你这会嗓子会不舒服，给你送杯水。”夏茵进到偏厅，将另一杯水递给左庆，“四叔也喝杯水吧，有事慢慢说。”

　　左庆接过，喝了一口，听见夏茵冷不丁地问了句，“刚听到你们说安全什么的…四叔，卓哥，你们不会想不开要这会开车出去吧，不是说雪崩吗？”

　　“没…”左卓被她这话问的有点懵。

　　左庆强调道，“出不去，也不能出去。”

　　夏茵连忙点头，“刚看余覃弟弟从这里出去，他同意了吗，留我们暂住？”

　　左卓偏过头去。

　　左庆觑了他一眼，“同意了，等路政那边把路清好，我们再回，可能要住几天，有什么需要和小卓或者余覃讲就行。”

　　婚事虽没定下，但看左卓和袁锦的态度，以及夏家那边的长辈意思，双方都满意，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不论家境如何，是不是独生女，单看这女孩体贴入微又聪明，左庆都为自己侄子感到庆幸。

　　不愿平白让小姑娘受了委屈，于是叮嘱了几句，两人也不吵了，语气也平缓了。

　　夏茵眉眼弯弯，“余覃弟弟真好，本来就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了，这天太冷了，虽然回车里也没什么，但我还是喜欢呆暖气屋子里，等会我去找他道个谢。”

　　“胡闹，怎么可能让你回车里睡！”左庆压低声音，瞪了左卓一眼，“你平日里怎么待人家的？”

　　夏茵眨了眨眼，“四叔来时，没想过我们要在车里过夜吗？”

　　左庆突然愣住。

　　有地方住，为什么要回车里？

　　“万一…我只是说万一，路上出了事，碰到雪埋了路，要等救援什么的，肯定要在车里熬着啊，这风险来的时候我就想过了，车里我备了不少应急物资呢，就算幸运，到了余覃弟弟这儿，也不能让他为我们的行为负责吧。”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不忍说重话，却又不得不点明，“这对余覃弟弟，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我刚刚见他脸色很差，理直气壮地留在这儿，留在一个被刺激后有…”

　　自毁倾向。

　　夏茵看了一眼左卓，没忍说出口，“欺负两个病人，我宁愿回车里。”

　　左庆一时语塞。

　　这话犹如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掩在虚伪幕布下，最令人心难堪的丑陋：以公权之名，行压迫之实。

　　犹豫片刻后，左庆道，“我得为大家的安全着想，也是公民义务。”

　　“余覃弟弟的义务已经履行完了，回车里不是开车乱跑，和住在余覃弟弟家里会遭遇的风险几乎一致。”夏茵语速越快，又深吸了口气才道，“算了，是我多嘴了，四叔，晚饭一会就好。”

　　她看向左卓，“卓哥，我有点害怕，前几次都没跟余覃弟弟说上话，你陪我去见他呗，我们去跟他道个谢。”

　　左卓点了点头，带着她去寻左余覃，宅子太大，他们找了一圈，最后在厨房看到人。

　　左余覃正背对着门口，垂眼看着灶上的小蒸锅，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旁边的小奶锅里，牛奶正微微冒着热气。

　　用隔热手套端起小蒸锅，关火，揭开盖子，一碗嫩黄如布丁的蒸鸡蛋羹露了出来，左余覃滴了两滴酱油，又去取来杯子倒热牛奶。

　　“蒸得真漂亮！”夏茵凑近了，轻声赞叹，“余覃，没想到你还会做饭，看起来好好吃。”

　　左余覃转过身来朝左卓点了下头，算是招呼，视线掠过夏茵，在她脸上停了半秒，迅速离开，“会做的不多，比我哥强。”

　　“确实，卓哥连煮鸡蛋都煮不好。”夏茵转头来笑，“不符合我对完美总裁老公的幻想。”

　　左卓有些尴尬，耳尖被这‘称呼’听红了，“回去就学。”

　　左余覃的手顿了顿，将牛奶倒好放入托盘里，夏茵拿了两个鸡蛋来问，“乖弟弟，你这个是怎么蒸的？我每次做要么老了有蜂窝，要么太稀不成形，教教我呗。”

　　兄弟俩都被这一声‘乖弟弟’叫楞住。

　　过了好几秒，左余覃才开口，声音很轻，“蛋和水，一比一点五，盐一点点，打匀，过筛，喜欢吃软一点的，就用四五十度的热水，我比较喜欢七十度左右的水蒸出来的口感，看你，中火八分钟就行。”

　　夏茵听得很认真，又转头去看左卓，“卓哥，你记一下，等下发给我，手机我忘在茶室了。”

　　原本打算用脑子去记的左卓，想了想后拿起了手机，把详细步骤记进了密密麻麻、被各种报表会议占据的备忘录里。

　　“我先试试。”夏茵兴致勃勃地开始按步骤来，从橱柜里取了碗，左余覃将清理好的打蛋器递给他，而后端起托盘离开了。

　　看着夏茵忙活着算热水量和计温度，左卓又瞥了一眼已经消失在楼梯边的左余覃，压低了声音问，“你不是叫我来道谢的吗？”

　　夏茵正弯着腰看刻度，闻言连忙起身，“完蛋！……嘴馋，给忘了。”

　　左卓无奈，又有些好笑。

　　“你也不提醒我。”夏茵叹了口气，“那我们现在去吧。”

　　“晚会吧，我也给忘了。”左卓耳根还红着，赧然道，“他这会不喜欢被打扰。”

　　由于宅邸里的人数太多，用餐时间错开分段，左卓和夏茵在厨房里讨论是不是盐放多了，袁锦和左庆则在餐厅落了座，不一会，沈石兰也来了，看着桌上的简餐，脸色顿时青一块白一块。

　　差倒算不上，醋溜土豆丝，番茄土豆牛腩汤，清炒包菜和一小碟腌萝卜，还配了苹果茶。

　　比起往日却是天差地别，沈石兰想摔筷子，瞥见袁锦正吃着，没敢摔，想尖叫，又被左庆一个眼神震住。

　　“二少爷和李先生在观影厅吃的，余下的也都在副楼里安排了餐食，若有需要再叫我。”管家微微俯身后退去了餐厅边。

　　左庆吃得很少，动作也慢，餐毕，他放下筷子，“管家，还有负责餐食的师傅，都来一下。”

　　左卓刚和夏茵讨论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厨房，闻言脚步顿住，问，“四叔，怎么了？”

　　视线在餐桌上扫过一遍，按理来说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但左卓心下却不安，左庆没理会他，叫上人去了偏厅，不一会管家走了出来，拿了一叠收据和记录本回偏厅。

　　门再次关上，谈话声隐约传来，模糊不清，左卓隔着玻璃去看远处被雪笼罩的香山，蜿蜒绵长，犹如披了匍匐着的白色巨兽背脊。

　　而他如坠冰窟。

　　门开了，左庆走出来，身后跟着面色灰败的管家，只左庆一如既往的严肃，却如同钢刃出鞘前，泛着寒光。

　　他刚回到餐桌附近，手指在餐桌上一下一下敲击着，袁锦察觉到异样，问，“怎么了，是查出…”

　　她顿了顿，刚组织好语言，瞥了眼还懵着的沈石兰，没开口。

　　之后便是漫长的死寂，直到寸头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众人，附到左庆耳边低语，“师傅，有情况，刚才侧门溜出个人影，奔后山小路去了，看身形动作，有点鬼祟，我对了人数，是陈文华的手下，叫闷子的那个。”

　　左庆眼波未动，只轻抬了下巴：跟上去，别惊动。

　　寸头点了点头，迅速往外走去。

　　左庆这才转向餐桌边神情各异的众人，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暴雪缘故，这儿的储备因没有补给，有些紧张，就是我们还得再叨扰一阵，人一多，食物消耗的也快，目前来看连后天都撑不到，管家，嫂子，各位辛苦一下，把左宅里的和车里带来的食物集中一下，万一再有个什么雪崩的话，被困上个四五天，大家也好分一分，好保证大家都能撑到救援。”

　　左卓脑中‘嗡’的一声，挣扎在冰窟里、仅剩的那点余温再次消散！

　　用‘集体主义’的名义来清点库存，不仅仅是对左宅的再一次‘强制’捜査，更是变相的人员清点和排查，一旦把食物用品的消耗量摆到明面上，不该出现的、多出来的‘人’，将无所遁形。

　　“四叔，没到那个地步…”左卓打着商量，“只是几天，大家克服一下，改成一日两餐，甚至一餐都可以，现在最要紧的是保证电力、取暖这些基本…”

　　话音未落。

　　头顶的水晶吊灯，突兀地闪了一下。

　　像垂死之人的一次抽搐。

　　紧接着——

　　啪。

　　整座左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左卓剩余的话被死死掐断在喉咙里，视觉被剥夺的刹那，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耳边传来了沈石兰恐惧的尖叫声，他绷紧了身体，仿佛黑暗中藏着某种可怕的会猛地扑出野兽，一手牵着夏茵，脚步朝记忆里的袁锦的位置快速移动。

　　“谁！是谁！”

　　突然被置身黑暗里，视力再好也会短暂地无法视物，沈石兰掀翻了面前的碗筷，“救命！救救我啊！！！”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啪。
　　光明复归。

　　左卓迅速打量着四周，沈石兰还在发疯地乱抓乱挠，袁锦被他按住肩膀，夏茵被他护在身后，左庆则抱臂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

　　没人去碰沈石兰，她是被左卓的脚步声吓到，将餐桌掀得一片狼藉。

　　只是…

　　左卓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慢且僵硬地移向了左庆的身后。

　　那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模样普通，身材瘦削，穿着一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深色大衣，静静站着，正眼错不眨地盯着左庆的后脑勺。

　　陈文华。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气氛僵了数秒后，陈文华收回目光，端着餐盘一路往厨房里走，出来时拍了拍手叮嘱，“管家，再带人去检查一下总闸和备用线路，吃的、喝的、用的，尤其是冷库里那些，不论什么情况，先依着少爷的量，电暖都不能停，备用发电机要随时待命，该用的时候不用省。”

　　像是没听到左庆刚刚打算集中资源的话，又或是听到了，但没当回事，叮嘱完后，左庆才缓缓开口，没看陈文华，也没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陈文华，你从科索沃带回来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叫闷子的，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