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我的太阳吗》搁浅十三次的鱼

53、李故✘左余覃 他的生日

　　静安疗养院没有高墙铁网，更像是坐落于郊区、绿植环绕的高级度假庄园，只是过于安静，安静得透着一股精心修饰后的疏离与压抑。

　　冬日的午后清冷，带着松针和严格消毒后的洁净气味。

　　往日左余覃来时，态度恭敬的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廊下等候，这次没有提前告知，和门禁核查过身份信息后，直奔许薇居住的病号楼。

　　李故紧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又快又重，他在这儿住过一年多，对这条铺着碎石，两旁栽种着灌木的小路还有印象，病号楼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观白色造型雅致的三层建筑。

　　他在其中一间病房里疯闹过，挣扎过，被束缚过，也被冰冷的药物安抚过，忘不掉那种混合着高级消毒液、松木清洁剂和压抑情绪的味道。

　　左余覃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比平时更快，仿佛急于完成一项令人厌恶却又无法逃避的任务。

　　刷卡进入病号楼大堂后，前台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看了看左余覃，目光很快落到紧随其后的李故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迅速低头记录。

　　门禁通报后，主治医生迅速赶到，快步来迎，“左先生，怎么没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去接你。”

　　左余覃没答话，刘医生脸上依旧堆着笑，“这边请，许女士最近的状态不错，上周你来看过后，她的精神状态稳定了不少。”

　　李故脚步顿了顿。

　　“叮”一声轻响后，电梯到达，刘医生一路将人引到病房外，先隔着观察窗看了眼，“许女士正在休息，你看是等一会，还是直接进？”

　　“你先回去吧。”左余覃按住门把手，“把监控关掉，等我走时，再报给左总和袁总。”

　　刘医生面露难色，“这…”

　　左余覃没再理他，偏头对李故说，“在这儿等我会，很快。”

　　验证完指纹后，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只是门没有开，左余覃深吸一口气，手腕向下压入，缓缓推开了这扇沉重的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了出来，李故皱了皱眉，那是一股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和陈旧织物的气息，余光瞥向屋内，房间不大，小小的单人床上铺着洁净的白色床单，蜷着个近乎枯萎的人影。

　　李故迅速收回目光，窥视一个精神障碍患者并不礼貌，更何况还是一个卧床的女人。

　　左余覃进屋后，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他反手带上门，将缝隙合严，彻底与外隔绝。

　　床上的人似乎比上周更瘦了些，肩胛骨在单薄的病号服下凸起嶙峋的弧度，左余覃没再动，也没出声，只是沉默打量着那身影，仿佛在欣赏一幅名为痛苦的静止画。

　　床上的人率先打破寂静，她肩膀绷紧，然后猛地转过来，枯槁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娇俏眼睛，此刻浑浊丑陋，她死死盯住门口的左余覃，厉声道，“你…你怎么又来了？”

　　“上周……上周不是刚来过吗？”她的话越说越虚，“你是不是看我还没死，不安心？”

　　左余覃这才从阴影里迈出一步，修长挺拔的身形缓缓逼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看我？”许薇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猛地拔高音调，带着一种夸张表演般的悲愤，“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好跟你爸…”

　　一提到左承，她的呼吸陡然急促，眼眶瞬间充血泛红，“你爸他…他为什么不来？”

　　左承一死，这世上再没人会无条件地包容她的自私任性，把她捧在云端里宠着了。

　　“下周三是爸爸的祭日，妈妈，”左余覃目光掠过许薇手背上的置留针，语气平静，声音也不高，“但你会好好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该长命百岁。”

　　许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个灾星！你个混账！”

　　她抓起枕边一本硬壳的精装书，用尽全力掷向左余覃，“都是因为你！都是你！你爸才不肯来见我！是你把晦气带进了家门！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滚！给我滚出去！”

　　书砸在左余覃胸口，又沉闷地落在地毯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低头掸了掸大衣，等她的咒骂声因缺氧而变成破碎的喘息，才轻抬眼皮，“真是除了爸爸，什么都能忘。”

　　“算了，”他勾起嘴角，语气轻描淡写，“今天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许薇狐疑地盯着他。

　　许久，仿佛想起什么，她瞳孔骤缩，连忙坐起身来整理衣服，“今天是…是小覃生日，快，把妈妈的裙子拿过来，要红色那条，你爸爸最喜欢我穿红色了。”

　　见左余覃不动，她有些心急，“快去帮妈妈拿衣服，小覃，换完衣服我们去买蛋糕，爸爸马上就到，我手机呢，给爸爸打个电话，问问还要多久？”

　　左余覃站在原地，壁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看着床上那个突然陷入另一种癫狂状态的女人，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浑浊的目光混着期待与混乱的光。

　　那光很微弱，却不是因为他的生日，而是为了一个早已化成灰烬的男人。

　　“小覃，你还愣着干什么？”许薇似乎又变回了那副被娇纵惯了的姿态，只是连掀开被子下床这样简单的动作，身体都虚弱地晃了晃。

　　左余覃依旧没有上前搀扶，只看着他，缓缓开口重复刚刚的话，“妈妈，下周三，是爸爸的祭日。”

　　许薇的动作僵住，茫然地抬头看他。

　　“他不会来了，”左余覃一字一句，平静地陈述着，“爸爸他死了，四年前，车祸。”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薇混乱的神经上，脸上那种虚伪的带着少女娇憨的急切瞬间凝固，被剥去了所有幻想后，许薇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渐渐挤出破碎的嗬嗬声。

　　“你骗我…”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胡说！他只是生我的气，是我…是我不应该一直晾着他，你去和爸爸解释，你说我现在想见他，我想他了，他一定会来的。”

　　她颤颤巍巍扑到左余覃的身上，揪着他的衣领，“小覃是乖孩子，爸爸最喜欢乖孩子了，妈妈也是，你帮帮妈妈，你和爸爸说，今天你过生日，妈妈给你唱生日歌好不好？”

　　她一边眼泪直流，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哼唱，“祝你…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荒诞走调又夹杂着呜咽的生日歌，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切割着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许薇揪着左余覃的衣领，仰头看着他毫无反应的脸，那双沉如凝潭的眼睛里正倒映着她狼狈乞求的模样。

　　歌声戛然而止。

　　太平静了，左余覃从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只静静地看着她闹。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去叫爸爸？”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从哀求变成了质问，最后化为彻底的失控，“你根本不想帮我！你恨我！你巴不得我永远见不到他！是不是？”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房间里炸响。

　　左余覃的头被打得偏了一下，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他依然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抬手去碰触那片火辣辣的地方，只是慢慢转回视线，重新看向许薇。

　　这种无动于衷彻底点燃了许薇的怒火，她尖叫起来，不再满足于一巴掌，双手胡乱地抓挠上去，指甲划过他的脖颈、脸颊、手臂，留下道道刺目的红痕，她捶打他的胸口，撕扯他的大衣，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里失去理智的野兽。

　　“都怪你！都怪你——！”

　　左余覃任由她发泄，只是微微偏开头，护住要害，避免被她失控的力道重伤到，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衣衫凌乱，颈侧和手背都添了几道渗血的划伤，而他只在几次剧痛袭来时生理性地皱眉，很快又舒平。

　　很快，许薇力气耗尽，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瘫软地靠在他身上。

　　左余覃这才抬手，略显粗鲁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推回了床上，开始整理凌乱的衣领，擦拭脖颈和手背上的血迹。

　　而后，在没看许薇一眼，转过身。

　　观察窗后，是双眼通红的李故。

　　左余覃垂下眼睫，拉开门后，被他一把抱住，紧紧揽在怀里。

　　咸热的眼泪浸在伤口上，有些疼，左余覃想。

　　门没关严，许薇沙哑哽咽的歌声幽魂一般，透过缝隙，飘荡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