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音》眠眠呀

47、夜游 林

　　林姝音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她只记得自己昏睡过去前，颤悠悠哀声乞求沈弦知停下，他只是轻咬她珍珠似的耳垂，嘴里沉郁声声“月月，月月快了，快好了”的哄着，身体却如同着了魔般一波未止，一波又起。
　　林姝音缓缓起身，身上清爽，换了件里衣，大概是绒花帮她清洗过了。环顾四周，眼下两人已经回了青玄阁，不远处的茶几上点了一盏微弱的琉璃烛火，整个屋子安静的都能听见蜡烛清脆的爆裂声。
　　身侧的沈弦知睡得很熟，最近忙着军营的事，他已经好几夜不眠不休了，薄唇上生出一些浅清的胡渣。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没有那双慎人的凤眼，也没有那张嘲讽的嘴唇，在林姝音身边就好似卸下了防备，眨眼看去，就像个青涩干净的少年郎。
　　林姝音一双杏眼盯着沈弦知，一只手轻轻伸到自己枕芯中，动作万分小心，摸索了一会，掏出母亲之前给她的小瓶子，倒出一颗黑色的小药丸，水都没有用上，生生硬吞了下去，那药丸在口腔中弥留太久，一股接一股的苦涩不由让她眉头紧锁。
　　她刚将小瓶子放回枕芯，身侧的沈弦知忽的睁开了眼，吓得她不由呛了一下，猛烈的咳嗽几声。
　　沈弦知显然被她的咳嗽声震清醒了，摸索着起身，去茶桌上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床上的林姝音。“怎么醒了？”
　　林姝音还未想好理由，总不能告诉他自己醒过来吃避子药，纠结间，她的肚子响起“咕咕”的声音……
　　她的脸刷一下红了，不好意思的捂住肚子，讪讪对上沈弦知的目光，正好顺势而下，“饿了……”
　　沈弦知见她窘迫却又灵动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他转念一想也是，折腾了好几个时辰，他们晚膳也没用，小姑娘被饿醒也是正常。“那我唤绒花她们给你做点吃的？”
　　林姝音思索了一会摇摇头，“最近都在府里吃的，能否带我出去转转？”其实林姝音自己心里也没底，但确实是在府里待久了，燕回关都没有好好逛逛。
　　沈弦知并不着急回答他，接过她空水杯放到桌上后，又走到窗户前，撩开窗纱。窗外一轮弯月明晃晃的挂在半空，天色漆黑，但是并未有层层乌云。沈弦知估算了一下时间，大概还是五更天，这才轻起薄唇，“还太早，燕回关不像靖都通宵达旦的热闹。不过……”他话锋一转，缓缓靠近林姝音，望着这张白净朦胧的小脸，他不由自主的拥上去吻了下她的额头，“我知道一处牛肉汤饼店，这个点应该开着了，只是店铺简陋，你可介意？”
　　听着有出门的希冀了，林姝音都没多想，连连点头，双眸瞬时涌上光亮，分外好看。“那多谢王爷了。”
　　他们两没有惊动府里的下人，就好像偷偷约会的小情人一般，月黑风高，悄摸摸骑着风驰出府。
　　夜里已经开始泛着冷风，沈弦知照旧拿了件自己的暗玉紫蒲纹鹤氅将两人裹住，风驰在沈弦知的牵扯下走得缓慢，踢脚发出“啼哒啼哒”的声响。
　　“月月，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人像是私奔的小情人？”
　　林舒音正看着四周的街道、建筑，只是灰沉沉的看不真切，头上冷不丁传来一句臊话，她身子一僵，声音又娇又俏，“和王爷私奔，那应该是死罪吧。”
　　沈弦知声音极有磁性，“我舍不得月月死，那……以后我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怎么样？”
　　林舒音答应也不是，不答应又怕惹得这人生气，浅浅“嗯嗯”两声应付一下。
　　两人走过两条街，又绕过一座小桥，沈弦知便让风驰停下，两人都下了马。
　　林舒音打量着这地方，此时周边几乎没有光亮，唯有影影约约的月光铺的薄薄一层。
　　就在她疑心沈弦知这狐狸又诓她时，沈弦知拉起她的手，朝着一条仅能过一人的小巷走去。
　　越往里走，牛肉的香味便越浓，不久，林舒音便看见前面隐约透着烛光，还有真切的袅袅水雾，冉冉升起。
　　又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棵茂盛的柳树下搭着一个简易的屋棚，摆着三四张木桌子，看起来都很有年代感。边上立着一口大火灶，里面的火烧的正旺，上面的大桶里面装着翻腾的牛肉汤。
　　林舒音盯着那炉灶看了会，沈弦知却已经和店老板打起招呼了。
　　“哟，沈公子今日得空来了，有些时日不见了。”那店家是一对老夫妻，都上了年岁但是精神气很足，老头子上前和沈弦知打招呼，老婆子则笑眯眯的拿了块干净的抹布给沈弦知一行擦桌子。
　　“嗯，许久没来了，很想这一口。”沈弦知说话难得温情，宛如在家和自己父母交谈，并且那店家叫他沈公子，恐怕他也一直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快坐。哟，这位莫非是沈夫人？”那老婆子眼睛利落，立马发现了沈弦知身后的绝色女子。“真的好似天仙，和沈公子站一起就是一对璧人。”
　　在外人面前，林舒音自己还是要给沈弦知脸面，并且两老口看起来额外亲热，自己也不好扫兴，便干脆大大方方应下来。
　　这么的坦荡，反而让沈弦知侧目瞧了小姑娘几眼。
　　两人坐下后，沈弦知很自然的拿起两双竹筷细细的磨，还开口点了吃的，“卢老头，两碗多肉的牛肉汤，配两块白饼。”
　　“好嘞！”
　　一声答应没过多久，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便端上来了。
　　“一更天从屠宰场拖来的新鲜牛肉，你俩尝的头汤。”卢老头笑眯眯的，显然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信。
　　林姝音点点头，望碗里望去——翠色的葱花和香菜在一层薄薄的牛油上起舞，牛肉很多，堆成个小“山尖”直接冒出汤面。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勺，慢慢吹了吹，才送入口中。入嘴那一刹那，她才知道卢老头为何这样自信了，汤头说不出的鲜美，配上香葱和香菜，更加浓郁。
　　林姝音抬头冲着卢老头笑得灿烂，忙夸赞道：“好喝，这味道我在靖都都没喝过。”
　　卢老头得意的摸摸胡须，冲两人眨眨眼，便退下忙别的去了。
　　沈弦知将磨好的筷子和辣油都递给林姝音，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拿了白饼一点一点将它揪成拇指盖的大小块，最后一股脑的倒进汤里。
　　林姝音见样，也学着掰饼，奈何宝珠般光泽的指甲长了些，始终使不上劲。
　　沈弦知看了几眼和饼较真许久的小妮子没吭声，最后无奈的轻叹一声，将自己的牛肉汤碗递给她，又将她的饼和汤端到自己面前，默默得继续掰饼。
　　“沈弦知……谢谢你……”说完，林姝音立马端起碗，盖住自己的脸，装作喝汤，实则心里上下打鼓——这是她第二回叫他的名字，第一回他警告过她，但这一次总觉得“王爷”这种高贵的身份不会帮自己做这种小事，显然还是沈弦知更合适，她也没细想，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说完了才想起来之前的后果。
　　沈弦知明显发现了小姑娘的心思，眼底眸光微转，修长白皙的手停顿了下，而后继续掰，“无碍，若无旁人，你想叫名字就叫吧。”
　　林姝音心里终于松快，不再继续言语，往汤里加了点辣油，用筷子搅和搅和后又是一番风味。
　　半柱香的功夫，林姝音吃了一大半，就剩碗底一些碎肉渣和白饼是在吃不下了。
　　她颇为满足的掏出手帕，擦拭樱唇，一双杏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
　　“吃好了吗？”对面的沈弦知已经吃完等了许久了。
　　“好了。”
　　得到了肯定答复后，沈弦知很自然的拿去林姝音的碗，端起扒拉两下，将最后两口送入肚中。见此，林姝音惊讶的帕子都忘了收起来，一张檀口微微颤动。
　　沈弦知放下碗筷，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凤眼依旧让人看不透情绪。“才来燕回关的时候，正逢三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饿死不少人。我便节俭习惯了……”
　　林姝音心下了然，自觉愧疚，“是姝音不是，浪费，浪费粮食……”
　　沈弦知起身，拍了拍衣袖，朝着林姝音伸出手，“无碍，你胃口小，吃多了反而不适。”说罢他一把抓过林姝音不自觉抬起的玉手，“娘子的就是为夫的，吃不了为夫来帮忙。”
　　林姝音轻咳一声，不再吭声。
　　沈弦知朝桌上丢下一枚金锭子，凑到林姝音耳边轻语，“快跑，卢老头看见定不会收的。”
　　林姝音瞧着沈弦知给钱还像做贼似的，不禁莞尔一笑，此刻便如昙花盛放，眉梢、眼角、唇瓣都绽放着幽然而灵动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