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音》眠眠呀

33、听戏 沈弦

　　沈弦知和林姝音出来时天刚蹭黑，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绒花拿了马凳，准备伺候林姝音上车，可她走到马车前却又停了脚步。
　　小姑娘还垂着头，双手拨弄着腰间的系带，一张小脸没了先去的红润，只留下一片雪白。
　　“我……我不想回去……”她微微扬起的脸庞还泛着湿意，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排阴影。
　　沈弦知也了然她的心思——她没办法轻易原谅抛妻弃子的父亲，更不愿意看着软弱无能的母亲重蹈覆辙，再次回到枷锁般的国公府。
　　他上前几步，用那只玉脂似的手一把握住那双无措的柔荑，声音温润：“那便不回去。”
　　林姝音被他牵着走了几步，也未过多挣扎，“去哪里？”
　　“看戏去怎么样？”他回头望着她，停下脚步，垂下那双好看的凤目望着她，抬起另一只手帮她将散乱的发丝绾在耳后。
　　滚烫的指尖接触到她冰凉皮肤的那一刻，她还是轻轻颤动了一下，抿了抿唇，小声“嗯”了一下，表示同意。转头她想到了什么，“这个时辰了，畅音园怕是早就闭门了吧。”
　　沈弦知示意随从们都别跟上来，他自己依旧拉着林姝音慢慢走着。“又有何关系，你想听，本王让他从床上爬起来给你唱就是。”沈弦知头也没回，只是挥了挥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聆风就明了意思，转身骑上快马，扬手挥鞭，朝着畅音园的方向快速驶去。
　　一路上林姝音都没吭声，沈弦知拉着她默默走着，也不多言。
　　畅音阁里聚着的都是靖都名角，除了一天就演两场的规矩外，他们也不轻易应王公贵族的邀请去府上唱戏。通常午膳后再唱一场就休息，可今夜不同——院子里灯火阑珊，假山奇秀，流水潺潺，林姝音和沈弦知走过弯弯绕绕的亭廊也没见到其他的人。
　　直到他们进了最大的一个厅堂，才发现畅音阁的老东家正在给两人煮茶。偌大一个厅堂，只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正对着舞台。桌子上摆着庆吉斋的点心，还有盘国盛产的水果。茶具也是景德镇的上上品，桌子最里面还供着一把前朝书法家颜真卿提笔的折扇。
　　老东家引着两人入座，沏好茶水后才歉意笑着开口：“王爷派人吩咐不让大张旗鼓去门口候着，怕惊扰了王妃，这才有所怠慢。”
　　林姝音拿着帕子掩住口鼻，装着咳嗽，避过老东家这句话。
　　沈弦知倒是挺满意，从老东家手里接过节目单，扫了几眼，开口问林姝音：“想看什么？”
　　“随便吧……”
　　沈弦知眼眸一转，点了点单子，“《长生殿》吧，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他那句诗说得极慢，一双幽深的眸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灼热的欲念，直勾勾盯着身边的林姝音。
　　被着目光所扰，林姝音头都不敢侧，一只小手在左侧桌面上摸索，随手抓了一块桃酥，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当台上的唐明皇唱到“乍相逢执手，痛咽难言。想当日玉折香摧，都只为时衰力软，累伊冤惨，尽咱罪愆。到今日满心惭愧，到今日满心惭愧，诉不出相思万万千千……”一处时，台下的林姝音不觉间早已沦陷其中，抽抽泣泣，捏着帕子，反反复复擦拭眼泪，一双杏眼红得好似那玉兔。
　　沈弦知颇有些后悔点这一出戏了，明明就是带着这小姑娘出来散心的，怎么弄得又哭上了？
　　最终结局两人重逢时，林姝音才破涕为笑，使劲鼓掌叫好，嫣色红唇一勾，眼珠黑亮，明媚如月。一旁的沈弦知勉强松了一口气，把少东家喊来给了好几个金锭子作打赏。
　　“谢谢王爷。那下一出，您和王妃看看演个什么？”
　　沈弦知看了一眼林姝音，她正拿着一面小铜镜，别过身子，悄悄收拾着面上的泪痕，完全没有搭话的意思。他便做主，开口道：“来些没有情情爱爱的打戏吧。”
　　“那您二位稍等，待小的们化个妆，换件衣裳。”老东家得了吩咐退了下去。
　　林姝音也收拾得差不多，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沈弦知，抿了一口茶显然有什么想说的。
　　沈弦知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话便说。”
　　林姝音转过身对着沈弦知，轻轻招招手，杏眼里笼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涩，示意沈弦知靠近点，好像真有什么悄悄话需要压着声儿。
　　沈弦知见着她这么娇憨的一幕，颇有些无奈，不过还是放下茶杯，离她近些。
　　突然林姝音拿了桌上那把纸扇，桌下一转，右手撑开，挡住两人的容颜，隔开舞台。下一秒，她柔柔的唇瓣蜻蜓点水般蹭过沈弦知冰凉的薄唇。
　　等沈弦知缓过神来，林姝音已经靠回自己的椅背上，双颊红得要滴出血似的，她不停地摇着纸扇，时不时拿着帕子擦擦额头，好似真的很热。
　　沈弦知轻笑一声：“又想知道什么？”
　　林姝音声如黄莺，那抹娇羞还未褪去：“王爷，圣上为何变了心意，将我赐婚与您……他明明是想将赫曼公主许给您的。”
　　沈弦知也猜到了她想问什么，他还沉醉在刚刚的那个吻，不自觉用食指轻轻摩擦了几下薄唇。“嗯，赫曼心悦沈墨的事你可知？”
　　“知道，在天品宝钗阁母亲就与我说了，还好她只知晓赫曼与沈墨的婚事，其他一概不知。她还交给我一封平昌王妃的信，信里也转达了王妃的意思，说你原本要……”
　　“一刀一刀剐了她的。”沈弦知风轻云淡的说出这句话，好似决定一只蝼蚁生死般轻松。
　　“王妃自有别的法子磋磨她，还不至于……不至于要她性命……”林姝音不敢看沈弦知此时的眼眸，尽快跳开，说了别的话题。“所以今日早朝……”
　　“赫曼早朝前去请了与沈墨的婚事，达塔虽战败，但实力仍不容小觑，她也是传世女神，圣上也不好过多阻拦。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沈弦知顿了顿，接着说：“早朝时，听闻赫曼婚事后，本王只用做出一副遗憾不甘的某样，自有朝臣为本王鸣不平，要争一段婚事，那问题来了——整个朝堂分两派，新派随着圣上，把女儿嫁给圣上不待见的本王等于自毁前途。老派是先皇的势力，圣上又不愿本王与他们亲上加亲。”
　　“所以，我父亲，一个两边不讨好的中间派正好。”林姝音豁然明了。
　　“嗯，今日一早，本王特地书信给他，让他今日如往常般上朝。若是圣上将你许给我，先找由头拒绝几次，哭上几声，演得无奈些。演好了便给他的乖儿子找老师。”
　　“呵，王爷好手段。”林姝音面上奉承，心里却是暗骂沈弦知阴损。
　　“怎么？才亲过就心里暗暗骂上，林姝音你才是真的黑心玩意。”沈弦知好似会读心术，立马意识到了面前的小姑娘心里正骂着他，眸底掠过危险的微光。
　　“没有，没有。姝音觉得王爷才貌双全，姝音从头到脚都比不上……”林姝音也察觉了这抹危险的气息，立马柔柔朝他一笑，三份羞涩，七分乖巧，成功化解了对面王爷的下一步报复。
　　两人接下来并未多言，品着茶，用着点心水果，看着台上一出又一出的戏。
　　等到沈弦知将林姝音送回国公府时，已是亥时了。
　　“早些休息，明日辰时本王来接你。”
　　“嗯。”林姝音转身往大门走了两步。
　　沈弦知看着夜色中那抹娇小人儿的影子，想了想还是又补了一句，“东西来不及收也无碍，缺什么路上买便是。多留些时间和你母亲谈谈……”
　　林姝音没有回应，更没有回头，提了裙摆跨过门槛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