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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他的心很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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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多暴雨,尤其午后。
李淮舟带着伞来接林娑,之前常走的道路上有些被雨水打下的叶子,江南的夏天似乎比上京多了些翠色,雨洗过的一切在晦暗的天气里发光。
走到那座宅邸侧门处的时候林娑已经在那等,她被困在屋檐下,一看到他就开心地招手。
她比之前开心了许多,李淮舟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这种开始是谁给的,自己还是吴徊?
思及此他心里皱皱地痛起来,是被浸了许久一反应过来才发觉的痛,长久而彻底。
“李五,你总算来了!一转眼就是盛夏了!”
“时间真快。”
林娑走到李五的伞下才去接他臂弯里夹着的那把油纸伞,她举起撑开,两把伞短暂地触碰又分开。
“时间确实走得快,不过我们赚钱也快,休息休息便可以去选铺子了,真是不容易。”
“真是不容易。”
林娑皱着眉看他:“李五你怎么了,光是复述我的话,是不高兴么?”
“怎么会?”李淮舟轻轻别过头,视线里那繁茂的树枝变成水田里茁壮的禾苗,排列整齐的绿意之间还有白色的水鸟伫立着。
“那是白鹭。”林娑跟有读心术一般解答了他心中疑惑。
“你看,我就是知道你在想什么,快说,为什么不开心?”林娑严厉审讯。
“你离开得太久,家里住着不舒服。”李淮舟说的是实话,自从林娑离开以后什么都不那么舒服,吃的又成了军营里的口味。她做的菜从山上下来就在盼望,没成想还要等很久。
“我看是吃不惯吧。”
“是。”李淮舟承认。
“回去我给你做些新菜如何?在县令府邸常常做酒酿,府里上下都说好,你要不要吃?”风雨将一片绿叶吹在林娑怀里,她摘下来,捏着叶柄在手里转了几圈。
“那吴县令喜欢吃什么?”
“他出身同我们不一样,自然是爱吃清雅的。”
“那我不吃清雅的。”李淮舟抢白。
“李五,原来你这么想我做的菜。”
“不。”
“不?”
李淮舟低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同之前不一样。
“影娘,不如我教你武功?”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说这个?”
“你的指纹还没长回来,我想以后至少可以不必这么狼狈。我不会常在你身边,但是你学的功夫会陪着你。”李淮舟把话说出来却觉得自己没用,怨天尤人都嫌太晚,只能怨自己遇到她的时候只有所剩无几的日子。
“我是个没用的人。”这句话哽在他喉咙里很久了,对影娘来说自己是个没有用的人,尽管他一点都不想承认,谁都希望在心上人受难时可以扫平一切磨难。
可他不行,他没有时间了。
“李五!”林娑大声呵止他继续往下说,“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如果你想让他们都消失我还是可以帮你的。”
李淮舟说完,林娑死死地盯着他,接着她忽然把伞一扔将他推到了旁边的水中。
夏天的雨水居然也是冷的,李淮舟想。
“李淮舟,你们李家军就是这么教你的么?”林娑气得很。
他怎么能这样小看她,谁惹了自己不快就要杀谁,这是魔头啊!
林娑抓住他的衣襟说:“我看不起你,总是这么缺一口气,你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骨气!!”
可是话说出来她也忍不住哭,脊梁骨能承多少事呢,全凭一口气也吊不了人的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
李淮舟抱着她,轻轻拍打她的背,他知道影娘心里一定藏了不少事。
“影娘,莫要生了病,我们回家。”
“如果我再打你一巴掌你会还手吗?”
李淮舟语气郑重道:“不会的,只怕你打不动。”这话说得叫人生气,但是他的真心话,他可以任凭她打。
“你真是,你简直太傻了李五,太傻了。”林娑心疼地抱住他。
回家后的第二日林娑发了高烧,月婆婆亲自来给她诊的脉,说是太劳累。
甘棠在床前为她奉药,本来该李淮舟做的。
“想跟我说什么事?”林娑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心里猜测是不是想说铺子卖药的事,谁知甘棠连连摆手说没有。
“真的?”林娑捂着盖在头上用冷泉浸透的布巾转头问,眼睛里多少有些不信。
“真的。”甘棠探出的那点勇气被打回来,表情或许露了几分马脚,但是嘴巴要守住。
林娑吃药太积极,甘棠才把药凉下来就被她一鼓作气地仰头喝下,要知道这药月婆婆还叮嘱给备上两三颗糖,太苦,说是跟烈酒一样流过去就感知到的苦。
“不苦么?”甘棠有些好奇。
“苦,当然苦。”林娑把皱在一起的五官慢慢撑开回答她,每发一个音节都会再次品尝到这种苦涩。
“林姐姐你可真了不得……”
“怎么了?突然说这样的话。”
甘棠平日里最服气的是月婆婆,因为她医术造诣高能够救人于苦痛。这几乎是一种神力,无需求神拜佛的神力,所以能叫她说出这句话定然是有个原因的。
把仍有药迹的瓷碗拿开,甘棠剥了一颗糖给林娑,林娑却谢绝。
“糖是哄孩子的,我想记得这个味道。”
甘棠看到她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平静又决绝。
“了不得是因为一个月前的事,我听很多人说了,当时没人帮你大家都怕得罪了何家,没想到你一点亏没吃。后来更是神奇,居然欺负你的那几个臭流氓死的死伤的伤,你是没听说,不少人都说是菩萨的惩罚,谁叫他们敢在寺庙附近强逼人卖了自个的。”
甘棠越说越佩服,要是叫她突然一个人面对这件事她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过你会怪他们吗?你肯定呼救了吧?”
林娑听到这句笑了,她答:“只是喊,也没想着他们敢真来。”
“不过这回以后大家不会了,敢同何家拼一拼,你就是领头羊,拼过一次没什么大不了,大伙儿都不怕!”甘棠听到她心这么凉赶紧捂一捂,这话都是真的,既然跟何家斗一斗不会少头发丝,县令也为民做主那怕什么?
林娑没说话,闭着眼休息,头疼脑热不停袭来,只是动动脑回忆一番都觉得难受。
“林姐姐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甘棠手轻脚轻地离开,林娑点点头在熟悉的床上陷入了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呜咽声在林娑床边徘徊。
她眼皮很沉重,手脚都带着微微的潮湿,原本不太想睁开眼,无奈那声音实在委屈。
“松子,你又怎么了?”
循声望去原来是家里最喜欢撒娇的小狗在榻边,它小心翼翼地不敢爬到床上来,趴在地上两只耳朵轻轻扑扇几下。
林娑一出声松子更委屈了,站起来走到她床边。手在被窝里覆着一层热气,伸出来又觉得凉,好在松子皮毛柔软很快驱散了那点寒气,也软了软她的心。
松子咧着嘴瞧着她,似乎放心一些。
“松子,你是不是跟李五学的,这么大了还哼哼。”林娑想笑,但忍不住咳嗽,一咳嗽头又痛,真是恼极了人。
咳嗽完林娑发现松子不见了,她继续躺着休息,朦朦胧胧之间瞧见松子拽着谁进来。
“松子,放开,我得去浇水。”语气有些无奈,但还是任凭它拽来。
松子压着声音把李五凶了一顿。
李淮舟看着这只平时装模作样现在横得不行的狗耐心劝:“等我做完了事就来好吗?你不也得吃东西么?”
一人一狗低声说了好一会儿才离去,这些琐碎叫人头发晕,能睡觉的晕,像乘着湖上的涟漪飘荡,一直飘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时间没有意识……
走到外面的李淮舟甚至不知道林娑是醒着的,他照例把事情做完,把院子里产的蔬菜瓜果摘下来去售卖,村里有些人主动来收的。
也不知道林娑往土里埋了什么,自家的茄子比旁人的更有光泽也更大,茄肉饱满,生吃都是甜丝丝的。
家里的凌霄花已经爬高开花,从山下也能勉强看到一点红,后山则成了甘棠种药识药的好地方,她常去泉水那,不知做什么。
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李淮舟被村正喊去教人武功,闲暇时去水边垂钓,虽然一尾也没钓上来过。
有时候他觉得这里的日子是一抔土,风雨过后忽然长出了片勃勃的绿色,雨水越急,绿意越旺盛。
太美好,好到人心慌。
“李五。”
李淮舟听到这声音轻轻战栗一下,最慌张的突然来了。
“不再休息休息么?”他站起来,脸上还有生火留下的黑灰。
林娑伸手为他揩去,只是轻轻地触碰就扫去尘埃,一切又鲜亮起来。
“李五,你煮的汤?”
“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他不会做菜,某天想起来若是她回来自己一如从前是不是太乏味了,于是除开每日的锻炼又向之前在龙舟前敲鼓的人学了一道鱼头汤。
“色白味香,不容易。”林娑嘴唇有些干,乌黑的药在嘴上皲裂。
李淮舟心里一暖,被她这样的熟手夸倒有些不好意思:“影娘日日下厨实在不易,尤其夏天,太热。”
林娑又说:“我发热不大爱喝鱼汤,可能要叫你白费心。”
“无妨事,熬汤也是以为你爱喝,没想周全是我的过错。”
“李五,你可真不一样。”林娑眯着眼看他,看了会儿又捂着头离开,头还是疼。
那天晚上林娑高烧,人烫得吓人,李淮舟不敢合眼整夜陪在她身边,她极虚弱,呼吸却很烫,李淮舟不敢用力,连手上茧子擦过她皮肤都要皱眉头。小心翼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一件事,她说要听小将军的事。
李淮舟擦汗不敢分心,她就扯着布巾一点都不配合。
如同刀斩不断水,他也拗不过影娘,搜罗脑袋那些事的时候她忽然开始哭,呜咽地说了一些事。
李淮舟沉默地听,灯火在映照出她通红的脸还有泪水。而他的心很烫又很软,像化作冬日里的一碗甜汤,他痴痴地对着影娘不知要哭还是要笑。
因为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里是她少时的爱慕,是虚掷的真情。
她曾经真切地期盼过小李将军,骏马白袍来接她走出水火,可惜都是假的,只有那点期盼的爱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