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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哈布斯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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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连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海边。
夏日的阳光热烈而明亮,温柔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拂过脸颊。他和弟弟蹲在沙滩上堆城堡,沙子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堆起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楼。妹妹罗琳刚从海里游完泳,湿漉漉的发贴在脖颈上,踩着细沙走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蜷起膝盖,安静地看着他们。
“要不要加入我们?”舒连指了指那座快要成型的沙滩城堡。
罗琳摇了摇头,从身旁拿起一本书:“我还是看书吧。”
阳光下,少女的脸庞洁白如花瓣,金发熠熠闪光。她垂着眼睛,专注地读着书页上的文字,睫毛在海风中轻轻颤动。
“哥哥,”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为什么书里每个公主都要等待王子来救她?好像只有王子来了,她才能过上幸福的一生似的。”
舒连笑了笑:“王子都很帅,你不喜欢吗?”
罗琳晃着双腿,皱起鼻子:“不喜欢。而且比起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我更喜欢和你们在一起生活。”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满,“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嫁人?”
舒连停下手中的动作,温柔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说的对。如果你以后不想嫁,那就不嫁好了。”
罗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这样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你能养活自己,就不需要任何人。”
“太好了!”罗琳兴奋地站起来,在原地跳了好几圈,裙摆在海风中飞扬,“我一定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舒连看着妹妹开心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为罗琳的未来埋下怎样的祸端。
……
出远门学医那日,罗琳抱着他哭了。她舍不得家人离开,眼泪湿了他半片衣襟。
舒连也舍不得。但他是家里的长子,为了将来有足够的薪水养活一家人,他必须走。
“罗琳,很快我就回来了。”他替妹妹擦去眼泪,“我不在,就你最大了。你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多陪她说说话。”
“我知道了。”罗琳答应着,却还是哭得停不下来。
之后的每一年,舒连都会往家里写信。家里除了他,只有罗琳识字,每一次回信都是她写的。
“佩恩最近吃得很多,也长高了。爸爸前阵子在雪里摔倒了,腰疼了一阵,现在已经快好了。妈妈身体很好。我最近在读希腊神话,你读过吗?我们都很想你。——二月五日,罗琳。”
舒连读着这些信,想象着妹妹伏在灯下写字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收到罗琳的回信。
此后他随老师去了西西里的乡下,交通不便,通信艰难。他照旧给罗琳写信,却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
而那封他永远没有收到的信,一直压在老家的书桌抽屉里。
“哥哥,爸爸生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要花很多钱。我决定去找工作,幸运的是,有个好心人给了我机会。明天我就要去伦敦了。妈妈很舍不得,我跟她说,有了钱就能治爸爸的病了,她才愿意让我走了。希望爸爸的病快点好起来。……”
舒连在梦中看到那封信,字迹是罗琳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张纸。纸却像风一样散开了,化作无数碎片,飘向黑暗的深处。
梦境戛然而止。
舒连睁开眼睛,刺目的阳光涌入视野,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抬手挡在眼前。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慢慢适应了光线,看清了房间的布置——简朴的木桌,洗得发白的窗帘,墙角堆着几件叠放整齐的婴儿衣物。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声,夏洛特端着托盘探进半个身子,见他醒了,脸上浮起如释重负的笑容:“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舒连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现在已经是正午了。”夏洛特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我给您端了午饭。不知道您得了什么病,不敢乱用药,就抓了些普通的退烧药。”
舒连撑着坐起身,后颈和四肢依旧有些酸软。韦恩给他注射的那些药物——催情的,麻痹四肢的——虽然离开那座城堡后他立刻服了解药,但药效比他预想的要猛烈得多,直到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看向夏洛特。
那天如果不是她在暗中开了那一枪,射中理查德的胳膊,他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谢谢。”他说。
夏洛特一怔,眼眶立刻红了,声音微微发颤:“说什么谢谢……如果不是您,我和查理早就没有命了。您还教我射击,教会我谋生的本领,我真的不知道该说多少遍谢谢才好。”
她转过头,望向墙角摇篮里那个安睡的一岁男孩,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查理——她的孩子,圆嘟嘟的小脸在睡梦中微微抽动,小手攥着被角,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舒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下来:“韦恩·哈布斯死了吗?”
夏洛特点了点头,声音也放轻了:“嗯。哈布斯伯爵一家涉嫌谋害最小的王室成员,昨晚全家都入狱了。”
“负责审理的法官是谁?”
“是王室检察官——理查德·约克伯爵。”
舒连的瞳孔微微紧缩。那张温和的、伪善的面孔浮现在眼前——理查德·约克,那个在密室中提议杀他的人,那个被他列为下一个目标的仇人,如今竟成了案件的审理者。
夏洛特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舒连垂下眼,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不想让夏洛特牵涉太深。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夏洛特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韦恩的尸体不见了。那天晚上,护卫队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韦恩的尸体怎么都找不到。”
舒连的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一件事,”舒连说,“你之后可能要做证人,揭露韦恩·哈布斯的罪行。太一组织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想尽办法封你的口。”
夏洛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稳的、近乎倔强的坚定。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舒连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什么。他掀开被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仍然有些僵硬的手腕。窗外阳光正好,但他在这个地方已经待得太久了。
“我该走了。”
夏洛特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只是默默地将他送到后门。舒连戴好帽子,拉低帽檐,闪身走进了午后的小巷。
阳光刺眼,巷子里空无一人。他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转角处。
……
接下来几日,舒连一边密切关注着哈布斯伯爵一案的审讯进展,一边为搬进新家做准备。
他用这半年来的全部积蓄,加上韦恩给的那笔药材钱,在中心城区买下了一栋独栋小院。之所以能以这样的价格在寸土寸金的地段买到房子,是因为这是一栋“凶宅”——死过人的房子,而且死的不止一位主人。
枫丹街30号。
这条街与圣彼得大街只隔着一条马路,而圣彼得大街正是上流贵族和富豪们聚集居住的地方。舒连站在阁楼的窗边,透过望远镜可以直接看到理查德·约克伯爵的豪华府邸。
这才是他选中这栋凶宅的真正原因。
他放下望远镜,刚走下楼梯,门铃响了。墙上那架维多利亚时代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仆人还没有到位,舒连只能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少年。
大的约莫十五六岁,小的看起来还不到十岁,还是个孩子。少年本就有些紧张,见到舒连后更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说话也结结巴巴的:“请问……是坎伯兰先生吗?我是阿尔班。院长说……您买下了我。”
坎伯兰是舒连为自己编造的姓氏。他确实约了自己未来的贴身男仆在这个时间见面——只不过,他没想到对方第一天就给他带来了一个难题。
“我只买了你一个人,阿尔班。”舒连语气平淡。
阿尔班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被他护在怀里的那个小男孩则一脸胆怯地望着舒连,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
“我、我知道。”阿尔班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一些,“这是我的弟弟,文德尔班。他没地方去了。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没有您的允许,我绝不会让他进屋的。我带他来……就是想求您给我弟弟一口饭吃。”
舒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男孩:“他为什么没地方去了?福利院没有人照顾他吗?”
阿尔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想说福利院的坏话,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也不能撒谎。”他抬起头,直视着舒连的眼睛,“实话说,大人,我和弟弟已经被赶出来快一个月了。我们一直靠乞讨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