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江山》谓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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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赵郁离几乎是头一次去人如此多的地方，九年里他甚至连自己的各位皇兄都还没识全。
　　他依旧站在那个不打眼的地方，穿了身最得体的衣服，竹青色，一袭天水碧似的，还是用小皇兄送他的银两买的。他看了一会来去的人群，片刻后便不瞧了，盯着自己的鞋。
　　“来的倒早。”他听见头上传来一阵熟稔的声音，虽冷冰冰的，但在他心中，这声音却比四月的杏花还暖。
　　他抬头，轻轻对他笑：“皇兄。”这是他头一次对上他的眼。
　　赵宥之见了，避开了目光。转身掏出了个什么来，一打开，又是几块桂花糕。不过比以往不同，这次是温热的，香气四溢，接过手里还有余温。
　　赵郁离抿了抿唇，想道了谢便将它收起来，不料赵宥之抓住了他的腕子，对他说：“不吃？”
　　赵郁离慌忙摇头，结结巴巴道：“没……没，等会吃。”
　　“等会没时间了。”赵宥之叹了口气，“早膳吃饱了？”
　　赵郁离默然。
　　片刻后，帕子包的桂花糕被掀开一角，一双纤白如玉葱的手拈起一块，放在他手里。
　　赵郁离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拿起那糕，轻轻咬了一口，然后悄悄看着他小皇兄的神态，似乎始终岿然不动。
　　待桂花糕尽数吃完后，赵郁离拿着帕子擦了擦嘴，却方觉察已过了卯时。
　　“皇兄。”赵郁离低头，“好像过了卯时了。”
　　赵宥之没说话，只是转身欲行。赵郁离见小皇兄不回答自己，索性缄口结舌想认错，乖乖在他身后跟着。谁知沉默了一会，赵宥之才说：“下次早膳吃饱些。”
　　赵郁离闷声点头：“嗯。”却殊不知内心有多欢喜，皇兄竟然没生他的气。
　　不远便是国子监主楼。赵郁离似是有些害怕，赵宥之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他看脚下金砖玉砖花纹交错，不知今夕何夕般，赵宥之猛然顿住，他便也停。抬头，只见赵宥之冲那个长髯的老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就亦步亦趋跟着。应该是夫子，他喃喃道。只见夫子瞧了瞧赵宥之，又瞧了瞧赵郁离，似是默许，然后片刻后问：“这是……？”
　　谁知赵宥之先一步答道：“五皇子，赵郁离。”
　　夫子点了点头，遂许二人进去。赵郁离却在余光里瞧见众人指指点点，嘀嘀咕咕些不知道什么，心脏骤然快要疯掉。
　　身前黑衣依稀，倏忽让他心里安了一些。

　　四

　　赵郁离赋闲时，便寻了些书自个去读，没老师教他识字，容贵人就亲自教。得亏他生的聪慧，自学念了几本书。
　　学堂上聱牙戟口的诗文难了些，背的有些磕磕绊绊。夫子瞧他刻苦，旁人午膳后玩闹，他却始终岿然，也没为难他。
　　反倒是那些贵族纨绔，仗着几个皇家子弟，便处处瞧不起赵郁离。说他面生，说他不受宠，他字字句句听在心里，还都是挑着赵宥之不在，便就忍着。
　　今日讲《说苑》，赵郁离听的认真。忽读到一句“小快害义，小慧害道，小辨害治，苟心伤德，大政不险”夫子顿了顿，便问，“谁能来解释一二？”
　　寂然了一阵，三皇子赵瑾然忽被点了名，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端了腔子，一字一句道：“称心如意损大义，自作聪明害大理，花言巧语伤大德，违纪错举失大德。由是观之，自骄自得不仅伤了自身，亦伤他人，更甚仁德。故为人自持第一，懂得制衡，喜怒不形于色，矜骄不成于心，方得处世之道。”
　　夫子沉吟片刻，眯缝着眼，点头说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表面光鲜，这叫做大智若愚。”
　　赵瑾然低了头。
　　夫子目光拂过每一张脸，有意无意地多扫了赵郁离几眼，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起身，然后问：“你觉得如何？”
　　赵郁离愣了片刻，心下一惊，吞吞吐吐地站起来，然后低头瞧着书，片刻后小声道：“一节见则百节知矣。三皇兄说的不错，傲世轻物冷言冷语最诛人心，何况出了这国子监后为人。”
　　赵郁离没细说，但夫子懂得。他点了点头，似乎是比较满意赵郁离的回答，便让他坐下。
　　赵郁离不敢去看赵瑾然，只怕散学后，看的是一张冷的如十二月飞雪般的脸。
　　其实只是——赵郁离用余光扫到了赵宥之挺拔如松的身影，一举一动都是风雅，叹了口气，从今往后，总要勇敢点好，不为皇兄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