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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目光所至 长夜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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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吟是他们寝室最后一个走的。
说起来,一学期了,没一个人知道江吟到底是哪儿人。当然也并没有人去探讨,除了某个人是真的想知道以外。
拎着行李箱走的时候,黎洋就那么看着林承安在那儿晃过来晃过去,也不知道干啥。
“我说,”还是八卦惹的祸,“你都快晃悠十分钟了,你到底在干嘛?”
“你少管。”
“……”还不让人问了呗?
期末考完散场的喧嚣彻底褪尽,宿舍楼道里只剩下断断续续拖拽行李箱的滚轮声。黎洋赶高铁先走一步,临走前扒着门框打趣了林承安两句,被人瞪了就缩回去,跟别人吐槽脱口而出一句:“恋爱的酸臭味哦……”
林承安:“……”
啧,耳朵有点烫是怎么回事。哦,大概是热的吧,嗯。
林承安反正是不着急回去,这会儿出去打车人还很多。
江吟的行李很少,一个黑色双肩包,一只尺寸偏小的登机箱,规规矩矩靠在书桌侧边,所有物品摆放得横平竖直,没有一丝歪斜。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反复摩挲那枚随身的木书签,视线落在窗外盛夏刺眼的日光里,神色安静得近乎空洞。
但现在,林承安就想知道,他到底哪儿人啊!
很急,真的。
最后也没得出结果。
临走前,林承安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你也路上小心,”顿了顿,还是把手机拿出来,“不介意的话,加个好友?”
是的一学期了,林承安一直没敢加。
江吟没说话,但似乎在犹豫,挣扎过后,还是把手机点开了。
从此江吟微信多了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无关”的人。
林承安倒是高兴了。
回家的第一晚,林承安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指尖顿在空白的输入框,斟酌许久,打出一行字: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和我说一声。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发送,怕太过突兀。
江吟倒不是一个人回去的。
江箐然,他姑姑专门过来接他的。唯数几个能让他开口的人,虽然话总是很少,但聊胜于无,总比没有好。
林承安在家的日子松弛平和,父母照常经营市区的饭店,林凝之前的工作已经辞了,这两个月准备先玩儿一段时间再找,倒是充斥着细碎的烟火气。他自己倒也就那样,依旧干着家教的活,其余时间要么就去自家饭店帮帮忙,要么就画画,偶尔打开微博账号回复购买画作的私信。
只是无论做什么,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分神,想起江吟,时不时点开聊天框,却只有那孤零零的一条系统信息。
夜色沉落的时分,宁夏江家老宅的喧嚣终于褪尽,只余下一地未曾散尽的狼藉,像一场仓促落幕的闹剧,徒留满目疮痍。
客厅的原木地板上,碎裂的白瓷摆件棱角尖利,散落各处,斑斓的颜料肆意晕染开来,深红、墨蓝、鹅黄,刺眼地割裂了沉稳的木质纹路。松节油刺鼻的气味混杂着尘埃与淡淡的戾气,凝滞在密闭的空气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芸还缩在真皮沙发的角落。
她双肩细碎地颤抖,眼底红血丝密布,狼狈却又执拗地攥着半截断裂的画笔。那是江吟藏在衣柜最深处、偷偷用来画画的工具,是他隐秘世界里唯一的微光,此刻被生生掰断,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可此刻的程芸反而是最真实的。
二楼的卧室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微弱的暗光。
江吟端坐在书桌前,脊背绷成一条僵直、紧绷的直线,姿态规整得像是被精准校准的人偶。面前摊开的金融专业书籍字字清晰,印在纸上,却半点落不进他的眼底。他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细密的颤抖顺着指骨蔓延,连带着单薄的肩背都轻轻震颤。
他不会哭,也不会争辩,更不会像寻常少年那样宣泄情绪。他的言语与情绪出口被堵住,让他所有的崩溃都只能向内坍塌,死死堵在胸腔里,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刚刚客厅里尖锐的争吵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母亲拔高又冰冷的语调,还在他的耳膜里反复回荡,循环不休。感官被过度刺激,带来强烈的眩晕与麻木,整个世界像是蒙了一层混沌的雾,模糊又嘈杂,唯有心口的冰冷紧绷,真实得刺骨。
房门被轻轻推合。
江箐然缓步走进来,没有出声安抚,也没有多余的问询,只是抬手轻轻合上那道漏进客厅浊气的门缝,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残乱与压抑。她抬手拧亮床头暖黄色的台灯,柔和的光晕缓缓铺开,在这间规整刻板的卧室里,圈出一方狭小、安静、温热的孤岛。
这是整座冰冷老宅里,唯一属于江吟的安稳角落。
江箐然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侄子僵硬紧绷的背影,眼底藏着一层沉沉的心疼,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无力。她自小在江家长大,人生从落地起就被规划得严丝合缝,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逐梦的权利,更懂这座看似体面规整的宅邸里,藏着怎样窒息的规训与枷锁。可她终究能做得太少,只能默默陪着他,替他挡住外界的风霜喧嚣。
楼下的客厅里,江卲然立在落地窗边,一身矜贵的深色西装早已褶皱不堪,一丝不苟的仪容彻底崩塌。眉宇间堆叠着浓重的不耐、厌烦,深处更是藏着掩不住的疲惫。这场因画画而起的争执,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家人的争执,只是一场丢人的闹剧。
“闹够了就回房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的声音低沉冷硬,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劝慰,没有心疼,只有居高临下的训斥与厌弃。
沙发上的程芸身形一僵,攥着断笔的手指缓缓松开。她没有再哭闹,没有再争执,像是骤然被按下静止键,所有的情绪转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平静。她缓缓起身,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踩着平稳的步子,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客厅彻底陷入死寂,只剩满地狼藉,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汹涌。
片刻后,江箐然轻轻抬手,替江吟抚平书桌边角被碰乱的书页,又悄无声息转身下楼。
她弯腰,一点点收拾满地碎瓷,擦净地板上肆意蔓延的颜料,清扫掉空气中残留的戾气。动作轻柔又克制,熟练得让人心酸。这样的善后,她做过很多次。每一次江吟隐秘的爱好被发现,每一次毫无温度的家庭争执落幕,都是她默默收拾残局,替这个被严苛规训包裹的家,藏起所有不堪与冰冷。
卧室里,依旧只剩江吟一人。
房间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洁、规整,挑不出半点瑕疵,一如江家所有人苛求的模样。可江吟心口的窒息感丝毫未减,像是有一只冰冷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胸腔,挤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依旧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双眼死死盯着密密麻麻的铅字,视线涣散,没有焦点。牙关紧紧咬着下唇,力道极重,几乎要压出浅浅的齿痕。他不敢抬头,不敢动,不敢流露半分情绪,生怕一丝一毫的异动,又会引来新一轮的指责与争吵。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循环。
偷偷画画——被发现——碎裂与争吵——无声的惩罚——回归极致的平静。
在江家,金融、商道、功利前程,才是正统,是值得倾尽所有奔赴的未来。而色彩、画笔、艺术、热爱,都是无用的奢靡,是不务正业的陋习,是需要被彻底掐灭的杂念。长辈们口径一致,笃定艺术不能养家、不能立身,于江家的前程无益,便断然否决了他所有隐秘的欢喜。
他不擅长表达,不会控诉,不会撒娇,更不会反抗。他所有的委屈、压抑与不甘,都安静地沉在心底,化作外人看不见的自我消耗。外人眼里,他永远安静、听话、顺从,却无人知晓,这份顺从的底色,是日复一日的麻木与妥协。
长夜漫漫,一室孤灯,无声桎梏,岁岁年年。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温柔明亮,彻底抹去了昨夜夜色的暗沉。
老宅恢复了一贯的体面与规整,干净得仿佛昨夜的碎裂、争吵、戾气,从未存在过。
程芸端坐在沙发上,一身素雅干净的棉质家居服,领口袖口平整利落,没有一丝褶皱。她脊背挺直,姿态端庄从容,双手轻搭膝头,眉眼平和,神情安稳,温润得体,和寻常温柔端庄的世家主母别无二致。
茶几上摆着一杯温水,温度恰好适口,杯壁透亮干净,没有一滴溢出的水渍,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她的一切状态都规整得像精密仪器测算出的结果,工整、体面、无可挑剔,挑不出半分错处。
楼梯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程芸缓缓抬眼,目光精准落在下楼的江吟身上,语调平淡温和,舒缓平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提前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标准答案:“过来吃饭吧,吃完再去学习。”
没有昨夜的歇斯底里,没有半分怒意,可这份温和里,没有暖意,没有疼爱,只有一层薄薄的、极致疏离的礼貌,将母子二人隔在两个冰冷的维度。
江吟走到餐厅,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抬眸极快地掠了程芸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惶恐、疲惫、压抑、茫然,尽数藏在乖巧顺从的表象之下。
他不敢反驳,也无从反驳。程芸永远是对的,永远端庄、有理、体面,永远站在“为你好”的制高点。这就让他所有的委屈、疼痛与不甘,都显得格外无理取闹、小题大做。
程芸看着他温顺沉默的模样,唇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笑意浅淡,温和得无可挑剔:“过来坐吧。”
“好。”江吟轻声应答,乖乖落座。
早餐的氛围安静得诡异,碗筷碰撞的轻响细碎单调,无人闲谈,却处处充斥着无形的压力。一家人端坐用餐,体面规矩,礼数周全,却没有半分寻常家庭的烟火暖意。
吃到一半,江卲然放下筷子,嗓音沉稳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放假了就跟着我去公司看看,你早晚要学。”
江吟没有迟疑,依旧是淡淡的应答:“知道了。”
他不拒绝,不反抗,不提问,全程顺从,像一台精准执行指令的机器。
程芸脸上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骤然凝固,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瞬,她便重新扬起温和的神色,柔声附和,语气满是规劝:“是啊,跟着你爸出去攒攒经验,这都是你以后要做的,都是为你好。”
她说着,抬手给江吟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温柔得体:“多吃点。”
一切依旧完美,依旧得体,依旧是旁人眼中严慈相济的父母、规矩端正的家庭。
可只有江吟自己清楚,他的人生从来没有选择权。画画是错的,随性是错的,情绪是错的,自我是错的。唯有顺着家人规划的轨道前行,乖乖接手家族事业,摒弃所有私人喜好,才是唯一正确的活法。
他早已习惯摒弃情绪,习惯隐藏自我,习惯做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没有私心的江家人。
往后几日,他按时跟着江卲然去公司。早已没有初次的抗拒与局促,他依旧沉默寡言,极少开口,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翻看那些晦涩繁杂的商业文件、合同报表。
旁人看不懂他的内里,只惊觉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格外聪慧,再复杂的商业逻辑,看过便能理清,再晦涩的文字条款,都能精准梳理、清晰复述,落笔规整,条理分明。
连江卲然都偶尔会流露一丝满意,觉得多年的严苛栽培终有成效。
可这从来都不是天赋。
只是无数个压抑的日夜,无数次被迫收敛热爱,无数次压抑情绪、强迫自己沉入枯燥的功利世界,硬生生磨出来的顺从与熟练。
窗外日光朗朗,世间热闹喧嚣。
江吟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指尖划过冰冷的打印纸,眼底一片安静的荒芜。他依旧笔直坐着,不言不语,将自己仅剩的、关于色彩与画笔的念想,再次深深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无人窥见他心底的桎梏,无人知晓这座完美规整的老宅里,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病态,和一个永远无声妥协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