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在村口开酒铺》缇缇七

12、靖莲寨

　　孙丹祁蓦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冷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一瞬间，他还以为有人拿刀抵在自己脖子上，这股生死危机关头的惶恐，逼得他赶紧移开目光。

　　过去半晌，他心脏仍然怦怦狂跳，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后厨还有几条小鱼干，是早上买来准备自己偷嘴的。

　　他小心翼翼地拿了一条，凑到瓜瓜跟前，脸上挤出和善的笑意，“瓜……瓜大哥，吃点零嘴不？”

　　杜瓜瓜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伸出了脑袋，却没去吃鱼干，而是啊呜一口，咬住了他的虎口。

　　这两脚人的皮肉上的没有黑龙暗里流金的鳞片，一咬上去，当时就冒出血珠。

　　孙丹祁好歹是个老练的杀手，咬一口不算疼，但足够叫他害怕。

　　“哎呦！”孙丹祁一声惊呼，万分后悔自己刚才打了歪主意，被这猫看穿了心思。

　　其实想了想也正常，这只猫毕竟是只长生猫，岁数比自己大了几轮，还在全天下的追杀中全身而退，苟活至今，怎么可能是个好杀的？

　　杜珠融闻声抬头，赶紧过来拍了瓜瓜的脑袋，“瓜瓜，住口，别乱咬东西，他择完菜没洗手！”

　　杜瓜瓜立刻嫌弃的松了口，连着呸呸了好几下，还吐出舌头，跑到一旁的水盘边涮嘴巴。

　　孙丹祁心有余悸，想起方才那令人胆寒的一瞥，心里那点贪念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后怕。

　　他心中骇然，只觉得，这只猫绝对不止百两黄金，自个以后，要么只能离它远点儿，要么多喂点鱼干，讨好一下。

　　地上山贼的尸身，被陆涤尘收到后厨，准备改日找个地方葬了。

　　只是……收拾尸身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居然是靖莲寨上是山匪！

　　陆涤尘在这个小镇只待了短短几个月，可她刚进小镇第一天，就听说了靖莲寨的名头。

　　好心的邻居叮嘱她，遇见山匪要躲着走，千万千万不要与其起冲突，上面多的是高手，也多的是不要命的，他们还特别重义气，一旦有弟兄姊妹受了欺负，整个寨子都要一起复仇。

　　完了！

　　陆涤尘往地上颓然一瘫，她自己的生死倒是小事儿，干杀手的，哪个不是活了今天没明天。

　　但掌柜好心，愿意收留自己，还给她酒喝，自个万万不能给掌柜招惹麻烦啊。

　　她心虚地关好后厨的门，跑到柜台边上，又想要跪，“掌柜的，这人不是寻常杀手，是北边山上靖莲寨的山匪，这阵子连同附近几个村，这些年都被他们祸害苦了！这□□心极重，今天我意外杀了他，只怕他的同伙已经回寨子里报信了，这事是我莽撞，我一个人去应付就好了，掌柜您快躲一躲吧。”

　　杜珠融眼疾手快，没让她跪下去，“靖莲寨？”

　　陆涤尘点头，“寨子里有百来号人，为首的那个，听说早些年在军中混过，是个五品的高手，他们占着山头，寻常商队路过都要抽三成，农户也要向他们纳平安粮，不从的，轻则打砸，重则……”她不再细说，那些内容太过残暴血腥，掌柜看起来年纪尚轻，不合适听这些，“镇上有些人，被逼的没法子，也暗里替他们做眼线、销赃的勾当，换一时平安，我刚来时，也被劝过。”

　　杜珠融听得怔住，在黑龙族里，所有黑龙都是一家人，不分你我，大家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喜欢同族打斗，争论武艺之巅，但从不会同族相残。

　　她本以为两脚人和他们一样，都把同族都当做亲爹亲娘亲孩子，不成想两脚人里，居然还有这样的歹人。

　　她来这儿时日短，只觉得镇上人有些畏缩，生意清淡，不够热闹，却不知背后有这般缘故。

　　陆涤尘凑到杜珠融耳边，声音更轻，带着点点杀意，“掌柜的，您初来乍到，不知深浅，这个姓孙的伙计，”她目光偏向远处偷偷喝酒的孙丹祁，“他在此地长大，这些事儿他岂能不知？可他却从未提醒过您半分，我疑心……他就与山贼有所勾结！就算没勾结，至少也是知情不报，心中存了歹念。这人留不得，掌柜若不敢动手，不如让我……”

　　她做了个极快的手势。

　　杜珠融愕然，连忙摆手，小声道：“别、别了吧！这店本就是他爷爷留给我的，咱要是把他杀了，不合适吧。”

　　陆涤尘一愣，没转过弯，“他爷爷，留给您？”

　　那边孙丹祁刚喝完半坛酒，打着酒嗝直起身子，听见后半句，以为在夸他，顿时胸膛一挺，下巴微抬，极其得意，全然不知自己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嗯哼，我爷爷留下的店，自然是传给靠谱的人！”

　　陆涤尘听见后厨异响，冲过去一看，只见一个小山贼失声惊呼，仓皇逃窜。

　　“糟了。”她满脸懊恼，“掌柜的，时间不多了，您快逃吧。人是我杀的，祸是我惹来的，不能连累您和这店，我这就去镇口官道守着，能玩一时是一时，你们快些收拾，从南边走！”

　　她说着就大步往外走，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等等！”杜珠融急忙叫住了她，“那么多山贼，怎么能叫你一个半大的孩子独自去挡！忒不像话了，咱要去一起去，要死……要死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顶前头！”

　　陆涤尘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宽慰，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逞强，“掌柜放心，我好歹是个四品的。”

　　四品？

　　杜珠融眨眨眼又眨眨眼，从刚才到现在，她只觉得这姑娘身手利落，力气不小，干活勤快，从未留意观察她的品阶。

　　她一直以为陆涤尘应该和孙丹祁差不多，可能稍微比孙丹祁高一点……

　　总之，她完全没瞧出，陆涤尘竟是个四品的高手。

　　东周、西郯和萨兰加在一起，四品高手也不过81人，这些人或被朝廷招揽，或自守一方，或隐居山中，或名扬江湖。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会像陆涤尘一样，躲在小镇，吃了上顿没下顿，活动憋屈又难受。

　　杜珠融心乱如麻，好不容易躲到小镇，以为能安安生生做点生意，挣点路费，结果先是山贼，又是四品高手，这地儿到底是什么风水宝地，这么招人惦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子里的惊慌压到肚子里，甚至端起了一点掌柜的成熟架子，淡淡道：“就算你是一品坐照，咱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孩子独自去犯险啊！听话，你先留下，山贼的事儿，咱们从长计议，掌柜我也帮着想想办法。”

　　她语气颇为沉稳，仿佛胸有成竹。

　　陆涤尘讶异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掌柜的，我十五了，不是小孩子。”

　　杜珠融：“……”

　　七百五十九岁的她，沉默地抱着七百余岁的年迈白猫瓜瓜，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当然，她这年龄是不能说的，七百多岁的年龄，说出来只怕会吓到这两个小孩子

　　她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那个……小孙啊，别愣着，先把门板加固一下！小陆，你跟我来后厨，咱们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刀具。”

　　她从未用过人类的武器。在御梁谷里，黑龙们打架，要么用方术，要么用尾巴和爪子。

　　她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不想暴露黑龙的事，不想招惹太多是非，抛开纯肉搏的可能，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方术。

　　可这法子，她并不能十拿九稳，毕竟不久前，区区三个九品澡兰就轻松封住了黑龙的方术。

　　头疼。

　　夤夜难眠，酒肆打了烊，门板闩得严严实实，只留柜台上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晃晃悠悠。

　　孙丹祁回后院小屋，陆涤尘坚持守在堂屋角落，抱剑坐着，闭目养神。

　　杜珠融抱着杜瓜瓜上了阁楼，那是她歇息的地方。

　　阁楼低矮，堆了些旧物，却收拾得干净。一扇小窗开着，能看见外面黑黢黢的屋脊和一小片天，星子疏疏落落。

　　杜珠融坐在铺了褥子的板床上，把瓜瓜放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瓜瓜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呼噜呼噜。

　　“瓜瓜，”杜珠融喃喃道：“没想到这地方这么不太平。”

　　有山贼杀猫，有山贼欺压百姓，还可能有山贼来寻仇。

　　她心里压着块石头，又想爹娘，又想杜婆。

　　“山贼得想法子解决掉，上次那三个九品澡兰，进谷之前一定早有准备，提前用了阵法限制了黑龙的方术，但这次不一样，这里没人知道有黑龙在，更没人会想到方术的事……我趁其不备，悄悄用一下，应该能行！”她努力压下恐惧，越说越觉得可行，好似明天就能把山贼打跑，继续好好做生意。

　　杜瓜瓜在她膝上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原来如此……杜瓜瓜心想，彻底除掉山贼，不仅能解眼前之危，还能将山贼盘踞的山头据为己有，占了那山头，进可暗中经营，退可倚为屏障。同时，替镇上除了大害，必然赢得人心，行事上处处都能得便利。

　　待站稳脚跟，积蓄力量后，便可向那狗皇帝报灭族之仇。

　　杜瓜瓜对她是青眼有加，赞许不已，好家伙，有想法，不愧是黑龙后代，雄心不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