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在村口开酒铺》缇缇七

10、添一壶

　　忽然，缸内无声的漫起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雾气，雾气贴着缸面打旋儿，一股说不清的香气，丝丝缕缕从缸里飘了出来。

　　那香气不冲，很清，好似荒野赤果，山林野溪，还隐隐带着谷物的醇、白花的甜。

　　孙丹祁抽了抽鼻子，眼睛直了。

　　香气越来越浓，渐渐充盈了整个后厨，又飘到前堂。

　　杜珠融额头渗出细汗，但眼睛晶亮亮的。这是她第一次用乌木珲，生怕会失败。

　　现在族龙都不在了，失败之后，没谁能教她。

　　好在天姥姥保佑，一次就成。

　　约摸一个时辰，她长舒一口气，“成了！”

　　孙丹祁掀开缸盖，盖子一开，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不善喝酒的孙丹祁被熏的腿脚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脸颊已然微微泛红，好似醉了。

　　缸中酒液，清澈透亮，盈盈润着玉色的光，方才的雾气已消散无踪，只留下乳雾般的酒液清韵绵长。

　　统共三种酒，杜珠融各舀出来一碗，一碗色如清泉，一碗醇厚微黄，还有一碗，竟泛着淡淡的绯红色。

　　“尝尝？”她把那碗清泉色的推给孙丹祁，“回头在菜单上起个名字，这会先管它叫老大好了。”

　　孙丹祁本想说自个不会喝酒，沾酒就醉，喝进嘴里只觉得辛辣苦涩，镇上再好的酒他都欣赏不来。

　　可接过碗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忘了拒绝。

　　他端起碗，小心的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清冽如山泉，一线凉意直透下去，随即化为温润的回甘，齿颊留香。小伙恍然一愣，又喝了一大口，这回他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这酒……”

　　“如何如何！”杜珠融火急火燎的扒着他。黑龙的酒，黑龙自然喝的惯，但两脚人未必。

　　虽说她对祖传手艺万分自豪，可喂给两脚人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孙丹祁睁开眼睛，也不答话。

　　杜珠融心下一凉。

　　紧接着，却瞧见孙丹祁抱着那碗，咕咚咕咚一口喝干，眼睛发直地看着空碗，喃喃道：“原来这玩意儿才是酒啊……我以前喝的都是辣椒水吗。”

　　瓜瓜也有些好奇，凑到那碗泛着绯红色的老三面前，试探的舔了一下。

　　随即，它整只猫僵了僵，琥珀眼睁得滚圆，一头扎进碗里，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下巴都沾上了酒液。

　　杜珠融总算是定了心，她端起老二，悠闲地喝了一大碗。

　　没错，味道是对的，虽然自己龙息不如姑姑，没能发挥出来乌木珲全部的效用，但比起小镇上老王家和老刘家的酒来，已是云泥之别。

　　孙丹祁回过神时，手边只剩下一个空缸，他自个都没发现，自己已经酩酊大醉。

　　他踉踉跄跄地抓过杜珠融手里的黑木棍，眼神全变了，他把那黑木棍视若珍宝的揣在怀里，好似这是一个会下金蛋的鸡，“嗝……掌柜的，您这传家宝，真宝啊！嘿嘿。”

　　他舌头打了结，干脆也不再说话，直接抱起还剩大半缸的老三，紧紧搂在怀里，傻笑起来。

　　这大约是酒馆里第一次飘起真正醉人的香气，桌上灯油已添满，红烛轻跳，醉得晕乎，只知道嘿嘿笑的一龙一猫一人，赶在栽倒睡着前，又酿了三缸。

　　忙到次日傍晚，酒馆重新开张。

　　连招牌都重新洗过，这会还湿着。

　　孙丹祁把两盏灯笼挑在檐下，里头蜡烛也是新买的，光晕晕的亮着。

　　可惜他们开张太晚，名声又太差，一直没等来一个客人。

　　孙丹祁蹲在门口，蓦地抬起了头。

　　他瞧见街对面的巷子口，站着个人。那人非常年轻，浑身清瘦，穿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衣裳，背微微苟着，神色可疑。

　　她站了有一会了，眼睛不时瞟向酒馆门口，好几次准备抬脚过来。

　　不会错……孙丹祁多年的杀手经验在脑子里嗡嗡直转，这人绝对是自己的同行，绝不会错。

　　他忽地想起最近黑市上的一个委托。

　　杀猫。

　　那份委托赏金很高，可当时的孙丹祁饿了好几天，根本没精力干这种上蹿下跳的活。

　　于是，那价值百两黄金的委托，他看都没看。

　　直到今儿个同行鬼鬼祟祟的盯着酒馆，他才恍然想起，掌柜的……就带着一只猫啊。

　　不会是那只猫吧？

　　天杀的，百两黄金……他一瞬间，真的有点儿想大义灭亲。

　　爷爷就算抽他一百个嘴巴子，也抽不出百两黄金啊。

　　至于巷子口的同行，她叫陆涤尘。

　　自杜珠融和杜瓜瓜第一天踏入小镇时，她就盯上了她们。

　　朝廷悬赏百两黄金，是个人都很难不心动啊。

　　可惜她这样的身份没法直接去领，只能借由黑市，交给上头的杀手，自己从中分一杯羹。

　　她实在太需要钱了，很需要。

　　她家原是穗州富商，但莫名卷入一桩案子，蒙冤抄家，家中男丁问斩，女眷没官，她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

　　当然，这还得多谢她家那位酿酒的谢师傅。

　　穗州有个出名的御梁谷，传说那里是黑龙盘踞的地方，黑龙们好喝酒，也好酿酒，所以才在水土丰美，最适合酿酒的御梁定居下来。

　　御梁附近的村子，个个都能酿出天下独绝的美酒。

　　谢师傅就有一手酿酒绝活，他平日沉默寡言，只知道酿酒，任谁也没看出，他还有一身功夫。

　　那天夜里，是谢师傅用一柄烧火棍，砸开了囚车，将她推入河中。

　　她水性好，趁机逃跑，捡回了一条命。

　　她在脸上抹了灰，四处流亡，躲躲藏藏，最终在这小镇歇了脚，偶尔接点黑活，勉强填饱肚子。

　　她并非生性残暴爱杀人，而是她根本没法找一份正经工作，通缉她的海捕文书贴满了各州各县。

　　她做过码头苦力，但因不能露脸被克扣工钱，想投军，人家要查三代户籍……

　　实在没法了，搞刺杀吧。

　　她也算良心未泯，只接护送、杀贪官、报仇雪恨的活，不杀无辜。

　　直到这次。

　　这只猫，传说中吃了就能长生的雾山遗孑。

　　按理说，朝廷判了她家冤案，她跟朝廷不共戴天，没道理帮朝廷续命。

　　可这悬赏给的价格，实在太高了。

　　抛开价格高，她运气还好，刚刚好就在这儿碰见那只猫，简直老天保佑。

　　老天都把钱送到跟前了，她没有不接的道理啊。

　　她摸了摸怀里，里面硬邦邦的，除了短匕外，还有淬了毒的针，几枚边缘磨的锋利的铜钱，和一小包火药。

　　她做事向来谨慎，因为命只有一条，经不起差错。

　　酒馆里隐约飘出勾人的酒香，陆涤尘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打杂的孙丹祁正拿着抹布擦柜台，见他进来，警惕的招呼道：“客官里面请，吃点啥？”

　　陆涤尘拣了个靠墙的角落，“一壶酒，一碟拍黄瓜。”

　　她从怀里一文一文的向外掏钱，数完才发现，差了两文。

　　杀手登时羞赧，吞吞吐吐，“黄瓜就不要了。”

　　“哎，咱开业第一天！小菜是送的！”孙丹祁晓得，干他们这行的，干的好家财万贯，干不好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家都是同行，都不容易，干脆给她送了小菜。

　　趁孙丹祁溜去后厨的间隙，陆涤尘迅速扫了一眼酒馆的情况。

　　那黑衣姑娘坐在柜台后面，津津有味地拨弄算盘，就是……她算盘拿反了。

　　那只猫卧在她手边，一个劲的拍着算盘指点江山，奈何黑衣姑娘沉浸其中，根本不听它的。

　　酒和菜上的很快，一壶老大，盛在粗陶壶里，一碟拍黄瓜，分量实在。

　　陆涤尘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壮胆用。

　　清亮的酒液落入碗中，香气倏地散开，这味道……她端起碗，凑到鼻尖深深一嗅，清冽，绵长，带着一种熟悉的、麦子和山涧野花的甜润。

　　她赶忙抿了一口，酒液划过喉咙，一线温凉下去，随即在胸腹化开融融的暖意，回甘悠长，齿颊留香。

　　许多年没喝过这样的酒了。

　　小时候在穗州，家里有个小酒窖，谢师傅管着。

　　谢师傅话少，只埋头酿酒。

　　年幼的陆涤尘总爱溜进酒窖，看谢师傅忙活。

　　谢师傅说她年纪小，不让她喝，可每每吃饭时，爷爷总爱拿筷子沾酒，喂到她嘴里。

　　一开始她被辣的吐舌头，爷爷拍着膝盖哈哈大笑。再后来她大一些，逢年过节，饭桌上也能分到小半碗酒。

　　一家人就着满桌子菜，听母亲大骂二叔喝酒误事，摔进了沟里，摔得头破血流，也听父亲闲聊生意上的事，他说自个沿着戎水，一路去了京城做生意，那里可热闹，可好玩了，以后要带着小闺女一起去。

　　小闺女陆涤尘兴高采烈。

　　再后来，她酒量大了，自己就能喝一坛了，爹娘拍着她肩膀，万分欣慰，“好闺女！出息！”

　　只是没过两年，家就全没了，她再也没钱买一整坛酒了。

　　逃出来后，她偶尔也喝过酒，浊的、烈的、涩的、便宜的、贵的，都不是那个味儿。穗州的水土，御梁的传说，谢师傅的手艺，爹娘的笑骂，都远远的留在了家里。

　　穗州的酒天下独绝，出了穗州，就绝对不是那个味道。

　　这个小酒馆……怎么会有这样的酒？

　　不知不觉，一晚已经见底，她又倒了一碗，这回喝的急，呛了一下，她低低咳嗽起来，眼眶发热，也不知是呛出是泪，还是别的。

　　碟子里的黄瓜，她都没动几筷子，酒却一口接一口，眨眼就见底。

　　“伙计……这酒，能再添一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