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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知音 低山臭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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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会抢答的幻雪继续抢答:“我觉得姐......奶奶您说得对,那个火盆实在是有些旧,放在医馆见客不太好看,我便勤快了一把,把那个破盆和我们那屋的好盆换了下。”
“是吧,妙斋兄。”幻雪有进步,在“抢功”之前已经学会征求意见了。
至于妙斋嘛,他发现臭斋其实是个挺好的人,比如臭斋会主动拨动破盆里的炭火并添炭,还能正好选在他觉得耳朵尖儿发凉的时候。
至于兄嘛,幻雪听那兔子和那鬼互相称兄道弟的模样,怎么讲,装腔作势的样子可真好看,让他想跟着学学。
妙斋点头。
看吧,他还不小气,功劳都会让给他,幻雪越发觉得他实在是个很妙的妙斋兄。
齐韵抬了下胳膊示意幻雪闭上小碎嘴巴,上前两步托住孟婆松垮绵软的胳膊,扶她坐下。
“您稍坐,我这就去把那只炭盆取过来。”
幻雪不明所以,一个破盆而已取回来做什么,那他岂不是白费功夫。刚想说话,却见他的妙斋兄比了个和阿韵一样的动作。
二人跟着齐韵一起回后院,他听到妙斋问阿韵:“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可怜巴巴的语气,连带着他这个妙斋馆一霸都跟着觉得他是真的做错了事。妙斋馆的规矩,犯错就要饿三顿,幻雪干脆化回原形小猫状跳到了妙斋肩膀上趴着给他当围脖。
他要降低存在感,免得阿韵罚到他头上。
连廊上有灯,被吹动时会有光影落在各处,齐韵看着妙斋明明暗暗的恶脸色,莫名想起自己重金买下的琉璃杯盏。男人破碎不安的模样,比琉璃还要易碎。
“怎么会,你们也是好心,而且想得很周到。”齐韵是真的这样想,她是绝对不会在意一个火盆好不好看的。
幻雪当即又来劲了,“孟婆奶奶也真够奇怪的,那么在意这个破火盆昨日倒是不说,万一我更勤快些直接把盆扔了怎么办。啊!奶奶,孟婆姐姐怎么变成了奶奶!”
妙斋弯腰把火盆端起来时,齐韵伸手把幻雪捞到了怀里。
这小豹子真是太一根筋了,见到年轻的叫姐姐、年老到孟婆如今形态的叫奶奶是没错,只是对着一个人、还是这样的关头。
她揪了下幻雪的胡子,警告他:“你今日要是再说话,我就把你一边胡子全拔光。”
幻雪的小嘴巴终于闭起来了。
脖后被女人指尖划过的触感陌生,妙斋默默体会着,直到返回前头医馆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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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盯着一个灰扑扑的火盆目不转睛的场景实在有些诡异。
范无咎碰了下谢必安的胳膊,问一下啊。
众人齐刷刷看向谢必安。
谢必安步履沉重,飘到孟婆身边时脸上挂了谄媚:“孟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孟婆视线微微抬高了半寸,从地面挪到了那个火盆上。幻雪这会儿在地上舔爪子,视线低,正好能把孟婆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觉着,孟婆奶奶根本没有看那个炭盆,就像之前也没有看地面。
她分明什么都没看,双眼空空。
场面又继续僵持起来。
就在这时,妙斋突然动了下,他拿着炉钩把炉子的小门打开,敲了敲烧了一半表面覆了层灰的炭,才往里继续添新的。
一块接一块,直到添不下,添不下也要添,于是一块儿烧得火红的炭从炉口掉出来,他下意识用炉钩去接,碰到时那块炭折了个方向,不偏不倚落在了那个破火盆里。
孟婆呜呜啊啊着扑了过去,双膝抢地,手径直伸进了火盆里,死死抓住红炭扔了出去。
那一刻她似乎不是幽冥之神,法术已然无法护体,手被结结实实烫伤,皮肤被烫穿,血淋淋的红肉显露,整个手心黑红而皱巴。
凤声惊叫一声,齐韵攥着孟婆的手腕,让凤声去拿药箱。
大而饱满的泪珠从孟婆的眼睫滑落,砸进火盆里,火盆里的余灰把泪珠边缘包裹,一滴一滴,似乎在数数。齐韵看见孟婆耳畔的虎头耳坠发起微光,明明暗暗。
不等齐韵辨出那白色耳坠是何材质,孟婆又变回了年轻女子的模样。
美人垂泪,呜咽不止,脸上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又似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之意。爱与恨交织,喜与悲纠缠,这感情太复杂又太浓烈,外人明明一无所知,也不禁眼眶发酸。
在齐韵给孟婆包扎伤口的时候,众人一同听了一个七百年前的、有关烧瓷匠人的故事。
匠人姓姚,名唤姚既白,出身二品尚书之家,然而不能承祖辈所期,无心文墨,醉于碗碟,一心只想烧造出世间最美妙的瓷器。
姚既白有一两小无猜的青梅姓柳,单名一个晔字。小青梅无所谓他能不能考功名给她挣诰命,每日像个花蝴蝶一样在他身边翩跹环绕。
两家都不缺钱,瞧着二人臭味相投也不容易,待二人十七八岁时,便在双方家里主持下结为夫妻。想着手指缝里露出些给这两个胸无大志的儿子女儿,他们也能描眉烧瓷快乐而轻松的过上一生。
也不是哪个子弟都得积极向上不是?
祖坟一直冒青烟挺好,一直四处冒青烟,想想也挺招人恨的。
二人如父辈母族所想,过了几年很是快活的日子。
谁也不曾料到“几”不过是五。
姚既白常待的瓷窑里来了个颇有审美意趣的匠人,得知姚既白有烧造白瓷的想法时,仰天连唱了三遍“志同道合啊,真是志同道合啊!”
姚既白与柳晔夫妻恩爱,柳晔自然知晓丈夫的宏图大志。把瓷器从青灰烧成雪白,绝对称得上宏图大志。
柳晔想着,慢慢来嘛,反正二人年轻又不准备要孩子,有钱有时间,继续快快乐乐描眉烧瓷间,用不上二十年三十年,十年八年说不定就能烧出来。
姚既白却着急起来,开始早出晚归。
问就是想早日烧出来举世无双的白瓷光宗耀祖。
柳晔不明白了,这光宗耀祖何时与咱们二人相干了?
往常听到这样的话会和她一起开怀大笑的丈夫竟避开了她的眼神,沉默离去。
臭味相投的人若是不投了,那和决裂没什么差别。就好比若是问俞伯牙比起钟子期人还活着却不再知音,说不定俞伯牙会宁愿钟子期死了。
夫妻间的言语越来越少,不知从何时起,姚既白开始吃在窑里睡在窑里再不归家。
时光飞逝,草木绿过又枯黄了三两遍,在院里那颗玉兰树上的大朵白花纷纷掉落、最后一朵玉兰的花瓣零落时,柳晔留下了一封和离书。
和离书需双方签字按手印拿去官府盖印才算是生效。
柳晔等啊等,等到玉兰花瓣成泥作尘,也没能等到按了手印的和离书,她按捺不住,本身也想再见姚既白一面,便去了烧窑厂。
她想好了,只要姚既白肯说一句他错了,她就会原谅他。
可她没有见到姚既白,就连那口窑也有破败之态。
姚既白失踪了。
怎么也找不到,失踪得很彻底。人一旦失踪得很彻底,八九成便是死了。
可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句话很给人力量和希望,仿佛只要没见到尸体,人就一定还活着。
庭前木兰花开花谢,柳晔数着次数。数着数着,她终垂垂老矣,渐渐忘却自己数到了几。
她残念重,孟婆汤在她身上竟然失效了,恰好当时的孟婆干够了差事,够到想投胎做个人了,柳晔接任,成了新的幽冥之神。
蛮随意的,齐韵想。
你们做神不做神的,能这样随意决定,简直要让她失去对神的敬畏。
幻雪其实不怕没胡子,他怕没一边胡子,可此刻他无所谓了,他真的很难在这个时候管住自己的嘴:“那我应该叫你柳姐姐才对。”
谁能料到在听了这样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之后,旁人问出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众人愣了下,孟婆最先噗嗤笑出声来,“我以为你会听不懂这个故事。”
幻雪一张猫脸也能露出古怪的神色:“这又不是什么难懂的故事。”
真够瞧不起人的。
幻雪有点生气,想去齐韵身边撒娇,可想了想自己两边目前还完好无损的胡子,转去了妙斋身边,蹲在他腿边蹭了下自己发痒的脑瓜顶。
孟婆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她说:“既白失踪约五年后,有人烧出了白瓷,正是当年那位和他志同道合之人。”
“他骗既白入窑,烧死了他,皮肉骨头化作灰烬,和泥土掺在一起做成了这个火盆,并请妖僧下了永世不得超生的禁咒。红尘十万间,火盆随缘转辗,凭谁也难以寻到。”
孟婆取下白虎头耳坠,“三百年前,我随意去逛,在路边看到的。刚刚耳坠发烫,我便确定了,这对虎头,是既白给我做的。”
因着琥珀菩提的事情,齐韵对“虎”字很敏感。
孟婆还是个很善解人意的女性,“我做人的时候,九岁那年被仇家掳走,他们慌不择路攀上了云上峰。我认识那位虎娘子。”
“我同家人说有老虎化作的山神搭救,只有既白肯信我。他一直信我,所以给我烧了副白瓷的虎头耳坠。”
所以世间的第一件白瓷不是什么花瓶碗碟。
“人死后理应感知尽消,然人心毒辣。既白的骨头灰烬在火盆里,火盆盛炭一次,他便会经受一次蚀骨灼烧之痛。”说罢,掐起指尖后弹出一点光球,一道亮光从火盆的边缘转了一圈,火盆中央渐渐显出一人影来。
白衣黑发,面容清俊,半透明的模样。
“你疼不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皆是颤抖,两个半圆被震碎成细碎的颗粒后未曾四散,你中有我我总有你地缠绕在一条丝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