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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过年 过年就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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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在远处色浓,浓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墨,近处倒好像是能无视时间流逝一样,越发的亮。
齐韵从厨房出来时,爆竹声骤然剧烈。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此起彼伏略有先后的一声声“咻!”,好像无数颗发光的石头从地面被掷出,直冲云霄,摩擦间划破天空迸出火花,升到不能再升的高度时,碎裂开来。
粉身碎骨换来的璀璨夺目。
她靠在门口,往天上看,面容随着五光十色而时时变换的夜色忽明忽暗。
齐韵一向喜欢焰火,一丝也不觉得吵闹震耳。她看得专心,没有察觉到有人走到她身边,直到手中端着的一碗汤圆被人接过。齐韵缩了下手,一双眼被耀眼的金色粉色晕染,有那么一瞬间看不清来人。
微微低哑却很开的声线,他说:“新年快乐。”
齐韵反应了一下,原来是妙斋,齐妙斋。
这个无家可归,无名无姓的男人,一个玩笑之下,随了她姓,认下了她随口说的名字。
齐韵松开手,也不知是碗中汤圆实在滚烫,还是手背一直置于寒冷的空气里两厢比对着,指尖灼热反而更明显了,“新年快乐。”
静谧只有一瞬,又是几朵烟花一齐炸开,齐韵下意识抬头看去,嘴角向上。
妙斋能看见齐韵眼中的颜色。金色,粉色,紫色......姹紫嫣红,此时好像是青天白日,阳春三月。
他本来,其实是看不见颜色的,整个世界全都是灰暗一片,不知别人口中的姹紫嫣红是如何美丽,不知春夏秋冬的四时变化是如何美妙。
可他此刻笃定,春天一定就是这样的,如果春天真的是最美的话。
一碗汤圆摆上桌,一桌的年夜饭才算是齐整。
凤声把汤圆往旁边推了推,“本公主吃饺子,不吃汤圆。”
廖娘子伸手要拿过来却被幻雪制止,“我吃我吃,我都吃!”
变成俊俏少年的幻雪依旧一身红衣,头顶发冠垂下的两条红绳随着他动作险些落在红烧鱼的汤里。
“哎哎哎,”凤声没眼看,眼疾手快救了红绳一命,“阿韵就是有钱没地方花!你穿这一身衣裳能不能注意下言行?”
幻雪捞了一颗放了冬笋的汤圆一口含进嘴里,根本没听凤声在说什么。
凤声叹气,站起来给幻雪把两根红绳在他的后脑勺系成了一个结。
这小豹子典型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老老实实站着的时候挺像个得意骄傲的少爷,一动弹就,还是那个医馆的小药童。
夜半之时一到,灶王爷就上了门,明明没等上多久,可他觉得等了好久好久,手里端着碗羊肉汤,问齐韵,“丫头,能开饭了吗?”
幻雪险些咬到舌头。他咽下汤圆,这才注意到所有人都没动筷子动勺子。他本来也是没动的,都怪凤声要把汤圆推远!
齐韵冲看过来的幻雪抬抬下巴,才回灶王爷的话:“当然,咱们没那么多规矩。”
羊肉本来是带皮羊肉,因为要煮汤而不是焖炖,齐韵便把羊皮去了。羊肉汤汤色奶白,味道鲜美,肉质酥烂,又加了党参黄芪红枣一块炖,实则是一道药膳。
羊肉价贵,羊皮也是不能扔掉的。将羊皮切细条熬煮,释放胶质,放置冷却后自动凝固,便成了羊皮冻。
灶王爷先头只顾着埋头苦吃自己心心念念了好久的羊肉汤,两碗下肚后才朝别的碗碟动筷子。
羊皮冻上浇了蕺菜和胡萎拌成的料汁,灶王爷吃了口后脸上肌肉抽动,一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的模样。可是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再次朝着羊皮冻伸筷子。
屋内炉火正旺,饭桌上的人酒意正酣,除夕夜的妙斋馆和这枉虚城内的家家户户都一样。
齐韵酒量浅,才喝了几杯小酒,站起身来便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地走到医馆正堂的桌案处,打开放银钱的小匣子,从里面拿出来了几个红色的纸包。
过年嘛,就要发红包。
幻雪也喝了点酒,迷迷瞪瞪的,看着自己抓过卤猪蹄的黏糊糊的手,愣是掐不出来净尘诀来,眼瞧着别人都把红封拆开,他着急的冒出两只耳朵。
也不是他多爱干净,只是包银钱的红纸上画了他。虽然是兽形的他。
他用脑袋蹭齐韵的肩膀,呜呜叫着“阿韵,阿韵”,不等齐韵回应他,又转头去蹭凤声的肩膀。
然后他那带着猫耳的可爱脑袋,一边被一只大掌抵着。齐妙斋和金阙都用了些力气,幻雪的脑袋定在了原地,转也转不动一点。
金阙看向齐妙斋,难得的歪了歪脑袋。
他很少疑惑,但此时十分疑惑。
这个她们三个趁着他不在身边时,在九栩山上捡来的不明身份的男人,突然有了身份不说,还坐在了阿韵身边。
还对妙斋馆一霸动手动脚的。
可是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下意识这样做了。
妙斋别开脸,不再看金阙,转而盯着另一只手中的红封。那上面,也有他的画像。寥寥几笔勾出轮廓,脸上没有表情。
倒确实是他。妙斋又看了眼那只猫妖的,虽然是只大猫,但那副在猫窝里伸懒腰的惬意模样......他好像能透过这张小画,看见齐韵画画时的恬静模样。
至于这个和他一同伸手的陌生男人,他没有红封,倒是凤声的红封上,除了她自己的画像以外,臂弯里还有只兔子。
幻雪不住地向齐韵和凤声求救,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么,就是一个劲儿地叫两人名字,“阿韵阿韵,凤声......”
妙斋的耳朵被“阿韵”两个字占满,不由得在心中也默念了一声,阿韵。
金阙收回手的瞬间替幻雪掐了个净尘诀,与此同时,妙斋也收回了手。
小豹子一看手掌干净,嘿嘿傻笑着拆了红封,根本没注意到刚刚有两个人胆大包天到对他这个妙斋馆一霸动手动脚。
桌上都是碗筷,还有猪骨头鱼骨头羊骨头,幻雪索性离了坐席蹲在地上,把腰间荷包解开,倒扣,碎银子和散碎铜钱叮叮落地,敲在石砖上。
钱币相撞的声音从来悦耳,不管这钱的材质是什么。
王恒用袖管擦嘴,小脸往后躲,想要躲开灶王爷手中沾了酒水的筷头。本来是怎么都躲不开的,金属相碰的声音好像激发了他的一点能量,意识到不只能躲,他还可以跑。
小孩儿动作笨拙地爬下长凳,跑远了两步又跑回来,小手快速拿过桌上的红封,同时目带防备地看了眼刚刚骗他尝好喝的的老头,飞快跑走。
什么好喝的?
一点不好喝!
辣死了!
他跑到幻雪身边蹲下,小身体往前凑,看地上的碎银铜板,说:“我也有!”
王恒把红封放在地上拆,小孩子手指不灵活,红封已经有了破口折痕,变得破破烂烂的,他还是没能把红封拆开。
真笨。幻雪想,他抬头看向王恒。
妙斋馆伙食好,就算每日都会被亲爹教着念书习字以及偶尔的罚站,可是“父母俱存”的乐,便是他才四五岁,不能明确说出自己的感知,也在无声之中滋养他的血肉。
厚厚的新衣裹着身体,看起来就圆滚滚矮墩墩的,土豆仔子一样的小孩儿,穿着一身绣着金色铜钱的红衣的土豆仔子。
蹲在地上阻滞呼吸,王恒有些吭哧吭哧的,为了拆红封,他明明是蹲在地上的,这会儿整个上半身几乎要栽进地砖里,小屁股撅着。
动作笨拙,整个人看着也很笨。
就是这样笨的人,才让初初下山历练的他忘了母亲的嘱咐,轻信了那个小姑娘。
幻雪那一对深蓝的眸子变成更深的蓝,几近于墨色。过于深邃的眼睛本会让看进他眼中的人感到恐惧,可里面又隐隐透着些缥缈无依。
比起一母同胞的两个姐姐,幻雪不擅争抢,经常吃不饱。好在母亲没有放弃他,会伸出爪子隔开想要抢奶水的姐姐们。除了不擅争抢外,他的天资也不如姐姐们,不然也不至于三百岁了,还没有化形。
天祁山的雪豹一族,将到三百岁时俱会化形,然后被父亲赶下山去历练,生死由命。
天祁山的雪景磅礴梦幻,可幻雪看了三百年,喜欢是喜欢,但他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族中没有过未化形便下山的雪豹,便也没有哪个前辈能讲讲自己的经验之谈。但幻雪一点不怕,更没觉得自己一定会不如化形最早的那只雪豹。
原因很简单,他连耳朵尾巴都控制不了,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幻雪撇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但也只有那么一小点点。他觉得,在人间行走,一只猫总是比带猫耳朵的人方便多了,也不那么容易引人注目。
他偷偷跟他娘说的时候,他娘眼睛发亮。
得到娘亲的眼神鼓励,幻雪乐颠颠就下山了。
刚开始真的挺欢乐的。在荒郊野岭,他有猎取食物的力量;在闹市乡镇,他也有隐藏身形的能力——偷偷叼个包子吃吃,他不多吃,卖包子的摊贩也发现不了。
可是时间久了,他就不那么快乐了。也许有人觉得流浪是件自由快乐的事,但他不是。
他有些疲惫了。
他想有个家了。
不想再四处奔波,四处晃荡了。
所以当那个小姑娘出现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真是有些狗屎运,想什么就来什么。
想要个家,就有人说,要带他回家。
八九岁的小姑娘,毛发并不油光水滑,下巴尖尖,头大身子小。但眼睛大而明亮,人还算漂亮......幻雪想,人好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