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鬼都开医馆》疑雪

26、开解 这小猫春天

　　除夕前后，好像天天都在过节，前有腊八和小年，过了除夕又是上元佳节。

　　从前几日开始，枉虚城便一扫往日黑不溜秋的模样，夜里总能看见几盏灯火亮着，今日是除夕，天色才稍稍暗下来一点点，家家户户便都挂起了大红灯笼。

　　有的人家挂一只，有的人家挂一对，还有的人家在门头上面挂了一串小灯笼。风轻轻一吹，灯笼底下的黄色穗子摇曳。

　　隔壁布行关了多日，这会儿也敞开了门户，先迎灶王爷归来，初五还要迎财神。张慧踢着腿，把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挪动到门轴处，听到齐韵声音时，一抬头却看见了幻雪。

　　齐韵让幻雪跳上檐角把油灯取下，往里面添了些香油，今夜这盏灯可是要亮上一整夜的。

　　张慧本来是一点都不愿意说话的。

　　她原本是话挺多的小姑娘，但现在真的是不愿意说话，她只是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没意思到让她懒得说话。

　　若非娘说“既然不至于去死，那便要把日子过下去”，她也是不想过年的。

　　可是这小猫穿衣裳，她还是头一回见。

　　雪白漂亮而精神的小猫，穿着一身红色绸缎带风毛的衣裳，衣裳还带着帽子，上面绣着虎头。

　　蹦蹦跳跳的，脚步轻盈，最后一跳精准地跳到了齐韵的肩头。

　　她再也忍不住搭话，“您还养了只猫？我在隔壁倒是没听见猫叫声。”

　　小姑娘声音小小的，若不是此时放炮仗的小孩子们都被家里叫回去吃饭，齐韵是根本听不清的。

　　和之前在李家阿婆的包子摊前的眼里都是疲惫不同，现在的张慧满脸都是喜欢想摸，眼神也有了几分天真快乐的神采，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做不到开口询问，更别说直接上手了。

　　齐韵轻轻歪头凑到幻雪小脑袋边上，“看吧，就说所有人都会喜欢你这个样子。”

　　幻雪一张猫脸要笑不笑，下巴抬起往另一边扬去，勉强维持住了高冷神态。

　　“嗯，养了一只，听话又乖巧，漂亮又神气，还不叫唤扰人。”

　　“你想抱抱吗？”齐韵伸手一捞，把幻雪捞在怀里递给张慧。

　　张慧小心翼翼上前，“可以吗？”嘴上问着可不可以，胳膊已经诚实地伸了出来。

　　幻雪本想龇牙咧嘴吓唬对他动手动脚的女人来着，可是她香香的，和阿韵一样，香香的。

　　张慧生怕弄疼了怀中的“小猫”，动作很僵硬，反倒是让幻雪有些不舒服。幻雪到底不是普通小猫，觉得不舒服也不会吱哇乱叫跑走，他自己调整姿势，动来动去的，最后觉得屁股坐在人胳膊上，前爪搭在人肩头上的姿势是最舒服的。

　　张慧禁不住毛绒诱惑，歪头用脸颊去蹭幻雪的小脑袋。

　　“这段时间还好吗？”

　　询问的声音很淡，听在耳中好像是许久不见的熟人碰面，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没有同情怜悯，没有幸灾乐祸，更没有把别人的事当成热闹看的意思。

　　“嗯，还好。我娘准备与我爹，”张慧抿了抿嘴，觉得“爹”这个字眼已经腐烂发臭，重新说道：“我娘准备和离。”

　　只不过，和离似乎总不会容易，不管什么时候。

　　这些天齐韵听进出医馆的妇人们说闲话，意思是那张掌柜不愿意和离，也不是要休妻，他是想把那已经大了肚子的外室接到家里给个名分，好坐享齐人之福。

　　大多数的妇人们都能同仇敌忾，眼睛一边瞥着西边，一边低声咒骂那张掌柜，说他一个上门的女婿还想要这样的福气云云，也不怕自己受不起。

　　也有那善于从女人身上找原因的，说刘娘子生不出儿子下不了蛋，男人嘛，总想要个儿子。然后就被对面的人“呵忒”一下并附赠一个白眼。

　　齐韵原本只默默听着不搭话，可那善于从自身找原因的人觉得自己可委屈了，就让齐韵这个大夫评理。

　　这个大理她如何评？

　　她师父倒是评过，至于怎么评的，她老人家说她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可是四五双眼睛盯着她，她也不好保持沉默，只好囫囵过去，“我师父说得生儿子还是生女儿只和男人有关。”

　　“她没告诉我为什么，但我的医术都是她老人家教的，我觉得肯定就是没错的。”

　　尊师重道是应当的，讲传承也是必须的，齐大夫既能为她们解难治病，那说得便都是对的！同仇敌忾的妇人们昂头挺胸起来。

　　张慧的小脸一小半隐在白色皮毛后面，许是这些天实在压抑久了，胸前手中都是毛绒绒的让她觉得放松。她看了眼齐韵，见她也不嫌烦，还是静静站着，一副你说我就听，不说也绝不瞎打听的模样。

　　“我娘说了，便是只有我们母女三人，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小姑娘声音更小了些，有些闷闷的，“我本来是很盼着能有个弟弟的，因为我娘想要。”

　　确切地说，是张掌柜想要。

　　在夫妻和顺恩爱，琴瑟和鸣之时，一个人的梦想很容易就成为另一个人的梦想。和睦的家庭中，每一个人都希望其他人可以得偿所愿。

　　“那日我娘告诉我时，我是真的很高兴。我以为我，我以为他也会很高兴，可是那晚他回来后，我娘告诉他时，他却没有那么高兴。”

　　她回忆着当日的情景，“他”的脸色，“呵，我说当时他怎么会愣住那么久。”

　　讥讽一笑并不够，张慧的眼神轻蔑，“您知道腊八那日，我们为何没有去上香吗？”

　　不是说去进货？

　　齐韵还记得那日，她送给刘娘子一大碗腊八粥时，刘娘子说的话。刘娘子说，夫君大过节的还要去进货，这一大早的，天没亮就出门，肚子里一点东西都没有，这天气阴沉沉不见日头的，可是要冷的。

　　可张慧这样问，齐韵心口憋闷了一下，因为那个可能的答案。她步子未动，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个鼻音，“嗯？”

　　“他陪那个女人，去了云居寺。”张慧脸上嘲意更盛，“从我有记性起，每年腊八我们都会去云居寺上香，分食一碗腊八粥。”

　　“呵呵，左不过是做习惯了的事，如今换了人，他都不用适应的。”

　　齐韵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张慧的头顶。

　　宽容的，怜惜的，带着理解的抚摸，张慧能感受到齐韵手掌传来的情绪。

　　五官神色和心中思绪一齐凝在原地不动，张慧把下巴往幻雪的毛发中又埋深了些，只露出一只眼，里面带着怯，问：“您不觉得我这样很难看吗？”

　　说着难听的话，五官扭曲，张慧不想这样，可是又控制不住自己。好像话说的越难听，五官更扭曲，她的一颗心就痛快一点。

　　可是真的痛快了一点吗？

　　齐韵不觉得，她能看出张慧眼底的挣扎。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讥讽自己父亲的同时，也在讥讽自己，讥讽自以为一直生活在父母恩爱的幸福门户里的自己。

　　肯定还有些别的情绪，当事人也说不明白的情绪。

　　齐韵轻轻摇头，“你才多大？而且女孩子一出生，这辈子便只有好看的时候，又怎么会难看？”

　　看到张慧怔怔的，有些疑问的神情，齐韵嘴巴弯成一条曲线，笑得很温柔，“我师父说的。”

　　然后轻轻耸了下肩膀，“我其实，都没有父亲的。”齐韵的手落在幻雪猛然转过来看她的脑袋瓜上抓了抓，收敛眉眼。

　　檐角挂着的油灯光芒四射，往下照到眼睫，眼睫浓密纤长，阴影投到脸上微微颤动。

　　“我娘说，当年摆在我爹面前有两个选择，选择我娘，则是老婆孩子热炕头，选择另一位女子，则有大展宏图、实现理想抱负的机会。我娘最后，帮我爹做了决定。”

　　“我娘说，她不想承受未来可能会被我爹埋怨的后果，最终变成一对怨偶。”

　　齐韵说：“和你说这个，并不是让你看我好像更惨一点，让你得到安慰。事情都发生了，你能做的只是往前看。我有我娘和我一起过，你也有。不管世事如何，有她在身边不就好了？”

　　“那你也怨恨过你的父亲吗？”

　　“当然，在我被人说野种的时候。”齐韵嘿嘿一笑，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小孩儿说我，我就打回去，扬沙子扔石头，反正总不让自己吃亏就是了；大人说我，我就找我师父和老师。”

　　齐韵解释，“师父是教我医术的，她是个道人，能给人下学狗叫的术法，也能让人一个劲儿的低头道歉。老师是教我读书习字的，唇舌如刀枪厉害，能把人说得面如菜色。”

　　“怨恨是一定会有的，宣泄也是必须的，不管是背后骂他的方式，还是当面打他的方式，只要能宣泄出来就好。但不要长久。”

　　“更不要为了怨恨一个人，长久地惩罚自己。”

　　齐韵帮张慧把吹到脸颊处的发丝别到耳后，问：“我蒸了北方特有的黄芽菜包子，你要不要尝尝？”

　　话题转移的突然，给张慧和幻雪一人一猫都弄得直愣。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齐韵笑出声来，“我娘说的。”说着，也不再看张慧和幻雪的反应，就撩开了门帘。

　　屋里的热气还没来得往外钻，门帘落下。

　　此时幻雪的姿势已经像婴儿哄睡，张慧低头，他抬头，两个人目光相对。张慧重新抬头，目光坚毅，她刚刚一定是看错了，怎么可能从猫眼儿里看出来不理解、无奈、想叹气的情绪？

　　她一定是看错了。

　　张慧步伐也坚定不移起来，几步路走的，双脚踩踏到石板上铿锵有力，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她一手抱着幻雪，另一只手去掀门帘。

　　一进到妙斋馆，浓浓的药味，还有淡淡面粉香气和陌生的鲜香味，张慧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突然就空了似的。

　　幻雪扭了下身体从张慧臂弯跳落在地，伸爪子去钩没把门遮挡严实的门帘，弄好之后停都没停一下，撒丫子往屋里跑，跑到后门门口时，撞上了正端着盆包子出来的廖娘子小腿上。

　　“嗷呜～”他伸爪子摸了摸脑瓜顶，然后跳上桌子，把爪子放在了一个白生生的包子上面。

　　张慧盯着被盖严实的门角好几眼，再看幻雪时，眼神火热。

　　她吃了一个包子后，手里又端了个碗，连吃带拿的，其实挺不好意思。

　　可是这小猫，一边吃饭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搔得她心口直痒。到门口时还是没忍住回头，问齐韵：“这小猫是母的嘛，开春了的话是不是会生小猫呀。”

　　双眼亮晶晶，期待不已，“齐大夫，要是它生了小猫......”

　　“嗷呜！”幻雪没有等她说完，丢下包子冲到门口去咬她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