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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年 什么馅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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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齐韵从稚嫩而大声的读书声中睁眼,一连半月,几乎天天如此。这本来便是她起床的时间,是以不觉得被打扰。
王恒刚开始还不太习惯这样的作息,但十几天下来,在知道反抗没用之后,便很快就认命了。
对此廖娘子还说是因为王恒随他爹,是个爱读书的孩子,而齐韵微笑不语。小孩子其实可会看脸色了,她觉得是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识时务了。
一睁眼,便能看到那扇墙藤开满的屏风,墙藤上的花红艳,疏落有致遍布画面。明明只是见死物,也不是头一回见它,齐韵突然觉得这上有些生机在。
齐韵心情有些莫名的好。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要开始大扫除了,晚上还要祭灶。
枉虚城地界的原因,城中人尤信鬼神,生怕晚上祭灶时让灶王爷不满意,到上头搬弄口舌是非,再生出点倒霉事来,于是便对祭灶事宜十分上心。灶糖要买那能粘住嘴巴但却不至于吃两块就腻的吃不下去饭的,烧饼也只买现打的,至于红公鸡可得买又漂亮又精神的。
街上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王恒的声音很快便开始断断续续,他实在是被街上动静勾的静不下心。
齐韵对着屏风出神了一会儿,将双臂举过头顶,狠狠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去到屏风另一面看了眼男人,才打开妙斋馆的大门。
外头天光大亮,可能是管云雨的神婆给灶王爷面子,今日的枉虚城上空没有阴云,天空澄明,好像仔细看看就能看到蓝天之上的天宫一样。
带着青草泥土的空气味,当然,也夹杂着几丝灶糖的甜味和烧饼的香味,这样的空气吸入胸腔,又吐出去,几个来回,齐韵便觉得自己清醒得彻底了。
后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齐韵回头,是廖娘子。
“大过年的,还要读书呀?”齐韵没看到王恒,便问了一嘴。她做孩子的时候极其自由,虽然看到不自由的小孩儿苦哈哈的脸色也挺有意思,但是,这可是过年!
廖娘子从前很心疼王恒,如今就好像是到了另一个极端,“小年而已,哪值得上松懈?我夫君寒窗苦读近二十年,便是除夕夜守岁时,都在思虑着如何作文。”
齐韵冲廖娘子弯腰拱拱手,表示佩服佩服,神色也郑重,表示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这怪模怪样的,引得廖娘子伸手挠她胳肢窝。
齐韵边躲边说:“我是真的佩服好嘛!”虽然怪模怪样,但钦佩之心可是真的。你可以不理解,但不能嘲笑,甚至是看不起努力的人。
努力不是一件让人羞耻的事。
廖娘子轻轻哼了一声,说:“今天可要打烧饼?”和齐韵相处这半个月多,她大约也知道些齐韵的脾性。
齐韵果然点头,“这回往烧饼里包点馅儿吧。酱肉的,放足足的辣,再包个牛肉的。我娘之前包过芝麻花生酱的,也是香极了。”
能不香么。齐蓁可是凭着这芝麻花生酱的烧饼,把灶王爷都引得现了真身。
“不过这酱肉,还是李家阿婆的味道好。就是不知道包进烧饼里会怎么样。”齐韵今天心情是好,兴致极高,一点不嫌麻烦。
她想着一会儿去李家阿婆那买肉包子的时候,再请她老人家给酱上二斤猪肉,她自己再去屠户那也买上两斤生肉,也准备动手试试。
留下廖娘子在后院煮粥拌菜,齐韵拿起荷包便出了门。
这时日里齐韵没出门买朝食,多是自个儿做,倒是幻雪总出门晃悠,要不带回来一把梅子蜜饯,要不就带回来一个包子。
明明花了钱,他的小荷包却越来越鼓。
他以银子太大商户找不开为由跟齐韵要零散大钱,齐韵又是个手指缝大的,一给便是十个,幻雪又不是小傻瓜,到了手的大钱便是花不完也不会还回去。
今日出来摆摊卖包子的恰是李家阿婆,老人家看到齐韵,哪怕齐韵都没走近呢,便喜笑颜开起来,平常挺大的一双眼这会儿眯成了一条缝。
“齐大夫你来啦!”李家阿婆本来是很好奇那位来买包子的,自称齐韵弟弟的漂亮少年到底是不是她弟弟来着,但传递喜悦又比八卦重要得多。
“小齐大夫漂亮,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这嘴哦,就跟开过光似的!”
齐韵刚走近些,李家阿婆腿脚倒腾的可快,走到蒸笼前握着齐韵的手就不放了,眼神亲热的让齐韵有些扛不住。
可是她又不好大力挣脱开,毕竟是在夸她漂亮......
她压低了声音,“我那儿媳妇这两天总是睡不醒......她可是个顶勤快的,这一犯懒就让我觉得不对了。再一问,可不就过了十日都没换洗?”
“头三个月胎儿不稳当,不好外传的,我这是只说给你听呢!这不,以后可都不能让我儿媳妇起这么早了,可得好好养着......”
齐韵听了这话,便笑了笑,说:“哪里是我有福气,有福气的是您呐!”
这不是哄人的好听话,是她看出来李家阿婆是个能享尽天伦之乐的老人家。
李家阿婆更高兴了,又夸齐韵漂亮,又夸齐韵心眼好,又夸齐韵会说话。
“你是不知道,我这儿媳妇幼年时伤过身体,受了凉,能不能怀孩子真是让我心里头直打鼓啊!”
“但两个孩子彼此有情,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为了这就棒打鸳鸯不是?老话说得好啊,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哦~”
齐韵仔细看了眼李家阿婆,心说,这小老太还挺不一般。
难怪这样有福气。
齐韵接过包子后,递了一把大钱过去,然后把想买酱肉的事情说了。
李家阿婆一拍大腿,又给齐韵塞了一半的大钱回来,“二斤酱肉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哦!你等过了晌午,我直接给送过去。”
齐韵刚想道谢,便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
“齐大夫。”
平稳但难掩稚嫩的女声,齐韵回头一看,果然是张慧。
自这娘俩来妙斋馆看病后,她就没见过人了。
齐韵有心挂念刘娘子身体,只是布行连门都关了,就连去借着买布料去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当日匆忙,没有向您道谢,对不住了。”
齐韵闻言颇为恍惚,十几日的光景,是能让一个豆蔻少女成长至此吗?挂着小肥肉的下巴瘦削,眼神也没有来从前的不谙世事。
但她还是微微颔首,不动声色,“身为医者,那都是我应该做的,何况你们也付了诊金,不必挂怀。”
“只是你娘后来没有上门,我......”
张慧接过包子便抬脚,打断了齐韵的话,“我娘没事。肚子......也没事。”
李家阿婆拽住想要追上去的齐韵,“你们邻里邻居住着,什么都不知道?”
“活得跟个仙儿似的.......”
李家阿婆小声嘟囔,斜眼瞥了齐韵好几眼,这姑娘除了买东西不出门,整个枉虚城也就她,还有屠户家的婆娘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她那个爹哦,给她找了个小娘,肚子都老大了!养在外头呢!”
李家阿婆还在絮叨着,齐韵却不太听得清了,她看着越走越远的张慧,本来还清晰的背影慢慢变成一个小点,然后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变得何止是张慧,还有那个会在寒冷清晨的早上,微笑着出门给女儿攒雪团的父亲。
齐韵本来颇有兴致,想着买了包子买了肉之后再多逛逛,现下是没想法了。
但好歹过节,二位无常叔叔早说好了要过来一趟,烧饼还是要好好做。
何况这种事,她又能帮的上什么?
又到三更时,今日的枉虚城却和从前不太一样,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等着祭灶。
这就又得提起那个没什么用的城规了。
如果每个夜晚生人都让着鬼魂精怪未免太不公平,一些喜庆节日,鬼怪们也要稍微避让一下嘛......七月七日的晚上,我们可是让得很彻底很彻底了。
这种要求不过分,又合理,陈将军自然便应了。
于是这晚来到妙斋馆的谢必安和范无咎很不一样。
谢必安换了另一身白衣,摘了无常帽,范无咎则是换了另一身黑衣,总是握在手里的玄铁锁链也被收了起来。
这是头一回能名正言顺的开门待客,齐韵见到他俩这副模样便笑了出来,“二位叔叔这样真是好看多了。”
谢必安本来就是个好看的人,他白,又高,五官端正,再丑能丑到哪去?微微点头,欣然接受夸赞,又是他大外甥女孝顺的布料,还能不好看?
范无咎抬手拍了拍齐韵的头,“小丫头取笑我。”
“我哪里敢?二位叔叔快进来。”
也是齐蓁带着的,让齐韵也坚定“过年穿新衣,新年新气象”。谢必安二人除夕夜那天格外忙些,还得在地府陪着阎王爷和小鬼们过节,新衣服便提早上了身。
幻雪今日就还是穿得旧衣,说:“我的新衣服是红色的,不过阿韵还没有做好。”
“嗯?”你的衣服是阿韵做?
幻雪矜持地点了点头,神色十分得意,但还是注意了今天不能随便露尾巴,不能够太忘形。
谢必安和范无咎都看向了齐韵。
齐韵的笑容有点坏,“是我做的,等过了春节,二位叔叔不忙的时候过来,我让幻雪穿给你们看。”
这就是要戏弄小家伙的意思了。
只可惜幻雪只顾得上得意。
谢必安有些好奇了,伸出手指隔空虚点了两下齐韵,还是小孩儿,没长大,整天逗更小的小孩儿玩。
酱肉的烧饼,辣味的;牛肉的烧饼则是咸香气十足;芝麻花生酱的烧饼香的让人忍不住直吸鼻子;还有原味的,能闻到纯正麦香的烧饼,咬一口扑簌簌的往下掉渣。
谢必安咬了一口芝麻花生酱的烧饼,跟齐韵说:“剩下的烧饼我一会要带走。”
齐韵刚要点头,一个苍老的,带着急切的声音传来,“诶诶诶,你这无常鬼,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原来灶王爷是个身材矮胖,发容整齐的小老头,就是头发不是完全黑也不是完全白,也不是那种黑白相间,而是灰扑扑的。
“今儿可是祭灶的日子,要不是沾了我的光,你们能吃上这烧饼?”
小老头自己找了位置,把每一个味道的都烧饼都拿了一个放在自己跟前儿,痛痛快快吃完了一整个芝麻花生酱的。
“嗯,就是这个味,小丫头你怎么隔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来祭一祭我啊,小丫头你心可没你娘诚啊!”
凤声微笑,你开心就好。
啥诚啊,齐蓁分明就是为了卖钱才每年都做的......而且您老人家哪里等得上祭灶的时间,不都早早在烧饼摊旁等着了吗,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都被卖完了。
今天还能上桌吃,偷着乐吧!
小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说,有个知道自己老底的丫头好也不好,不好是他不能摆气派了,可是老友相见,总是哪里都好的。
灶王爷现身晚,吃了四五个烧饼就要该去上头了,临走之前颇有些着急,就这还不忘回头叮嘱齐韵多给他留几个烧饼,还有除夕迎他回来那天,他想喝羊肉汤。
众人哄笑,笑他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还这样馋嘴。
许是今日妙斋馆格外热闹的缘故,也可能是今夜整个枉虚城都十分热闹的缘故,妙斋馆东侧,那个一贯沉寂之地受到了侵扰。
裴植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