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三分树

66、暑假 66

　　胖姐一离开，左小小跟即将登基的小太子一样，坐在桌子上，等着赵瑞觐见叩首。

　　“这位帅叔叔，刚刚是我救了你。”

　　赵瑞放下相机，双手撑在左小小两侧，“小屁孩，救我什么了？”

　　“我不叫小屁孩，我叫左小小，那个婶婶看上你了，我一个小屁孩都看出来了，多亏我拿出我爸爸的丑照，这才吓跑你的追求者。”

　　“然后呢。”

　　左小小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5”字。

　　赵瑞挑了挑眉，“五毛钱？”

　　左小小蹬了蹬小短腿，跳下桌子，皱起圆溜溜的眼睛，气鼓鼓地说：“帅叔叔，我幼幼园已经毕业了，起码也要一块钱！你们大人也太小气了！路叔叔还跟我说你比他有钱——”

　　没等左小小说完，我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那叔叔给你一块钱？赵瑞拉开抽屉，顺手从里面翻出一块钱硬币。”

　　左小小奋力挣脱我的钳制，手舞足蹈摇头:“我不要钱，我要五块大大的巧克力。”

　　小孩的小脑瓜，除了巧克力就是棒棒糖。

　　赵瑞曲着指尖，轻轻勾了下左小小的鼻尖，淡笑着点头，“那行吧，叔叔带你吃饭，顺便买巧克力。”

　　为了关照小孩子的喜好，晚餐特意选了汉堡炸鸡，左小小在摄影室赖了大半天，直到晚上十点多，左方方才开着车子来接送儿子。

　　赵瑞和小陈在外面送相册，整个摄影室空空荡荡，只有电视机里海绵宝宝的歌声，以及左小小熟睡的呼呼声。

　　小孩的生物钟没有黑夜白天，只有困了就睡，醒了就闹。

　　左方方把小胖墩抱到后座儿童椅，系好安全带，这才抽空扫了眼摄影室大门口。

　　“你大学同学的摄影室？”

　　我拉上副驾驶的安全带，轻轻点了点头。

　　“门口怎么写着准备搬迁？要搬到外地？”

　　“搬到他女朋友那里，国外。”

　　“对了，那对夫妻意向强烈吗？房子看得怎么样？”

　　“你说呢，看完就没有下文了，还能怎么样，电话打过去都没接了。”

　　左方方拍了拍方向盘，仰头靠在驾驶座叹气，“又是倒贴油费打白工的一天。”

　　“路小衫，你房子要是卖出去了，是不是准备以后一直窝在县城养老？”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原本从公司辞职回县城就打着在县城结婚生子养老的算盘，但房子毫无动静，许科也有了程家乐，我确实无力偿还房贷，哪怕法拍了也得倒欠银行一大笔钱。

　　左方方继续说，“那破学校的破工作，两千块工资别说还房贷，点外卖都不够。我们房产中介缺人，来不来，月薪几万。”

　　“月薪几万？”

　　左方方信誓旦旦点头。

　　“那你还吃泡面!”我在他车头柜翻了翻，一堆泡面，香菇炖鸡，麻辣的，香辣的，老坛酸菜的，就差在车厢弄个泡面俱乐部。

　　“有钱跟吃泡面不冲突，我那是零食，你懂不懂，不准有钱人吃零食了是吧？”左方方关上车头柜，启动引擎，“嗡”的一声，车子飞奔进川流不息的霓虹。

　　回到县城，我整日缩在二楼焦虑结婚，焦虑房子贷款，父母也跟着为我的婚事发愁。

　　从高中步入大学，我对成为大人的世界充满无限期待，高一那年，班主任在讲台上信誓旦旦描绘念大学的种种好处，其中一点就包括“念了大学以后可以彻底解放彻底自由”。

　　可什么才算“彻底解放彻底自由”？

　　步入社会，每个人都像磁铁一般被吸入巨大的洪流，租房、工作、工资、升职加薪、买房、结婚、生子，重复着昨日的重复，循环着每日的循环，即便马不停蹄同步着所有人都会选择的规划目标，也依然没能安之若素，可能会突然生病，突然失业，突然分手，突然离婚，突然破产……

　　大人的世界分明繁琐又无趣。

　　暑假来临之际，许科在县城的工作也跟着完全结束，她拖着时间跟程家乐腻歪了几天，随后买了回县城的车票。回到县城的下午，我特意买了一堆零食鲜花跑车站接人，在看见程家乐身影的那刻，又默默退了回去，我想，我终究是多余的那一个。

　　明明应该难过，可我好像没有任何莫名的情绪，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因为没钱吃喝玩乐，整个暑假我都窝在县城老家，要么在各种亲戚家相亲，要么帮谢老板卖水果，然而，银行的律师函一次比一次言辞犀利，催款的客服从早到晚打电话，一会说起诉，一会说冻结资产，一会儿说宽限一段时间，一会儿又打电话劝解早日还房贷，怎么看怎么像催收套路，但凡工资能赶上物价，能赶上房贷，也不至于工作一年多了都拿不出闲钱，我心想着，要是房子卖不出去，那拍卖就拍卖吧。

　　九月开学第一天，我又接到了催款电话，银行的起诉函直接邮寄到了学校办公室。

　　一大早，后勤部都在取笑我的房子要被法拍，我苦笑着应付同事，在各种嬉闹中浑水摸鱼了一整天，临到下班，后勤部的张姐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说是市区学校那边缺人，临时派我到市区学校顶班一学期。

　　转头，我给市区学校打了电话，市区那头的说法是：学校的收费员突然提前生孩子，一时间招不到合适的人，所以调派我去顶岗。

　　与其说招不到合适的人，不如说，招不到既能维修又能做数据表格还能接受两千多块工资的廉价牛马，都说资本家黑心，学校黑心起来比资本家还黑。

　　我在心里骂了八百遍，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调派。

　　周一一大早，我马不停蹄开车到市区学校接受调派。

　　市区学校的后勤办公室空空荡荡，上次看见的那位保安大伯一脸吃惊望着我，说：“帅哥，怎么又是你，不上班别来问工资。”

　　我叹了口气，生无可恋说：“本来回县城上班了，学校让我先在这边顶班一段时间。”

　　保安大伯的脸立马阴转晴，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些花生糖果摆盘迎客。

　　“早说啊，帅哥，先吃糖，我闺女生了个娃娃。”

　　我接过糖果，笑着说：“恭喜恭喜。”

　　转头摊收费窗口的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留在县城还不起房贷，留在这边找不到对象结不上婚，房贷照样还不上，我憋着一口气，窝在市区小学的收费窗口郁闷了好几天，这期间，给各种莫名其妙的公司投了一堆简历，但全部石沉大海，连面试电话都没有接到，回头查看了两眼，这些公司的岗位年龄限制全是30岁以下。

　　我解开手机屏锁，翻到莫拉的号码，不知道快要倒闭的前公司现在有没有什么临时岗位的缺口。

　　盯着看了三秒，又默默放下手机。

　　于是，我暂时接受了调派顶岗的事情。

　　市区学校的工作比县城繁琐，工作量更大，工作内容更繁复，每天都有一堆收尾的数据需要汇报，唯一的优点，学校食堂的饭菜比县城丰富。

　　偶尔，后勤部的保安大伯会带着家里的土鸡土鸭给我们加餐，偶尔，也会碰到食堂吃饭的程家乐，大多时候，我跟他只是简单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因为中间隔着许科，或多或少会夹着客套和疏离。

　　虽然许科回了县城，但两人并没有结束，程家乐几乎每个周末都跑县城那边找许科，许科也会抽空跑市区学校找程家乐，两人的关系进展跟火箭一样蹭蹭往前跑。

　　趁着开学空闲，我每天蹲守到左方方的中介公司，狂轰滥炸式的到处打推销电话、发推销短信，经过不懈的努力，总算约见了好几个上门看房的客户。

　　可惜一无所获，要么嫌价格贵了，要么嫌房子太小太旧了怕有质量问题，对比起来，莫拉的房子受欢迎太多了，也就短短几个月时间，已经跟客户商谈到付定金阶段了。

　　莫拉的房子在市中心地段，是前几年的精装修新楼盘，小区标配齐全，背靠小学和初中，是双学位的学区房，因为急着脱手，房价砍了三分之一，一经挂出就吸引了诸多看客。

　　最终看中房子的顾客是一家刚生了孙女的老年爷奶，两位老人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抖擞，两方在左方方的中介公司签了定金合同，之后就是正式购房交房。

　　我羡慕地望着莫拉的定金合同，莫拉只是淡笑着，然后安慰我，“我那房子首付好几十万，百多万房贷，现在一分钱没赚，倒亏几十万，我是着急脱手，压低了一大截价格，所以卖的快。”

　　“我的价格也压了一大截，现在房价跌的厉害，照样无人问津。”

　　左方方毫不客气挖苦，“你那破房子……如果卖不掉，那就是命，等着法拍也一样，就这个房价，不过就是赔钱多和少的区别。”

　　“乌鸦嘴。”

　　莫拉咯咯笑了好一会儿，帮忙一起骂了句“乌鸦嘴。”

　　“庆祝我房子卖了，请你吃个饭。”

　　我闷闷不乐点了点头。

　　莫拉：“吃完饭我准备去商业街那边逛逛，约了人。”

　　左方方见缝插针地说道:“我准备去那边给我儿子买新学期书包，可以送你们。”

　　莫拉想了想，点头说：“我们先去这边拐角口的湘菜馆吃个饭，到时候你来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