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三分树

46、大二第二学期 江水大桥

　　江水大桥离我就读的大学正大门将近1.2公里，桥下是一条大江，穿过大桥往东走，沿岸开设了一条夜市街，沿街商铺聚集着各色鱼鲜烧烤火锅，每到下午时分，这里的热闹堪比菜市场，慕名而来的食客特别多。

　　春日的晴天柔和温暖，阳光像油墨一样布满天空，绿树开出的新芽与橘色光线交相辉映，全是生机和活力。

　　晚饭饭点还没到，桥上已经飘满饭菜香。我捂着饥肠辘辘的肚皮，一边听着桥头有线喇叭传来的广播新闻，一边踢着脚边的排球。

　　赵瑞指挥的声音低沉又磁性。

　　“伸手臂。”

　　“抬手腕，握拳抛球”

　　“九十度角伸膝盖。”

　　“抬膝盖，颠球。”

　　“头顶接球。”

　　又是最后一步掉链子。

　　排球在半空划了道抛物线，惯性弹落，滚到桥中间，我懊恼地抱起排球，小步追上前方的赵瑞。

　　春风轻轻地吹，吹乱发丝，吹起衣角，把橘光吹满整座大桥。赵瑞两手插兜，脚尖的排球像陀螺一样来回翻腾。

　　“队长，那边有铁板土豆。”桥上的小吃摊琳琅满目，老板的吆喝一声盖过一声。

　　赵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冷冽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大二第一学期的寒假过完，吉他社举行了一场开学演出，演出过后，温歌的吉他弦断了，正巧她来例假，换吉他弦的事情只好拜托赵瑞帮忙，我和赵瑞在校内商店找了几圈，本来学校内街有，但是刚好卖完了，老板在外地进货，至少要一个星期才会回学校，我跟赵瑞只能去市中心的大型商场购买。

　　商场离学校很远，坐公交要转车，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一来一回，外加逛街，起码要花费几个小时，如果现在不吃晚饭，回学校的时候肯定赶不上饭点。

　　铁板烧小摊是老式机车改造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机车前方是煎炸煮的厨房，左右铁板加宽可以当成桌子，桌子旁边配了塑料座椅，桌上整整齐齐摆满了调料和饮料。我在摊位左边找了个双人座位，赵瑞不紧不慢跟了过来。

　　“老板，两份铁板土豆，两份铁板鱿鱼，还要两份酸梅汁，冰镇的。”

　　说起来，大学快两年，江水大桥这边的铁板烧我还没有品尝过。

　　我满心欢喜期待着，抬头就撞上赵瑞的冷脸。

　　——排球队长貌似不喜欢吃铁板烧。

　　我清了清嗓子，小声说道：“队长，你是不是不喜欢铁板烧？”

　　“没有不喜欢。”

　　我咧开嘴角，满心欢喜，这么好吃的东西，谁会不喜欢呢。

　　结果，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也没有很喜欢。”

　　“……我点了两份铁板土豆铁板鱿鱼，那……”

　　“随便。”

　　赵瑞说完，开始摆弄背包肩带。

　　声音平淡，语调漠然，好像在回应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

　　老板娘把土豆和鱿鱼端上餐桌。

　　这边的铁板烧跟学校外街铁板烧有一些不同，土豆和鱿鱼除了食物本身的香味，还多了几丝奶油香，除此之外，餐盘上洒满了葱花和芝麻，几块钱就能吃到这么多料，物超所值，实在太划算了。

　　“老板，铁板烧加了奶油吗，有奶油香。”

　　“这位同学，有眼光，鼻子很灵，奶油铁板烧，我们家的特色!”老板娘浓眉大眼，面色红润，看起来热情又爽朗。

　　“老板，那岂不是成本很高？”

　　老板娘笑的合不拢嘴，看不出一丁点成本高昂的惆怅，她笑着回复：“薄利多销，成本高一点没关系，最主要的是口感，东西好吃，喜欢的人也会更多，来吃的顾客就多了。”

　　餐车周围开了好几家铁板烧，只有这家餐车被顾客围的严严实实，果然如老板娘所说，生意爆满。

　　我拿起餐叉，咬了一口奶油铁板土豆，孜然混合奶油的香味，在口腔浓郁蔓延，外皮酥脆，肉质粉糯，还带着奶油的醇厚，比普通的铁板土豆好吃太多了。

　　眼见赵瑞没有动静，我半趴到桌前，朝他那份土豆伸出了罪恶的爪子，我猫着身子，低着头，一点一点把餐盘拖到我跟前，差点独占之际，眼前落下银亮亮的餐叉。

　　一抬头，撞上赵瑞森冷的面庞，此刻他眉目冷淡，俯视着我，冰冷得宛如地狱判官。

　　不知道他这样看了我多久，太丢脸了。

　　我清了清嗓子，超级小声说道：“队长，我可以吃两——”

　　“份”字没说完，餐盘被抽走一半，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走，我赶紧握住餐盘末端，仰头跟他对峙着这份土豆的归属权。

　　可能距离挨的太近，鼻尖的呼吸开始若有似无交缠，春日的气温还有些阴冷，出门的男女大多穿着薄外套，而空气却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燥热，我偏开脖颈，缓缓往后拉开了几厘米距离，一低头，便看见鼓胀肌肉的手臂，他抓紧餐盘的手臂明显比我的手臂大一圈，那么，抢排队队长的晚餐，会不会挨揍？

　　我想象了一下这双手臂揍人的力度，顿时有些心虚，心里默默地数着花瓣，大脑在“他会揍我”“他不会揍我”之间来回翻涌。

　　思想很焦灼，但双手依然不受控制般黏在了餐盘上。

　　拉扯了几秒钟，旁边的冰块显然耐心告急，他扭动几下肩膀，随后放下这盘土豆。

　　就在我以为他就此放弃之时，结果——他转头端走了桌上的另一盘土豆!

　　这分明是我还没吃完的土豆!

　　我刚想伸手抢回来，这人已经把剩下的土豆全部叉进餐叉，然后一口咬入口腔。

　　他的脸颊鼓得像咬住松子的松鼠，吞咽时的喉结上下滑动，碍于他确实比我高大，我只得忍气吞声，恍然间，又想起来，他咬进嘴里的土豆，其中有半块似乎是我咬过的。

　　那我们岂不是在吃同一块土豆？

　　一股羞耻感从头蔓延耳尖。

　　想到这里，我咕噜灌了一大口酸梅汁，旁边的赵瑞也灌了一大口酸梅汁。

　　冰冷的水杯凝结出一片一片的露珠，水珠浸湿衣角，湿透的部分隐约映出肌理线条。

　　许是察觉到我的注视，他放下杯子，偏头看向我。

　　“怎么，想喝？”

　　温热呼吸扑面而来，伴着酸梅的甜香味，还有若有似无的冰凉感，就像夏天呼呼吹拂的冷气。

　　酸梅汁的杯口印着他刚才喝过的唇形，两个大男人喝一杯饮料，万一喝到了同一个地方，岂不是间接亲嘴，想到这里，我赶紧摇了摇头。

　　可下一秒，这家伙竟然端起了我的那杯酸梅汁，并且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队长，你是不是喝错了？你刚刚喝的那一杯是我的。”

　　赵瑞眉头微蹙，冷冷回复：“我刚刚问你想不想喝，你摇头了。”

　　还以为他让我喝他喝过的那杯，原来问的是我自己的那杯，一时之间，我有些无言以对，莫名的羞愤感从脚尖一路冒到头发丝。

　　怕自己继续丢脸，我只好闷头吃土豆。

　　天边的太阳慢慢靠近云层，吃完铁板烧，我们一刻也不耽误，直接在汽车修理商铺借了两辆单车，准备抄近路去商场。

　　穿过大桥，入目的沿街商铺九曲十弯，街上人来人往，两量单车前后并列，穿过行人，绕过店门，我们不停地按铃，躲过了拥堵人流，躲过了各色小摊，躲不过路上随时窜出的猫猫狗狗，除了食客，这里废弃的鱼料养活了不少流浪猫狗，路边随处可见堆满食物残渣的垃圾桶，桶身附近的流浪猫狗同样随处栖息。

　　车轮一路往前，越往深处，食客开始减少。柏油马路上粘着大大小小的鱼鳞片，各家鱼馆门口几乎都挂了透明鱼缸，鱼缸的活鱼称重计算价格，顾客捞出，厨师就地宰杀，主打一个新鲜和童叟无欺。

　　远离了噪杂和拥堵，街边的气息变得单一纯粹，鼻息间都是各种鱼类混杂的鱼香味，麻辣的，清蒸的，烤的，油炸的，各色鱼鲜一应俱全，所有的鱼鲜里面，鲈鱼雄鱼最受欢迎，其次是螃蟹和麻辣小龙虾，这里的鱼丸麻辣烫也很受欢迎，是学校同学经常光顾并口口称赞的美味。

　　从主街区开到街尾，单车在岔路口拐了一个很长很大的弯，街面的景象也由鱼鲜变成了渔具店。我们迂回进一条小道，入目是一片小树林，这里没什么人，周遭静谧祥和，偶尔传出几声鸟叫。昨晚下过一场春雨，林间山路有些抖，单车摇摇晃晃，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稳住车头。

　　头顶的树木窸窸窣窣，阳光的橙色和枝叶的嫩绿铺撒成光斑，投射在衣角，鞋尖，发丝，脸颊，疾驰而过的光景宛如走马观花。穿过树林，前方是广阔的田地，春日的农田遍布野花野草，花草下堆积着山坡滚落的石子，这些石头块形状各异，锋利形状的堆叠在下方，圆润一些的压在上方。杂草旁边有洼地，洼地上的野草特别鲜嫩，嫩绿中夹带着一片一片的白，车轮开近了才发现，那些大片大片的白点点是蘑菇，春天，也是蘑菇生长的好时节。

　　“队长，洼地有蘑菇!”我朝前面小声说道。

　　“路小衫，喜欢蘑菇？”赵瑞低淳的声音像山路划出的清泉，磁性又好听。

　　“队长，我小时候经常跟外婆采蘑菇，蘑菇汤可鲜了。”

　　话刚落下，便有东西朝我袭来，准确来说，是袭入我单车车头的篮筐。

　　我低头扫视着篮筐，落在里边的物品是赵瑞扔过来的几根白蘑菇，排球队长捉弄人的伎俩一如既往的无趣且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