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三分树

45、阿拉丁神灯 45

　　爱学习？

　　不认识的叔叔？

　　六岁的小屁孩，阿拉伯数字都认不全，幼稚园捣蛋第一名，突然就爱学习了？

　　一时间，我有些无言以对。

　　左小小一脸得意，缩到老师背后，时不时朝我吐舌头拌鬼脸，跟找到靠山一样无所畏惧。

　　碍于学生上课，我说了声抱歉便返回后勤部上班。

　　白天的收费工作结束，我立马约许科吃晚饭，从夏令营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单独约会过。

　　我站在校门口左等右等，放学的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校门，熟悉的老师和同事一个个走出校门，只有许科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我从裤袋拿出手机，给许科一连打了两个电话，听筒那头提示无人接听，隔了一会儿，许科的电话回拨过来，说是学生父母吵架，要去给学生父母做家访工作。

　　晚上的约会就这么落空，我落寞地走进便利店，选了点面包和炸鸡当晚餐，才付完款，背后传来小孩的声音。

　　“路叔叔，冰箱的冰激凌好漂亮啊。”

　　早上假装不认识，现在要吃冰激凌，想起来我是路叔叔，小朋友的演技，可真是千变万化。

　　我叹了口气，从冰箱拿了几支冰激凌，弯腰递给左小小。

　　“爱学习的好孩子，放学半个小时了，你怎么还在小卖部逗留？早上不是不认识我吗？你们班主任差点拿我当拐骗小孩的坏人了，现在想起来我是路叔叔？”

　　左小小吐了吐舌头，厚着脸皮说：“早上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今天还想在学校吃点好吃的，但是我零花钱不够。”说完就听见他的肚子咕咕叫。

　　“中午没吃饭？”

　　“我中午吃不下饭。”左小小剥开冰激凌，吧唧就是一大口。

　　“一口没吃？”

　　左小小：“……就吃了两口鸡腿，两口鸡翅……”

　　小孩擦掉嘴角冰激凌糖渍，继续说：“还吃了两口米饭，两口红烧肉，我同桌带的烤玉米烤红薯我咬了两口，还有奶油蛋糕，这是饭后甜点，我本来也吃不下的，就尝了两口而已。”

　　“左小小，你这几口也够多的。”

　　我拿纸巾给他擦掉口水，看样子不是没吃，是饿了，看在他小学没毕业的份上，我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白天的玩笑。

　　“说吧，接下来想吃什么，路叔叔给你买。”

　　左小小眨了眨乌黑的眼睛，白胖的脸颊挂上两颗酒窝，“我想吃烤鸭和巧克力，还有酸奶。”

　　“不吃鸡腿鸡翅？”

　　“鸡腿鸡翅我喜欢吃，烤鸭巧克力酸奶是宁宁喜欢的。”

　　“宁宁是谁”

　　左小小羞红了脸，小声说：“那是我同桌，是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

　　“那你要好好和同桌相处，不能捣乱吵架。”

　　“我当然会和宁宁好好相处。”

　　我牵着左小小在学校外街逛了一圈，买了烤鸭和巧克力，随后去了炸鸡店吃鸡腿汉堡。

　　小家伙刚啃完一个鸡腿，左方方立马打了个电话过来。

　　电话接通没几秒，听见动静的左小小已经拔腿跑出门外。

　　“左小小，跑什么。”顾不得街上人来车往，我放下购物袋，追出去几米远，在马路口把人逮住。

　　左小小嚎着嗓子，泥鳅一样闹腾，“我听见我爸爸打电话了，我听见他让你带我回家了，我才不回去，我已经跟那个人渣绝交了，他以后有新的儿子了。”

　　“那路叔叔帮你教训左方方行不行？不回家你准备去哪里？”我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小孩插着腰，拨浪鼓一样使劲摆手，说：“你又不是左方方的爸爸，你教训他，他也不会听，我姑姑上次还帮我凶他，他根本不听我姑姑的!我姑姑都教训不了他!”

　　我叹了口气，继续哄：“你姑姑肯定打不过他，所以他不拿你姑姑的话当回事，但路叔叔是男的，比左方方高，比左方方力气大，如果左方方不听我的，我就揍他，你爸爸准保听我的。”

　　听见这话，小孩有了些许动摇，情绪慢慢回升，可过了几秒，又开始闹腾。

　　“路叔叔，你骗人!我爸爸说，你小时候是个受气包，总被高年级同学欺负，长的又瘦又小，提东西没力气，说话声音也特别小，就你这样，怎么打得过我爸爸!”

　　左方方这个大嘴巴，居然跟小孩这么编排我!

　　我提了口气，抬高嗓音，“你爸爸才骗人!他说反话骗小孩，实际上是这样的……你爸爸小时候是个受气包，不仅总被高年级欺负，还老被你姑姑揍，还是个爱哭鬼，长的又瘦又小，走路没力气，吃饭没力气，写作业也没力气，考试经常零分倒数，老师经常嘲笑他，他就是被我打着长大的，明白了吧？”

　　怕小孩怀疑我话语内容的真实性，我又附加了一句，“我从小就是校霸大魔王，长的又高又壮，打遍全校无敌手，外号大力高手，整个学校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你爸爸只有当小弟乖乖听话的份。”

　　吹牛骗小孩谁不会，随便编几句就能撬动整个地球。

　　左小小歪着脑瓜，给我从左到右观摩了好一会儿，随即扑到我身上，红着眼睛说：“那你现在就去揍左方方，让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以后不准给我生弟弟妹妹，以后也不能凶我，不能揍我，要每天给我买冰激凌巧克力，还有奶油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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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牛容易，实操很难，吹牛吹大了，小孩直接拿我当阿拉丁神灯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谈情说爱谁管得着，亲爹亲妈也无权干涉。

　　我皱起眉头，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夕阳西下，下班高峰和放学时刻相叠，车流伴着鸣笛，在热闹街头显得十分聒噪。

　　发愣间，旁边围过来两个伯伯婶婶。

　　伯伯手里提着菜篮，满满一筐胡萝卜和橘子，他从篮子里拿出两个橘子，递给左小小，慈祥地说：“小朋友，你刚刚往马路上跑多危险！下次不能这样了。”

　　婶婶附和：“你是孩子家长吧，这么小的孩子不能扔马路边乱玩。”

　　介于刚才的惊险，我连连点头，虚心接受批评。

　　两位伯伯婶婶继续念叨了几句，见我态度端正，这才满意离开，他们前脚转身，左小小后脚钻出我的手臂，趁我不注意，一股脑抱住婶婶大腿，委屈巴巴地说：“阿婆，我是他在外边乱来生的野生儿子，他不要我了，还要把我送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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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好的孩子啊，没别的毛病，就是戏太多了。可惜我不是他亲爹，但凡沾了个亲戚的亲，怎么样也得教训到他拿到奥斯卡影帝奖为止。

　　迫于无奈，我只好先认下这个野生儿子，顺道带回家将就一晚。

　　小朋友虽然跟爸爸决裂了，但是学校该去还是要去。

　　早上闹钟一响，我拉着左小小准时去学校，赶到教室的时候，班主任愣了一下，她扶了扶眼镜，模样有些吃惊。

　　“左小小，这是？”

　　左小小支支吾吾，回道：“老师，这是……我路叔叔……”

　　班主任睁大眼睛，抬高嗓音，“左小小，你昨天不是说不认识这个叔叔？”

　　小孩撒了谎不知道怎么圆，一句话编不出来，脸颊羞红，撒腿就往教室跑。

　　班主任是位年轻的女老师，面容青涩，戴着眼镜，大概是刚毕业分配过来的，她走到我旁边，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昨天还真以为你们不认识。”

　　“没事，这小孩就是调皮捣蛋，还需要老师好好教导。”

　　班主任腼腆笑了笑，“行，那我不耽误你上班。”

　　我从背包翻出工牌，在胸口比划了一下，“不耽误，我上班就在这学校。”

　　“你也是新来的老师？我怎么没见过。”女老师有些新奇。

　　“确实才新来，不过我是后勤部，收费的。”我指着工牌上写的部门，继续说：“上班时间刚好到点，我先走一步。”

　　“路老师，那有空再聊。”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后勤部静悄悄，这个时间点闲的发荒，都在开小差，一片祥和之中，冒出小孩的玩闹声，悠闲的大人们纷纷探头围观。

　　“小朋友，几年级了？”

　　“上课时间不用上课？居然逃课来这里玩耍，不回教室上课告诉你们班主任了啊。”

　　“老师，我们才不是逃课，我是下课来找我路叔叔。”左小小的声音铜铃一样传进我耳膜。

　　“找谁？小路？”

　　人事是个胖胖的大姐，她朝里面嚎了一嗓子，“小路，你儿子带同学逃课找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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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老师们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顶着同事探究的目光，我从工位起身，把两个小朋友领到操场跑道，找了个树荫底下的石板凳坐下。

　　“左小小，下课不在教室呆着，找我有什么好事？我可先跟你说清楚，今天你必须回你自己家，我问过你爸爸了，你爸爸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吓唬小孩的，他看你早上赖床不去学校说的气话，我也是个爱学习的好叔叔，我没空照顾你，我要学习修电脑赚钱。”

　　“路叔叔，你烦不烦，小孩的事情大人少操心！我今天就是带我同桌宁宁来看你，你昨天给我买的烤鸭和巧克力，我都给宁宁了，宁宁说要谢谢你。”

　　左小小身后的女孩腼腆笑了笑，几岁的小朋友还在换牙，虽然门牙旁边的牙齿缺了一颗，但不影响小女孩的可爱，她走到我跟前，从校服口袋拿出一颗果冻，乖巧地说：“我叫宁宁，左小小的同桌。”

　　我接过果冻，礼貌说了声谢谢，转身把左小小拉到一旁。

　　“左小小，你自己不学好，可不能带坏同桌不回家，你们好好学习别逃课，别离家出走就当谢谢我了。”

　　左小小噘着嘴，一把抢走刚刚宁宁给我的果冻，小孩不仅有情绪，还特别要面子，见我不领情，他拉着宁宁往跑道秋千走。

　　“宁宁，咱们荡秋千玩，别理我路叔叔了，让他自己玩！”

　　两个小孩一左一右占据秋千，左小小从校服口袋翻出棒棒糖，宁宁拿出果冻，两人开始互相换零食。

　　宁宁：“你不是说你路叔叔很老了吗？但是看起来一点都不老，你叔叔跟我爸爸一样年轻。”

　　左小小：“你爸爸才二十多岁，我路叔叔三十五岁了。”

　　坐在石板凳发愣的我立刻纠正，“是34。”

　　左小小吐了吐舌头，“宁宁，差一岁也差不了多少，反正我姑姑说，男人老了不值钱了，我路叔叔又老又不值钱。”

　　烈日当空，蝉鸣阵阵，三十八度的天，呼吸都透着热，小孩无心的童言，像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

　　宁宁剥开棒棒糖的糖纸，“那你路叔叔结婚了吗？”

　　左小小撕开果冻条，“没有结婚，不值钱的老男人没人要没人喜欢的。”

　　宁宁：“那你叔叔好可怜呀。”

　　小朋友的大脑可真跳跃，一会儿嫌弃，一会可怜。

　　听到这里，我已经忍无可忍。

　　“左小小，你过来，我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见我神情严肃，左小小收起笑脸，但怔愣仅限一秒，他又跟撒欢一样无所畏惧，厚着脸皮靠了过来。

　　“谁跟你说我没人要？”

　　左小小咬碎果冻，鼓着脸蛋说：“我爸爸左方方说的，他说你被谈了十二年的女朋友甩了，不到35裁员了，还说你肯定追不到许科老师。”

　　“我跟我前女友那是不喜欢了，所以分手了。还有，我是自己辞职，许科老师现在就是我女朋友，谁说我追不到？”即便跟许科是假装交往，即便是温歌甩了我，在小孩子面前，我不想被取笑。

　　“你跟许科老师交往多久了？”

　　“那许科老师会和你结婚吗？”

　　“你喜欢前女友多一些还是喜欢许科老师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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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朋友的问题就像过山车，一个接一个。两人似乎来了兴趣，纷纷从秋千跳下来，一左一右坐我旁边。

　　宁宁从口袋拿出一颗果冻，递到我眼前，“我爸妈结婚都没有十二年呢，路叔叔，那你怎么追到你前女友的。”

　　我摊坐在石板凳上，望着蔚蓝天空，南风一直吹，一直吹，汗水蒸发在空气，咸湿的感觉就好像走在江水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