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在上》七阎

10、第十章 赐人

　　“老祖宗辛苦了，早些时候收到信儿听说流民作乱险些伤老祖宗与世子，我生怕老祖宗与世子爷有什么闪失，平安回来就好，我佛慈悲！”林母双手合十虚虚冲头顶拜了拜，继而从修禾手中搀过老夫人。

　　“我离开的这些日子当真是辛苦你了。”

　　“老祖宗哪里的话，能替老祖宗分忧是我母子二人的福分。”

　　云静寒一边听着那假惺惺的真切之意颇感可笑，一边强忍着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的欲望，装作温顺低眉的模样与林清并肩而立。

　　“听传信儿的说你染了风寒，手脚都受了伤？怎么样了？可还严重？”

　　“官人莫急，我没什么大碍的。”

　　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两人，也不知是对谁悠悠道“当真是小别胜新婚呐，两个孩子感情不错。”

　　“是呀，看着他俩恩恩爱爱的我这为娘的是打心眼里高兴。”林母笑眯眯一脸和蔼的看着一双人。

　　“待来年遇荣夫妇诞下子嗣，我与二郎必定给小孙孙备个大礼。”

　　老夫人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身后的林清与云静寒听的清楚，身边的林庭墨更是听得明白。

　　孩子……

　　云静寒不由的握紧了袖边，那虚弱的啼哭声仿佛穿过时空传到了她耳边。

　　“遇荣便在这替我未出世的孩儿先谢过祖母！”林清笑的温文尔雅，浓情蜜意的看着身边之人。

　　林清陪着云静寒回了房，林庭墨只能悄悄的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直到祖母唤了好几声方才回过神来。老夫人脸色说不上好看，却仍是淡淡的笑意，不达眼底。

　　“还是没人来取吗？”林庭墨接过原封未动的信件。

　　未雨摇头“没有，四方的大门我都叫人守着一直到今天都没有人来取这信。”

　　“兴许那人是哄主子的罢。”

　　那日一品楼他们相见恨晚谈天说地了许多，从他的话语中分明能感受到那人是心系天下的君子，断不可能随意爽约。

　　“想必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罢了，你先下去罢。”

　　“诺。”

　　————

　　四十九日的祈福还没有结束，云静寒依然住在老夫人的院落。

　　“呜呜呜…小姐下次再出门必须把我带上，到底是哪个混蛋差点伤了我家小姐。”梨花听海棠讲述经历刺杀时的场景，吓的她小脸煞白泪眼汪汪。

　　“海棠，我叫你不要告诉她的。”云静寒坐在梳妆镜前正缓慢的梳着青丝，一边冲海棠嗔到。

　　海棠轻笑出声，将她发髻上的饰品一个一个取下“这不是好久都没逗小梨花了吗，怪想瞧她哭的梨花带雨的哈哈哈哈——”

　　“臭海棠！哼！”

　　屋内三人笑闹成一团。

　　啪嗒————窗户被人不轻不重的叩了几声，等梨花疑惑着推开窗户时外面不见人影，只是窗台上静静的立着一个白玉做的小葫芦，葫芦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药字，身下压着一张纸条，一日一次四个字写的苍劲有力。

　　“小姐，你瞧这是什么。”

　　云静寒接过葫芦和纸条心下已经了然，勾了勾唇角，眼中温柔更甚。

　　葱白的指尖捻着白玉葫芦细细把玩，光滑的玉面带着些许余温，烛火的照耀之下仿佛渡了一层黄色的光影。

　　那人便似一块璞玉，一块未经雕琢不染尘世的璞玉。雕刻者将心血倾注将她刻画成什么样，她便是什么样，永远带着温润内敛的气息，骨子里却如玉一般清冷。

　　幸好这一世，这块宝玉还不曾被她给毁掉，否则真是，太可惜了……

　　镜子将女子垂眸低笑的模样原原本本的反映出来，她丝毫不曾注意到自己念及那人时眉眼中的柔软。

　　“这是姑爷送来的吗？怎的不叫人从门送来？”

　　“多嘴。你快些收拾，今夜该是你伺候守夜的。”海棠的话打断那歪着脑袋瓜不知实情的痴人，那人呐呐的哦哦应道便开始铺床。

　　趁着梨花去倒茶水的空隙，海棠伺候着人上了床榻“小姐今日可听见老夫人说的那些话了吗。”

　　云静寒嗯了一声，老夫人的心思她怎会不知，最近她确实与小孩太亲近了难免叫老夫人误会。看来下次与小孩接触得小心些，否则别还没解决掉林清母子反倒叫老夫人记恨上她勾丨引小孩了。

　　“自打小姐那次落水之后性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甚至对姑爷的态度..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奴婢想知道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海棠为她褪去绣鞋，两条修长的腿一蜷便窝进床上。

　　“那你觉得从前的我更好，还是现在的我更好呢？”她只着中衣青丝垂于身前，小脸有些苍白带着几分病态，衬的一张脸愈发冷清秀丽，仍是那笑盈盈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她的想法。

　　“小姐怎样都好，现在的小姐奴婢更放心。”至少不会再因为姑爷的冷淡将自己身子视作儿戏，至少不会将自己放低到尘埃里。

　　她家姑娘虽比不上那名动天下的盛京双姝却也是绝大多数世家子弟的倾慕对象，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更是云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二小姐，就是这么个绝妙的美人儿，偏偏瞧上了那个连出身都是迷，连姓氏都是别人赏赐的林遇荣。

　　成亲草草了事，最过分的是在娶妻当日毫不遮掩的抬了别的女人进门，这无疑是狠狠打了云家的脸，更是轻慢她家姑娘，那日气的梨花都欲找那负心人算账硬是被她家姑娘拦下，于是洞房里的礼节统统没有，甚至房间内连洞房必点的龙凤花烛都没有一双，她家傻小姐还故作轻松的将两人打发离开，一个人穿着新衣垂泪到天明。

　　接下来几日她更是连夫婿的面都不曾见到，三日回门，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去，可到了云府门口，那扇大门却是始终都没有打开过，任她们怎么叫门只有家丁诚惶诚恐一遍遍复述【老爷吩咐，这门亲事他不认这门也不必回，云小姐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就这样，她和梨花陪着她家小姐在门口守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小姐顶着哭红的双眼也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

　　“放心吧，以后你家小姐再也不会做从前那些蠢事了。”她伸手捏了捏海棠的手，安慰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小姐…会突然变成这样。”这样的小姐很好，只是没当初那么快乐了。可从嫁给林遇荣那一刻，她家小姐便注定不会再似从前一般无拘无束，既然如此。冷心冷肠就是最好的。

　　“没什么，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难过的梦。”她合上眼睛，放松身体往后靠在软垫上，青丝伴随她的动作如瀑布一般倾泻散在肩头

　　“梦里因为我的任性和愚蠢害死了我身边所有的人。”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

　　“只是梦而已，小姐别难过，海棠会永远陪着你。”海棠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抓着。

　　眼前的小姐仿佛一个瓷娃娃，随时都会碎掉，海棠心头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恐慌。

　　【是啊，只是一场梦...】

　　“好啊，小姐你们俩背着我说悄悄话，你们说的什么，我也要听！”

　　“我们说呀，要赶紧替梨花寻个称心的夫婿赶紧嫁出去！”海棠强压下眼中的酸涩感，扭头冲她眨眼笑着。

　　“啊啊啊，海棠你说什么呢！小姐你看她！”

　　云静寒揉了揉梨花的脸但笑不语，现在看起来刚二十岁的她，实际上虚岁却已经是二十六七了近三十的人了，再看她们时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像小孩子。

　　清晨，刚过卯时不久林庭墨准时醒来，睡眼朦胧的从床上下来起身穿衣裳，刚披上外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便贴着她的手为她系扣子。

　　“未雨姐姐，我不用伺……你是何人！”林庭墨看清面前人连连后退。

　　砰——脑袋重重磕在床的立柱上。

　　“世子！”那人也是被她的举动吓着了，忙上前查看她的伤势。

　　“嘶——”

　　林庭墨原本还有些困，这一磕倒是给她彻底醒了个瞌睡。

　　“怎么样了？严不严重？我去叫大夫！”

　　“不必了，没什么大碍。你，你是谁呀，怎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祖母不是在府中说过任何人没有她的命令不准进我房间的吗？”

　　那女子施施然行礼道“奴婢卿悦，奉老夫人之命自今日起日常贴身伺候世子。”

　　待祝卿悦将房间的灯都点燃之后林庭墨被撞的嗡嗡作响的脑子也逐渐缓了过来，她放好最后一盏灯罩之后再次跪到林庭墨面前。

　　“奴婢惊扰世子害的世子受伤，还请世子恕罪。”她双手交叠，额头轻叩，一举一动之间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起来吧，习武之人哪这么矫情，只方才之事你莫要告诉祖母知道吗。”

　　在祝卿悦不解的眼神中，林庭墨神色正了正“祖母对我的事上有些关心过度了，你若实话实说想必免不了一顿责罚。”

　　祝卿悦望着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奴婢谢过世子。”

　　在祝卿悦万般请求之下，从记事就开始自己穿衣收拾的林庭墨今日仿若回到了更年少的时候，从更衣到洗漱一应全被她包揽完。

　　“未雨姐姐，祖母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莫名其妙的给我塞来个人。”林庭墨刚一收拾好,慌慌张张出门，拉着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未雨疾步离开，不时回头张望看着那门口伫立的身姿心下多了几分慌张。

　　“老夫人的心思属下不敢妄自揣度，反正老夫人行事必然不会伤害主子的就是。”未雨心里亦是疑惑，但专业素养告诉她奉命行事就是了，多余的事情并不是她这个奴才应该知晓的。

　　林庭墨强压下心中的疑惑，打定主意等会向祖母问个明白，于是抛下其他心思两人开始实战，一场实战打了半个时辰，最后未雨被林庭墨一个白虹贯日击退败下阵来。

　　“几日不见，主子的剑术又有所精进了，难怪先雪怎么都不肯与主子对练。”未雨给她递上一块手帕，自己则用袖子随意蹭掉下巴上的汗珠。

　　“也不知道先雪恢复的怎么样了，现在时辰还早，未雨姐姐你去拿点点心咱们去找先雪，吃完了我再去找祖母请安陪她老人家用饭。”

　　“好。”这么些年了，未雨从当初将于理不合当口头禅一般到最后只能依她倒也习惯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她通常不会扫这位小主子兴。

　　先雪和未雨的屋子也是在林庭墨所居住的院落里，反正她身边没有多的丫鬟婆子多的是房间可以住。于是三人挤在先雪的小房间里争抢着三碟小点心。

　　看着空荡荡的盘子上最后一个水晶包子，三人眼中均是露出了饿狼般的眼神。

　　林庭墨筷子一动，旁边另一双筷子从中截胡将她死死压在下面。

　　“嗬——主子看招！”先雪得意洋洋的笑道。

　　“小意思。”林庭墨并不着急，借着她的力往下一叩，再以极快的速度抽身，如此便巧妙的摆脱了先雪的纠缠。

　　“主子，还有我呢。”未雨悠悠的道，仿佛已经猜到了她的路径，那双筷子以极快的速度挑飞林庭墨手中的包子。

　　三人你来我往，小房间里十分闹腾。

　　咯吱——

　　门突然慢悠悠的打开，于是祝卿悦便瞧见早上在自己面前那温润如玉的小世子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反手擒住先雪将人压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夹着个包子模样的东西神色颇为得意，而先雪另一只手攥着筷子紧紧抱着未雨的胳膊，三人也是没有想到会有人进来，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纷纷撒手恢复原样。

　　“咳咳，那个，有什么事吗？”

　　祝卿悦垂下眸子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乖巧应道“奴婢瞧着该到请安的时辰了不见世子回来，于是便擅自带着干净的衣衫来寻世子。”

　　“该是了，险些晚了，多谢。”

　　于是在两人支着下巴的打量中祝卿悦迅速为她换好衣服，两人默契十足仿佛配合了许久一般。祝卿悦与她们二人是不同的，她们因着自家主子身份的原因更多时候是侍卫的角色，在服侍人上都有所欠缺，看着眼前这位低眉顺眼，温声细语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总觉得新奇。

　　“主子这是老夫人给你找的小媳…唔——”突然那最后一个水晶包子被塞进了她嘴里。

　　先雪委屈巴巴的看着未雨，却得来一个白眼“吃东西，少说话。”

　　等林庭墨带着祝卿悦到了老夫人院子里时，饭菜已布好，云静寒站在老夫人身边静候着。林庭墨不曾抬眼看她，甚至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孙儿给祖母请安，孙儿来迟了。”

　　“又是练功忘了时辰罢，无碍的，坐祖母身边来。”老夫人好似忘了前日的事，如今再看林庭墨时依然满是慈祥温和。

　　云静寒冲她欠身一礼，问了安，林庭墨只点点头仍旧不去瞧她，乖巧的坐到了老夫人身边。祝卿悦便走到她身后与云静寒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在她身后。

　　自从她进门时云静寒已经注意到她的存在，如今更得了机会可以细细打量。

　　少女一身青色长裙，肌肤胜雪容貌清雅，虽算不上绝色之姿胜在一双挑花眼却不显妩媚，眉梢反倒带着淡淡的寒意。

　　上一世，小孩身边似乎也有这么个人，但至于这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她也不记得了，她只知道此人刚出现不久小家伙与老夫人的关系便出现了罅隙，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有一日林清欢喜的回来说了一嘴老夫人与世子发生争执，世子绝食一日将老夫人气的直抹眼泪。

　　食不言寝不语是规矩，一顿饭除了细微的碗筷相撞的声音便没有别的声响了，丫鬟依次布菜无论夹的什么林庭墨皆是乖巧吃下。

　　直到丫鬟夹了一筷子菰菜，那人顿了顿，还是默默吃下只粗略的咀嚼了几口匆忙咽下。

　　林庭墨搁下银筷，低声道“祖母孙儿用好了。”

　　老夫人慢悠悠的将碗中的参汤喝完才缓缓开口道“卿悦这孩子伺候的可还习惯？”

　　听到老夫人的话云静寒分明感觉到身边这人细不可觉的颤抖了一下。

　　“她甚好，可孙儿不习惯将自己的事假手他人，有先雪和未雨就够了，不如让卿悦来伺候祖母。”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牵扯着瑞亲王府满门的性命，于是从小到大但凡能自己做的事她从不麻烦旁人，死死守着自己身份的秘密。即便到现在她的院子里内院只有先雪与未雨，十岁之前还有个修禾姑姑，其他的丫鬟没有吩咐都只能在外院伺候。

　　“二郎不要她，那便是她做的不够好了。”老夫人眼角一抬，明明是轻飘飘的一眼却好似千斤重。

　　扑通————

　　“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世子，求世子别不要奴婢。”祝卿悦突然跪在林庭墨身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你…你这是做什么！？”方才在她面前分明还是冷静稳重的模样，突然来这一遭着实让林庭墨没想到，便是云静寒也十分惊讶。

　　“求求世子…收下奴婢。”

　　她一次又一次，磕的额头微微泛红一双桃花眼泫然欲泣紧紧咬着唇角。好像只要林庭墨说一句否定的话她便能立刻哭出来。

　　“我收下便是，你起来罢。”

　　“谢…谢过世子。”她刚才那一下确实伤了膝盖，于是起来时只能撑着地面踉踉跄跄起身，有些勉强，还是云静寒眼疾手快上前扶着她方才帮她稳住了身形。

　　“谢谢。”她声音很小，细弱蚊蝇。但云静寒还是听见了，友好的冲她笑着摇摇头。

　　老夫人这才又露出方才的和蔼之色“卿悦是个好孩子，二郎可得好好待人家知道吗？”

　　“孙儿知道了。”

　　她这话说的怪，但林庭墨还在思索祝卿悦突然来这么一出的原因并没有觉察到，只有旁边的云静寒闻言抬头，却对上老夫人深如古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