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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章 26谢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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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个星期,天气都很怪异,白天艳阳高照,一到晚上就会电闪雷鸣,但断断续续都有顾客去水果店归还雨伞。直到五月,楼下水果店老板借出的七把雨伞已经收回六把,只剩下一把黑色雨伞没有收回。能收回借出去的雨伞真奇妙,我望着窗外茂盛的绿树叶暗自感慨。
居家的日子百无聊赖,父母每天都招揽各路邻居在一楼棋牌室的门口打麻将,哄闹的声音顺着空气传进楼上,我穿着起皱的白背心摊在二楼的床上不胜其扰。桌上的书本哪怕翻了一页又一页都装不进脑细胞,床头的斑驳墙面挂着我儿童时期的有些发黄的老照片,比照片更陈旧的是头顶老式的吊扇,只要按开电源就会嘎吱嘎吱响一整天。空调是前几年新装的,但白天最多只能开3个小时,因为父母担心空调开久了会浪费电。阳光透过窗户折射到开裂的木质地板,上午的光线洒落在我的额头,中午照应在我整个胸膛,下午散落成窗帘上的小碎点,南风一吹,斑驳的小碎点跟着窗帘布一摇一摆,连木制衣柜挂着的短袖都跟着抖动飘扬。
马路对面的拐角口在月初之时新开了一家大型超市,因为往来超市的人流格外多,这条街也变得比以往热闹了许多,有时我会从床上爬起来顺着窗户往下望,第一眼看见的是大树旁边那辆破旧单车,掠过单车,穿过马路,对面拐角口的超市区域熙熙攘攘。超市入口处有一家很大的理发店,理发店的旋转灯每天都像彩虹一样不断转圈,盯着旋转灯的时间一久就会让人眼睛发晕。超市出口的停车区聚集着三五个老爷爷老奶奶,他们手里提着一大袋蔬菜瓜果,一边闲聊一边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蹒跚踱步,热烈的日光包裹在城市上空,握着一大捧五彩缤纷热气球的小贩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本该是水果生意爆棚之季,也不知道是拐角口新开的那家超市的促销过于频繁,还是顾客口味变更,以往夏天最好卖的西瓜今年却反常地卖不出去,楼下的老板每天都在发愁水果生意一落千丈。平日里,如果店铺顾客增多我就会下楼帮忙,如果没什么人,我就躺在二楼的床上发呆看书,相处时间一久,跟楼下邻居碰面也不再那么拘谨,那位老板从一开始的蛮横冷脸逐渐转变成笑脸寒暄;早上碰面他会跟我说“这么早出门啊”,一到吃饭的时刻他会问我“什么时候吃饭啊”,偶尔也拉着我说很多关于他家乡的事情,了解过后才知道他姓谢,跟我父母同龄,至今单身未婚,本以为一个人生活到老会孤苦凄凉,而这位谢老板跟想象中截然不同,没有家庭琐碎的困扰,他反而随心所欲,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赚钱上面,除此之外,一到下班他就回家跟邻居喝酒下棋,说不上多姿多彩,但至少乐得清闲,没有遵循大众的标准轨迹似乎并不会影响对生活的追逐。
为了招揽顾客,早上九点,谢老板就会摆出一张发黑的四方木桌在门口切西瓜,不管西瓜如何打折促销,寡淡的生意都毫无起色,那些卖不出去的西瓜最终都会以五折优惠转卖给我们这些邻居,有时,我也会将这些抄底价买入的西瓜送到许科学校,许科并没有因为求婚的闹剧而疏远我,对于求婚的莽撞我感到十分惭愧。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的饭菜香已经飘满街道,而本该回家给我做晚饭的父母却依然流连在棋牌室。
我抓了把头发,站在厨房门口左右踌躇,洗菜池里堆着中午没洗的碗筷,案台上切好的蔬菜已经干瘪蔫巴,酱油罐子翻倒在地板无人问津,扒开冰箱门,搜寻好一会儿也没看见可以当晚餐的食物,因为厨艺一窍不通,我只好拿了钱包跑到隔壁便利店买泡面。
回来的时候,楼下的谢老板已经开始洗菜做饭,他站在店门外的洗手池,扒拉着手里的西兰花,偏头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问:“小路啊,你晚上不吃饭?就吃泡面啊?”
我捏紧泡面袋,笑着点了点头。
他放下洗好的西兰花,转头把削了皮的土豆放到菜板上,一边提刀切丝,一边跟我闲聊,“小路啊,这泡面不仅没什么营养,味道还特别差,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为什么老喜欢吃这玩意,对了,我外甥小时候也爱吃泡面,还喜欢吃那种淀粉火腿肠,都是垃圾食品。”
“主要是,我不太会做饭。”我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大男人不会做饭怎么娶老婆?现在的女人都挑剔得很。”谢老板三两下切好了一盘土豆丝。“要不这样,小路,今晚上在我这里吃饭,顺便学学怎么做饭,大男人不会做饭没女人喜欢,明白吗?”
刚到晚饭饭点,天空已经挂上昏黄,县城的黑夜比日出还要早,晚风从街角一路吹拂,我搬着矮脚凳,老老实实坐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谢老板从店铺里间的冰箱拿出半块五花肉,顺着花纹切了好几大块,看样子准备做红烧肉。
“你爸妈呢?还在打麻将?”
“嗯,他们在隔壁吃晚饭。”
我端着瓷碗在水龙头底下接满清水,又把土豆丝放入水碗中洗掉淀粉。
刚回家那几天,他们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吃,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相看两相厌,每天喋喋不休是常态,要么数落我不该辞职,要么念叨结婚生孩子,而现在,连一顿晚饭也懒得给我张罗。
五花肉切好装盘,谢老板走到里间厨房架锅。
锅内的热油滋啦四溅,五花肉被煎成金黄油亮,他顺手撒了一把冰糖和八角桂皮。
冰糖溶进热油,混着桂皮八角浓香,待热油变焦变色,谢老板倒进凉白开和生抽老抽,转头问了一嘴,“小路,能吃辣吗?”
我浅浅摇头,跟着又立马补充:“谢老板,就按你的口味来,我一会儿尝一下就行。”
“难得在我这吃饭,哪有不管你口味的道理。”
他停下放干辣椒的动作,麻利盖上锅盖,接下来,只需焖煮慢炖。
老旧气罐的煤气味裹着肉汁浓香,在屋内徐徐飘散,眼见玻璃锅盖下的五花肉由白变红,谢老板赶忙抓了一碗黑芝麻扔到我手里。
“把芝麻捣碎。”
“这是要用芝麻拌饭?”
“幼儿园的小孩子才吃芝麻拌饭,一会儿做芝麻汤圆。”
芝麻汤圆我从小吃到大,那是外婆逢年过节就会张罗的甜点,自从外婆过世,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吃到过现做的芝麻汤圆了。
糯米粉是谢老板用石磨现磨的,磨好的糯米粉加入芝麻馅搓揉,捏好后排队摆放,最后放入烧开的水锅,等五分钟,汤圆浮上水面。
谢老板捞出煮熟的汤圆,朝碗里撒了把桂花红糖,芝麻桂花的香甜立马扑满鼻腔。
这一顿晚饭非常丰盛,红烧肉肥而不腻,土豆丝脆爽可口,西兰花营养健康,芝麻汤圆又甜又糯。
吃完晚饭,谢老板拉着我闲聊了好一会儿,临走给我塞了好几块冰西瓜,还一个劲嘱咐我不要再吃泡面。
上楼回房已经是晚上十点,楼下搓麻将的声音细细碎碎,窗外街灯明明灭灭。
我鬼使神差摸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出了赵瑞的电话号码。
电话一接通,之前的不愉快立马被我抛诸脑后。
“赵瑞,睡了没有,我跟你说,我们家楼下的那个水果店老板,做桂花芝麻汤圆可好吃了,改天回市里给你带?”
可能半夜的电话过于突兀,那头一阵沉默,接着是清浅的冷笑。
“路小衫,你是白痴?从县城把汤圆带过来,那是汤圆还是芝麻稀泥?”
不等我细想,电话嗒地一声径直挂断。
跟听筒嘟嘟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楼下野猫的嘶吼。
我把手机狠狠扔回床头,对着窗外夜幕独自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