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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分手 他不想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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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离开之后,靳平川收到了白雪原的微信消息。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来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我妈回来了,想见你。你见吗?】
靳平川很是意外。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
“咳咳……”姥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好像是提醒。
靳平川敛眸,想了想,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了一下,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还是不见了吧。】
他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想把这个动作做得更彻底一些。
姥爷就在副驾驶坐着,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靳平川的侧脸上。
靳平川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一块石头正在缓慢地往下沉。
现在白飞飞回来了,就算是他现在离开白雪原的生命,他也不算是孤苦无依。
想到这儿,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喘一口气的理由,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他拿起手机,给白雪原发了一条消息:【今后我们都不要再见了。】
发完这句话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拿给姥爷检查。
姥爷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把目光别开了。
靳平川刚想驱动车子,那头忽然传来回复:【我去找你好不好?你先别这么着急做决定。】
靳平川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犹豫,很快地回:【不用了,我已经想清楚了,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但凡下定决心的事情,就是不会改变的。】
白雪原问:【难道你连面对面的机会都不给吗?】
靳平川回:【对,没有必要再见面了。】
白雪原秒回:【可我非要见你呢?我非要非要见你呢。】
靳平川决定不再回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拇指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悬了着。
按不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先把手机放到一边。
做完这一切,他握着方向盘,声音沉稳地对姥爷说:“系好安全带,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姥爷默默地拉过安全带扣上,侧过头看了靳平川一眼,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他眼底闪过一丝歉疚和痛楚,把头转了过去。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大雨。
雨来得又快又猛,仿佛蓄谋已久的一场倾泻,雨刷开到最大也难以完全看清前方的路,天色暗得像晚上。
靳平川开车的样子非常沉闷严肃,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在被雨水不断地冲刷着、扭曲着、模糊着,他握着方向盘,不减速,也不变道,就是那样笔直地往前开。这种感觉,竟然让他有一丝痛快。
姥爷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怕靳平川会出事故,转过头问道:“要不先在路边停一停吧?等雨小了再走。”
靳平川没有看他,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我一个人在车上,不敢保证什么,但你还坐在车上,我不会让你有事。所以,放心。”
姥爷听到这句话,心里难受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靳平川做出这个决定很不容易,他那句“我答应你”,带着血味,是在姥姥墓碑前面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的,血肉模糊的,他怎么能不知道。
但姥爷别无他法。
他并不后悔。
靳平川目视前方,他的眼里没有泪意,正如他的脸上没有笑意。
他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上,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停,他要一直往前开,他想冲出这雨幕。
意识再次回到脑海里的时候,靳平川已经来到了小区门口。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天阴沉沉的,像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盖住了,城市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风狂乱地刮着,把行道树的枝条吹得几乎横了过来。
这样极端的天气下,小区门口却站着一个人。
由于没有打伞,他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格外显眼。
靳平川的车灯惨白地照过去,穿过密集的雨幕,照在白雪原的身上。
他瘦瘦的一条站在这,像是一株被风雨吹打了很久的草,就快折断。
他浑身湿透了,隔得这么远也能看到他满身的悲伤,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正在被暴风雨撕扯。
他看到靳平川的车,上前一步,走到了过杆处停下来,就这么直直地望着驾驶室的方向,望着靳平川。
靳平川看着他湿透的衣角和微微发颤的嘴唇,所有的平静都在那一瞬间破裂。
他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示意白雪原让开。
白雪原不让。
风吹过来,他的身体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
靳平川焦急地又摁了一下喇叭,这一次更长一些,带着催促。
白雪原还是挺立在那里,就义般岿然不动。
靳平川心疼死了,眉宇间满是燥意。
姥爷看了一眼靳平川,试探着说:“要不我下去跟他说?”
靳平川一句话也没回,他解开安全带,重重地推开车门,车门在风雨中撞了一下又弹回来,他已经冲进了雨里,又“砰”的一声把车门甩上了。
姥爷坐在车里,欲言又止地看着靳平川在雨幕中迅速模糊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有跟下去,他坐在车里,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前挡风玻璃,看着他们。
靳平川冲进雨幕,瞬间被大雨浇透,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轮廓,他一把扯住白雪原的手腕。
那只手腕凉得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靳平川不由得皱起眉头,使出全力,把他往保安室的雨棚下面拉。
尽管着急,但靳平川的声音里没有一点责备,音量也不高,没有吼他,只是很关心地说:“你傻不傻,刮风下雨的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白雪原任由他拉着,脚步踉跄地跟了几步,被拉到雨棚下面之后他站定,抬起头来看着靳平川,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下来,划过他苍白的脸颊,他的嘴唇是紫色的,微微张着,落狼狈寞极了。
他只是喃喃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靳平川早知如此,欲言又止。
白雪原继续说:“我知道我很烦人,我在无理取闹,我知道死缠烂打很可恶,但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他的声音是断的,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牙齿轻微磕碰的细响,“想到要和你分手,我觉得呼吸不上来,我就要死了。”
靳平川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半步。
他看着白雪原,眼神是平静的,他耐心又温柔地劝解道:“这件事情从四年前就有定论了。你不要在这里再和我纠缠了好吗?你的真心很可贵,我不配。”
“你不配,这世界上就没有人再配了。”白雪原说。
靳平川看着他,喉结微微一滚:“你好好对自己,不要再让别人这么伤害你,也别自己伤害自己。”
靳平川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十分平静。
他没有丝毫的愤怒、悲伤、过激,也没有任何要伪装自己感情的意思,依旧把耐心、呵护、疼惜都给了他。
正因如此,白雪原才特别绝望。
当一个人把心摊开给你看,里面的爱一览无余,不用伪装,恰恰说明他分开的决心也是明晃晃的。
温柔,原来是最大的暴力。
白雪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场分手之战拉锯太久,他也累了。
有一辆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被推开,一把深蓝色的伞撑开了,白飞飞从车上走下来,看到白雪原浑身湿透地站在雨棚下面时,她十分惊讶,声音都变了调:“雪原,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听到动静,靳平川和白雪原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靳平川的目光在白飞飞脸上停了一下——他认出了她。
白飞飞也看了一眼靳平川,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她走上前去,看了看白雪原,又看了看靳平川,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白雪原问:“你怎么来了?”
白飞飞说:“我看现在正在打雷,我记得你最怕打雷了,我就想过来陪陪你。”
这迟来的母爱呀……
白雪原内心毫无波澜,只是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被雨水溅起的水花。
白飞飞又问:“下这么大雨,为什么要在这儿站着?”她看向靳平川,目光里带着审视,“这是我儿子,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说。”
靳平川想了一下,没有解释。
他最后看了白雪原一眼:“你把他带回家吧,回去喝包感冒冲剂,别生病了。”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犹豫。
白雪原在后面喊他:“哥哥,你真的要对我这么绝情吗?”
靳平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白雪原的声音大了一些,喊道:“如果你今天上了这个车,我们俩之间就彻底完了!我不会再求你了!你会永永远远失去我!我保证!”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被用力掷出去的硬币。
靳平川的脚步再次顿下,这次他停留的时间更长,但最终,他仍然选择抬起脚步,一步一步走回车里。
车灯再次亮起,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车子再次启动。
白雪原浑身的力气都没了,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开了那条路。
几步路的距离,像是有人从背后抽走了他的骨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
靳平川的车子驶进了小区里,他透过被雨水模糊了的车窗,看到白雪原的身体在雨中慢慢地弯了下去,先是膝盖着地,然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支撑,倒在了白飞飞的怀里。
白飞飞惊慌失措,伞从手里滑落,被风吹到了路边,她抱着白雪原的肩膀,一直在问“你到底怎么了”,声音里满是焦急。
白雪原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能够恢复一点力气,不至于彻底瘫倒。
他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地站起来,面对白飞飞的询问,他很想解释一句什么,但他发现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沉默着往家走,步子又慢又重。
白飞飞在身后焦急地捡起伞,又跑上来试图把伞举过他的头顶,但他浑身已经湿透了,遮不遮都已经一样。
回家后,白雪原打开门,踏进玄关的那一刻,他倒在了地上。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他的脑袋昏沉沉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铅一样重,喉咙干得发疼,嘴唇上起了一层翘起来的白皮。
他听到身旁有动静,侧过头看到白飞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看到他睁眼了,她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如释重负。
“你醒了,你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呢,可把我吓死了。”白飞飞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散的慌张,“我特意去小区外的诊所喊了医生来家里给你打的针,你现在怎么样啊?还难受吗?”
白雪原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干砂纸在互相摩擦,他自己也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他撑着自己慢慢坐起来,后背上全是汗,他问白飞飞:“我睡了多久?”
白飞飞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你睡了二十个小时。”
白雪原挑了挑眉,有些惊讶,难以置信自己会睡那么久。
他坐在床上,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还有些肿,像是哭过很久之后未消的余威。
白飞飞深深看了他一眼,问:“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白雪原摇了摇头。他问:“有人来看过我吗?”
白飞飞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有些讳莫如深,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说:“你是想问昨天和你拉扯的那个男人吗?”
白雪原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白飞飞叹了口气:“他是叫靳平川吗?你睡觉的时候迷迷糊糊一直在喊他的名字,有的时候喊‘哥’,你和他,怎么回事儿?”
白雪原沉默了一会儿,选择实话实说:“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
白飞飞愣了愣:“就是照顾你八年的人?”
白雪原点了点头。
白飞飞却蹙起了眉头。
她在泰国生活过几年,又辗转东南亚各国,那些灰色产业她也是涉及过的,各种她不愿多提的地方,她见过太多太多,对于男人之间这档事,她再清楚不过。
昨晚守在白雪原床前的时候,她听见白雪原一直在喊靳平川的名字,那些模糊的字词拼接起来,大约是“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之类的话。她一遍遍地回想昨天雨里白雪原和靳平川之间对峙的场景,关于他们的关系,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可她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照顾了白雪原八年的人。
白飞飞从椅子上豁然起身,声音里带着被激怒了的尖锐:“这个人什么意思啊?他趁人之危吗!他怎么能看着你年纪小就这么欺负你!”
白雪原一听就知道白飞飞猜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同时她也误会了什么。
他抬起头,声音还是哑的,但很认真:“他没有趁人之危,你认识他的,他以前是你机构的学生。”
白飞飞:“啊?”
白雪原点头:“赵天浩死了之后,我被追债的天天骚扰,是他一次次出手相救。后来我中考、高考,都是他陪着我一路走过来的。他很照顾我,我们是在我成年之后才在一起的,是我先主动的。”
白飞飞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不是滋味,她把声音一扬:“那是你太单纯了!我不信他会平白无故对你这么好!这世界上哪有这种慈善家啊?”
白雪原看着白飞飞,表情很认真:“我没有被欺骗,如果你误解他,我会生气。”
白飞飞被他的严肃震慑了一下,一时怔愣住。
“他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你是我妈,但你走了八年,他陪了我八年。”白雪原说,“我不允许别人诋毁他,就像不允许别人诋毁你一样。”
白飞飞看着白雪原那张还没有完全退烧的脸,即使烧到三十九度也要替另一个人辩护,可见这个男人在他心里的地位不可超越。
她一下子噤声了,她重新坐了下来。
白雪原静了一会儿,感觉无限荒凉,余光瞥见手腕,把上面那串白玉菩提摘了下来。
珠子已经被他戴了很多年,磨得油光发亮,每一颗都带着他的体温和无数个日夜的摩挲。他把它握在掌心里,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成了浅淡清透的蓝色,他看着那片晴朗的天空,淡淡笑了一下:“其实我这么维护他又有什么意义,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们俩都已经分开了。”
白飞飞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接话。
白雪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他转过头来,看着白飞飞:“妈,我不想在这儿生活了,你陪我走吧。”
白飞飞觉得这很突兀,她愣了一下:“你要去哪儿?”
白雪原说:“去北京。”
白飞飞皱了皱眉:“怎么想去首都?”
“我还要上学,还有工作要做,日子还得过啊。”白雪原感慨道。
白飞飞听到这句话之后,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羞愧——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学业情况。
她走了八年,他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她的缺席里,她连问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她只好答应:“好,你说去哪,咱们就去哪。”她笑,“其实在北京买房,我也是没压力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房。”
听到这话,白雪原却摇了摇头:“我们去北京,可不会一直在北京。”
白飞飞没懂。
白雪原没有说话,他重新看向窗外——北京也是他们俩共同的回忆之地,他不想让自己再次画地为牢。
他要走到一个能让他继续呼吸的地方去。
而那里,将再也没有靳平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