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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以命 相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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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白飞飞在消失了八年之后回来了。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面,穿着一件浅色连衣裙,剪裁简单,头发比从前短了一些,拢在耳后,发尾微微打着卷。
她的面容比八年前老了一些,眼角多了细密的纹路,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了,皮肤也暗了半个色号,但她的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站在那里的姿态也还是那个姿态。
时间在她身上绕过了一圈又一圈,但总有些东西没有变。
白雪原正是从这些还没有改变的内容里,辨认出了白飞飞的痕迹。
“妈?”白雪原迟疑地开口问。
白飞飞回过头来。
久别重逢的这一秒,比喜悦先来的,是近乡情怯的慌张。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想喊他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在她的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滑出来:“雪原……”
白雪原把白飞飞邀请进了家里。
在客厅,她长话短说,讲述了她这几年发生的故事。
白飞飞当时离开之后,一趟飞机前往境外。
赵天浩的手段她太清楚了,她知道继续和这个男人纠缠下去,她连命都保不住,所以她走得非常决绝,把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都换了,之前的所有账号全都不用了。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儿子,只是她对于赵天浩这个人的恐惧,已经超越了她的母爱,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她走的那天晚上在机场的洗手间里哭了很久,哭到眼线全部花了,然后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擦过眼泪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上了飞机。
她走之后,先是去往泰国,一年后,和一个比她小六岁的男人谈了一段恋爱,那男人说要带她去做一笔来钱快的生意,结果把她骗去了缅甸。
她被人控制住了,关在一个偏远的园区里,护照被没收,手机被收走,每天被要求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她在那边待了三年,直到一次联合执法的行动中她才有机会逃出来。
逃出来后她去了越南。
在胡志明市遇到了一个年长她二十五岁的男人,他是一个做外贸生意的华侨,丧妻多年,膝下无子。
他待她很好,给她买了房子,在遗嘱上添了她的名字。
他今年因病去世了,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你要回去找你儿子”。
他给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不算多到令人咋舌,但足够她余生安稳,她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买机票飞回国。
回国之后,她辗转打听到赵天浩已死的消息,那个她逃了八年的噩梦终于醒了,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来见白雪原。
一切就是这样。
用这一段话就可以概括白飞飞这八年的际遇。当然,这其中的艰辛酸楚,跌宕起伏,是除了她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能体会的。
白飞飞说话的时候目光低垂,偶尔抬起来看白雪原一眼,又落下去。说到动情之处的时候,她难免哽咽落泪,声音被泪水泡得断断续续,但她一直没停下,想要把这八年的空白全部用语言填满。
白雪原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
他全程没有打断过她,他的心里有一点恍惚,他发现自己最关心的居然是——这八年来,他给她发的所有消息,她都没有看到过。
那些十几岁的深夜他蜷在被子里打出的字,全部静静地躺在她已经不用的账号里。
这一点让他觉得有点失落。
但也仅仅是有一点而已。
事实上,他对她还能回来这件事都早已不抱希望了。
在他心里,白飞飞已经变成了一个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影像,只是一个“妈妈”的符号。
白飞飞见白雪原不语,忍不住从沙发上滑了下来,朝着白雪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的膝盖落在客厅的瓷砖地上发出让人牙齿一酸的响声,白雪原怔了一下,走上前弯下膝盖想去扶她,却被她抬手制止。
白飞飞哭着,但她没有一丝不稳,说出的每个字都经过多年来反复思量:“你让我跪着吧。妈妈对不起你,这八年来,你一定过得很艰辛。你的中考、高考、大学,人生的所有大事和转折,我都没有参与,你该有多无助,多辛苦?我有罪。”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低下了头颅,以忏悔的姿势。
白雪原看着跪在面前的母亲,那一刻他的脑海中翻涌过无数个画面——中考那天他在考场门口收到的向日葵;高考期间他被悉心照顾每天都不重样的菜谱;他无助的时候在电话里说“我想你”时那头传来的低沉带着笑意的回应。
那些画面很清晰地一一闪过,他眼底浮起了一层带着温度的笑容。
他说:“其实还好,我一直有人照顾。”
白飞飞明显不信”“你不用为了不让我内疚,就这样说。”
“你想多了,我说的是真的。”白雪原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丝谎言,“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他。”
白飞飞却还是不信。
她觉得白雪原只是在安慰自己,内心更过意不去了,想到儿子这么懂事,自己却这么不负责任,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声音被哽咽切得断断续续:“以后我都不会再走了,我一定要好好弥补你,我会用我的余生来请求你的原谅。”
白雪原看着自己曾经最依赖的母亲,他既说不出原谅和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指责和怨恨的话。
他只觉得,她就像是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之间的母子之情还在,感情却隔得很远很远,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位置,可抬起手却触摸不到。
他忽然想到,认识他的每个人都曾说他是个纯粹善良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平白无故就长成这样的,全都是因为这八年,靳平川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他从没有让他无助过,没有让他绝望过,也从没有让他吃过苦。那些在他生命里本该由母亲填补的空白,全部被靳平川用他自己的方式填满了。他不声张,不邀功,只是在一个又一个需要有人站在旁边的时刻,把自己放在那里。
当白雪原看着跪在他面前忏悔的母亲,要说心里一点不介意,是假的,但要说怨恨,又确确实实没有。
那些本该长成怨恨的性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连根拔除了。
他被靳平川养得很好。
好到连面对这样一场迟来的道歉,他都能稳稳地站着,不躲,不闪,不把任何一个尖锐的字还给她。好到他心里有足够的余地,去容纳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白雪原平心静气地说:“真的有个照顾我的人,我没必要说谎。”
白飞飞止住了哭,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真的?”她想了想,终于有点相信,赶忙问道,“是谁?我得好好感谢他。”
白雪原愣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靳平川曾是白飞飞的学生。
这一点在这八年来几乎很少被想到。
白雪原点了点头:“我一会儿给他发消息,问问他能不能和你见面。”
白飞飞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和感激,终于有一件能让她觉得自己在白雪原心里还可以被原谅的证据,她重重地点头:“好。”
白雪原上前把白飞飞扶了起来,她起身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颤,他扶着她坐到沙发上,自己站在旁边,手从她的手臂上收了回来。
母子二人刚一相见,并没有说不完的话,也没有那种想象中的亲密,空气里飘着微妙的尴尬。
两个人都在试图找回一个合适的距离。
白飞飞感觉到了那生疏,她的目光在白雪原脸上停了一下,她站起身来,说:“那我先走了,等我明天再来看你。”
白雪原点了点头:“好。”
与此同时,靳平川正领着姥爷在医院里检查。
心脏CT的片子被插在灯箱上,医生推了一下眼镜,眯着眼看了几秒,转过身来,语气轻松地说:“没什么问题,心脏结构正常,血管也通畅。”
他用笔在报告单上勾了几下,递了过来。
姥爷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怕露馅儿,又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开口补了一句:“可是我经常心慌,有时候喘不上气,感觉胸口堵得慌。”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儿啊?影响心情的大事儿?”
姥爷沉默了一瞬,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靳平川。转回来,说:“有。”
医生点了点头:“那你这个可能是因为心理因素引起的,可以去挂一下心理科,那边有专门的医生可以帮你评估一下。”
姥爷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撑着拐棍站起来往外走。
靳平川跟在他后面,出了诊室门之后打开手机上的小程序,低头翻了翻,说:“我看一下今天心理科还能不能挂上号。”
姥爷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不用了。”
靳平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姥爷的背影:“姥爷……”
姥爷说:“其实无论有没有心理问题,我的心情都是焦灼煎熬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确不确诊,又有什么意义?”
靳平川顿了顿,敛眸又抬眸,方才说道:“话不能这样说,该检查还是要检查的。”
“不必了。”
姥爷摆了摆手,态度很硬,他继续往前走,背微微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
靳平川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机屏幕摁灭了,那一点亮光从他眼底消失之后,他沉默了两秒,抬脚跟了上去。
从就诊大厅到停车场的一路,姥爷没有和靳平川说话,直到坐上了车,姥爷把安全带扣好,才开口:“我想你姥姥了,陪我去看看她吧。”
靳平川的手还放在安全带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金属扣上微微一停,片刻后,他把安全带扣进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好。”
车子从医院的停车场开出去,拐入市区的主干道,穿过那些被夏日的梧桐叶剪碎了的阳光,一路往墓园的方向驶去。
墓园里松柏的浓荫把石阶两侧遮得密密实实的,夏天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灰白色的石阶上铺了一片碎金,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光斑会轻轻地晃动着,像是活物。
天气有些炎热,蝉鸣从树冠深处传来,一浪接一浪。
阳光照在墓碑上,白色的石面被晒得微微发亮。
姥爷和靳平川什么都没带,他们不像是来扫墓的,更像只是路过这附近,决定停下来看一看。
姥爷站在微微靠前的位置,靳平川站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二人看着同一个方向。姥姥的照片嵌在墓碑中央,容颜安静,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目光温和而慈祥,像是在透过墓碑前的空气看着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沉默不语,垂首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两个人的额角都被晒得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姥爷才开口:“你和小白那件事,这几天我不好意思问你,现在你当着姥姥的面告诉我,你们之间怎么样了?”
靳平川看着姥姥的照片,他本可以直接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可话说出口之前,他很想问:“这件事情,有这么难以接受吗?”
姥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被反复咀嚼很多遍之后沉甸甸的疲惫:“一男一女结婚、成家、生子,这才叫正常归宿,我看着你们俩一起长大,在我眼里,你们像是亲兄弟一样,好好的兄弟,怎么会成这样呢?我难以理解,我接受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番下段话的顺序,才又开口:“我老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能够娶妻生子,香火延续。你和他在一起,等于断了后代,你再也不能过那种儿孙绕膝的日子,老了孤苦伶仃的,没人照顾,日子会过得很辛苦。”
“何况,你们要真在一起了,周围人该怎么看?我不怕背后嚼舌根,我怕的是他们说你不正常,我怕你被社会抛弃,遭受排挤。”姥爷的声音有了一丝持续的颤抖,“平川,我打心眼里心疼你,你的人生不能再有波折了,你过得太苦了。”
风又吹过来了一阵,把姥爷鬓角的几根白发吹到了他的眼侧,他没有去拂。
他安静了几秒,又说:“退一万步讲,或许你们俩只是一时新鲜,因为你天天和他在一起,混淆了兄弟情和爱情,等年纪再大一点呢,或许就能好。你先试着和他断了,尝试一下接触女孩……就当我求你。”
姥爷对着墓碑,说了许多许多,掏心窝子地说,那些话里没有任何恶意,全是一个老人对自己孙子未来命运的恐惧和担忧。
他看着靳平川长大,看着他吃了那么多苦,看着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怕再有什么把他拽回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去了。
靳平川始终不发一言。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一直落在姥姥的照片上。
姥姥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回响,姥姥说要幸福,要跟着心走。
靳平川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他很想说,很想说,于是就这么干干脆脆开了口。
他说:“姥爷,实话跟您说,我从来没觉得雪雪会让我吃苦受罪,我成年之后最高兴最幸福的时光,全是雪雪带来的,以前责任感就像皮鞭抽着我往前走,我为了你们不去死,但我不快乐,是他让我快乐。”
“我人生中不会再有波折了。”他说,“就算有,也是因为和他分手带来的,而不是因为和他在一起。”
姥爷的心像是被丢进了一台没有出口的搅拌机里,所有的念头都在被反复地切割、混合、搅碎。
这番话背后的情感浓度太高,姥爷已被扑了满面。
他停顿了许久,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犹豫留出时间。
可他还是开口了:“我不想和你讲什么大道理了,你是选择我和你爸,还是小白,你说吧。”
靳平川的心仿佛被姥爷亲手掏了出来。
他的胸腔空了,敞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像一片被烤透了的沙地:“你要我彻底做出选择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后你们都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联络了,断干净,免得夜长梦多。”姥爷说。
这一刻,靳平川脑子好乱。
两边都是他割舍不掉的人,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理智在左边,感情在右边,他站在中间,哪边都没有办法完全割舍。
他以前虽然要和白雪原分手,但从没想过要和他彻底断联。
事情为何会偏移到如此地步?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无能过,手里握着的所有东西都在流失。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您之前从未逼迫过我。”靳平川做着最后的挣扎。
“对,今天就是要逼你。你当着你姥姥的面说,你选谁。”姥爷的眼底有一丝凛然的痛楚。
靳平川喘不上气来。
所有人的声音都在他耳边回荡着,像是一架坏掉了的留声机,反复播放着同一段刺耳的噪音。
所有人都在逼他。
“如果我选雪原呢?”靳平川尝试着问。
“那我就撞死在这。”姥爷直直地看向靳平川的眼睛,目光里的决绝像是一把被磨亮了的刀,“立刻,马上,我会死在这。”
靳平川看着姥爷,那眼神像是受了伤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到疼的瞬间,瞳孔微微放大,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姥爷——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纯粹而脆弱,袒露伤口。
而在姥爷眼中,这同时也是他对自己的威胁和逼迫。
他认为,靳平川在用同样的手段,用亲情逼迫他做出妥协。
姥爷心一狠,猛地转过身,朝姥姥的墓碑撞去!
他的身体前倾着,额头正对着那块坚硬滚烫的石面。
靳平川大惊失色。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快了一百倍,他猛地冲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了姥爷,手臂环过姥爷的胸口,用力地把他往后拉。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血的味道。
姥爷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顿住了,肩膀还微微绷着,喘着粗气,声音发抖地问:“真的?”
“我分……”靳平川喃喃地重复着,力气都在一个字比一个字更轻的尾音里散尽了。
他的额头抵在姥爷的后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地颤着。
他感觉到姥爷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地松了下来。
墓园的风又吹过来了一阵,姥姥的照片在墓碑上安静地笑着——
姥姥说要幸福,要跟着心走。
可姥爷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