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密撒嘛》绿骨头

67、别扭 如此地、如

　　宴会散场的时候，桌上的碗碟已经空了大半，傅润冬和父母一起去送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递给白雪原一瓶。

　　瓶身上沁出一层冰凉的水雾，白雪原接过来，掌心润了一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随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大门，一起去海边坐了一会儿。

　　午后正是最热的时候，沙滩晒得烫脚，连海风都是热烘烘黏糊糊的。他们在一棵树旁坐下，树冠很大，投下一片深浓的影子，遮住了头顶大半片天空，远处的大海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这一刻内心特别的平静。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海，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故意隔得很远。

　　后来还是傅润冬先开的口。
　　他问白雪原军训的时候用了什么牌子的防晒，又问社团报了什么，白雪原静静答着，傅润冬就静静听着，聊着聊着，他们又说起理想。

　　以前两个人从来不聊这种东西，因为傅润冬以前没有理想，而白雪原自己也不太确定未来的方向如何。

　　说长不长的两年过去了，他们都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不同的规划。
　　这或许就是长大的证明吧。

　　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没有话聊了，已经不再是谈天论地，无所不聊的关系。
　　但还是坐在那儿不想走。

　　树荫外的阳光把沙滩烤得发白，海面上有几个人在玩摩托艇，发动机的声音被风扯碎了送过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嗡嗡声。

　　又沉默了一会儿，傅润冬突然提起了靳平川的名字。
　　他的语气是平的“你和他在一起了是吗？”

　　这个话题插入得太直接，太突兀。
　　好像是前面聊的所有话都是为了这个问句铺垫的。

　　白雪原愣了愣，却没有太过错愕。
　　他侧过头看着傅润冬，笑容坦然而不闪躲：“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没有直接回答，但却已经回答了。
　　傅润冬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他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说：“有一次小红书给我推荐了可能认识的人，我看到了你的账号。”

　　原来如此。
　　白雪原懂了。

　　他从来没有在朋友圈里发过任何跟靳平川有关的只言片语，微博上老同学太多，也不方便。唯一那个没有现实好友关注的小红书，他发过一张照片——

　　靳平川睡着之后的侧脸，窗外是清晨粉紫与橘色交织的天光，他安静闭着的睫毛太过迷人。
　　配文只有两个英文单词：My love。
　　什么话题标签都没带，那篇帖子的浏览量只有一百出头，点赞更是寥寥，只有两个。

　　这件事连靳平川自己都不知道。
　　没想到傅润冬翻到了。

　　白雪原对上傅润冬的目光：“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祝福我吧。”

　　傅润冬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海和天在极远处融成一线，他的心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着——有曾经的不甘，有那个雨夜里落荒而逃的狼狈，有在复读的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反复咀嚼过的后悔。

　　他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去消化那些情绪。
　　他以为今天他会很难受，可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发现倒是他杞人忧天。

　　他转过头看着白雪原，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释然，通透。
　　他真诚得没有任何伪饰：“嗯，祝福你。”

　　话尽于此，于是两人起身打算离开这片海滩。

　　他们踩着温热的沙子往岸上走，留下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傅润冬走了一会儿，随口提起：“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没想到你来了。”

　　白雪原的脚步没有停，目光落在前方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柏油路上：“是大牙让我来的。”

　　傅润冬的脚步一顿，忽然定在了沙地上。
　　他转头看向白雪原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白雪原也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白雪原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眼神很安静，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天在墓园里的画面——那枚硬币高高地抛起来，在日光下翻了好几个圈，落回掌心的时候，风恰好从背后吹过来。
　　他摊开手掌，看向那枚硬币，是正面。

　　大牙总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替他拿主意，走了之后还要用一阵风替他做决定，他又怎么能不顺着他。

　　……

　　参加完升学宴，暑假就剩最后那一点尾巴了。

　　白雪原把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板上，开始往里面叠衣服，打包完衣服之后，充电器和耳机线缠好放进一个小包袋，身份证和银行卡夹进钱包。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姥爷打来的，让他去家里吃饭。
　　白雪原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之后，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之前先出小区，到附近买了两斤姥爷爱吃的核桃酥，拎在手里，一路晃荡着往姥爷家走。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一低头就看到了鞋柜旁边摆着一双熟悉的鞋。
　　是靳平川去新疆时穿的那双鞋。
　　他愣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脑门上一根筋突突地跳。
　　他怎么也骗不过自己，他是如此地、如此地想念他。

　　他胡乱地把鞋一甩，随便套上一双拖鞋就往屋里走。
　　走到客厅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了靳平川的背影，正站在厨房里，在案板前面切着什么。

　　白雪原一步也迈不动了。
　　他的眼眶一阵阵发热，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靳平川切完菜之后转身去冰箱拿东西，他伸出一只手拉开冰箱门，弯腰往里面探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站着的人影。
　　他愣了一下，直起身来，回过头看了白雪原一眼。

　　他的目光先是在白雪原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手里拎着的糕点上，再次落回他的眼睛。
　　他是如此温和，就这样慢慢地笑了。

　　“回来了？”他的语气和以往每一次白雪原来家里吃饭时一模一样，“我才刚开始做饭，你要等一会儿了，冰箱里有给你点的奶茶，你现在喝吗。”

　　他还是一样的沉稳、松弛、安全感十足。
　　好像他们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吵过架，没有过任何嫌隙。

　　白雪原知道，他是特意抽时间赶回来的，每次开学之前他都会这样，无论他人在哪个城市、在忙什么项目，开学之前一定会回来陪他。

　　白雪原有一点点动容，他不说话，就只是摇了摇头。
　　他上前两步，把手上的糕点放在餐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

　　靳平川看他一眼，思忖了两秒，也没有再说什么，转手就继续去做饭。

　　白雪原头一次没有抢着去给他帮忙，就是坐在那里，手肘撑着桌沿，下巴搁在手心上，目光追着他在厨房里来回移动的身影。

　　靳平川这天穿了一件克罗心的黑色短袖，胸前和背后印满了十字架和梵文的暗纹刺绣，领口边缘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链子，气质被那件衣服衬得格外锋利。
　　暗黑、机车、美式硬核，辨识度拉到满格。

　　他的眉眼本来就冷峻，穿对衣服气质尤甚，是那种走在街头会被吸引目光，却不敢轻易对视一眼的男人。
　　可他此刻正弯着腰在水槽前面洗一把小葱，手指被流水冲着，动作耐心，和那身充满攻击性的穿着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看他干家务这么麻利，平常又总是这么会照顾人，经常会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一个潮男来的。
　　眉眼凌厉、气质冷傲，乍一发起火来又极具威慑力，让人受不了。

　　白雪原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花痴脸。

　　靳平川突然转身，把垃圾丢到身后的垃圾桶，转身的那一瞬间目光正好和白雪原撞上了。

　　白雪原怔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把自己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给藏掉。

　　靳平川一愣。

　　余光从白雪原低垂的头顶上掠过去，嘴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他什么也没说，又把那点儿笑意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丢完垃圾，转过身继续做菜。

　　这晚靳平川做了六道菜，全是白雪原喜欢吃的。

　　尤其是那道海肠炒饭，海肠切成小段，和米饭、鸡蛋、韭菜末一起在锅里翻炒得油亮亮的，每一粒米都裹着匀匀的酱色，海肠的脆嫩和米饭的软糯在舌尖上叠在一起，鲜得让人忍不住把舌头都吞掉。

　　白雪原自从吃过靳平川的海肠炒饭之后，在外就再也没点过，感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海肠炒饭都黯然失色了。
　　想到这顿吃完，下次再想吃不知道是何时，他就吃了很多，筷子几乎没离开过那盘炒饭。

　　姥爷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吃了几口就开始进入“临行叮嘱”模式，问行李都收拾好没有啊，有没有什么忘了带的啊，要不要带点本地特产去给你同学分啊。

　　老人家总是这样，不问清楚就放不下心。

　　白雪原就规规矩矩地答着。
　　姥爷听完后，点了点头，又说：“你到那边经常给家里来电话。”

　　这句话让白雪原瞬间鼻酸。

　　他们其实并不是他的家人，他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可姥爷问他的那些话，叮嘱他的那些事，和任何一个家长送孩子出门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这种自然而然的关切，让他觉得自己也像是有家的人，他也是有人牵挂的、有家可回的。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才低低地应了一声：“一定会的。放心吧。”

　　靳平川看了白雪原一眼，夹了一筷子风味茄子放进他的碟子里。
　　白雪原抬头，二人视线对上，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靳平川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很平常的一个举动，给他夹菜习惯了而已。
　　事实上，他并不想为难他，不愿意说话不是什么大事，不想说那就不说，好好吃饭才是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