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契约 “陪我四年 ...

  •   姥姥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那几天总是下雨,葬礼的这一天也是,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墓园是靳平川母亲的那座,一级一级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松柏在雨幕里显得格外青翠而安静。空气里是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泡透之后的味道。

      这几年家道中落之后,和很多亲戚也都断联了,姥姥又走得突然,消息传出去能赶来的人有限,大家悲伤过后也就散场了。

      最后墓碑前只留下靳平川、白雪原还有姥爷三人。

      姥姥的照片嵌在墓碑正中央,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目光温和地望着前方。

      姥爷蹲在了墓碑前,在冰凉的石头上来回地拂着雨珠,可是雨下得这样大,刚擦完,立刻就有新的雨水滑落下来。
      这就像是西西弗斯推山石一样,是没有结果的。
      但姥爷不在意,他还在继续擦着,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某种他必须完成的仪式。

      对于姥姥的离世,最遗憾的莫过于姥爷和靳广弘了,因事发突然,他们并没有见到姥姥的最后一面。

      靳广弘在得知姥姥死讯之后,哭得撕心裂肺。
      他用那只唯一能动弹的手不断地捶着床板,想把所有的痛苦都通过这个动作发泄出去,不断地嘶喊着:“妈!妈!”

      他自幼失孤,结婚之后才从姥姥和姥爷身上得到了父母之爱,姥姥的离世,于他是切肤之痛。
      由于他是高位截瘫,没有办法来参加葬礼,今天早晨又痛哭了一场,他的哭喊声肝肠寸断,让人不忍猝听:“我妈走了…我再也没有妈了……我是个没妈的人了……”

      反观姥爷,却一直都没有流泪。
      他把后事料理得有条不紊,联系殡仪馆、定墓地、通知亲友、选遗照,每一样都亲力亲为。

      可姥爷越是淡定,靳平川越是担心。
      他想了想,走上前,拉起姥爷的一只胳膊,那只胳膊比他记忆中的更细了,他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咱回家吧,你这样,姥姥在天有灵也会放心不下的。”

      原本以为姥爷会不管不顾、置之不理。
      可谁知就这么一句话,竟然真的让姥爷停顿了下来。

      他十分缓慢地反手抓住了靳平川的手腕,像重新学习怎么站立一样,撑着拐杖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被靳平川及时扶住了。
      他拿起了旁边那把已经被雨打湿的拐杖,说:“好啊,送也送完了,咱回家吧。”

      他这么淡定,这么顺从,反而让靳平川担忧不已,一时忘记了动弹。

      白雪原看了一眼靳平川,想了想,走上前,把自己的伞倾向了姥爷。
      他看着姥爷,借由自己之口,把靳平川心里的顾虑和担忧说了出来:“姥爷,如果您很难过的话,就哭一场吧,您这么憋着,反而让我很担心。”

      姥爷却缓缓地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了那座新坟,停留了几秒,又把视线一偏,看到了新坟旁边的墓碑。
      这两座坟紧挨着,里面躺着的,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女儿。

      姥爷的目光浑浊又清醒:“我的妻子虽然永远离开了我身边,但是却回到了我女儿的身边。这样想,好像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向前走,边走,边平静地说:“我知道,清如一直都想闺女,怕她一个人在地底下孤单,她们母女现在终于团聚了。”

      靳平川听到这句话之后,哽咽了。
      万语千言都被收在了眼眸深处微微一闪的暗光里。

      白雪原看了靳平川一眼,顾不得他有什么反应,跟了上去,帮姥爷撑伞。
      他侧着身子走,伞举得很稳,把所有的雨都挡在了姥爷的外面,自己的后背却完全暴露在雨里,被打湿了一大片。

      靳平川深呼了一口气,那一口吸得很长很慢,像是过了小半生,然后他撑着伞,追了上去。

      ……

      有时候想想,命运其实挺弄人的。
      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姥姥一直坚持了下来,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了,有宽敞的新家了,不用再为五斗米折腰了,这才刚搬进新家几天,她就不在了。

      以前姥姥在的时候不觉得,可是现在姥姥走了,才觉得这个屋子这么空旷。

      姥姥自从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后,就变得非常暴躁,不仅仅是忘事这么简单,她会突然大喊大叫,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会动手打人。她还会经常失踪,有时候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找到了她还不肯回来,说“这不是我家,我要回我自己家”。

      那些日子靳平川常常被搞得焦头烂额,电话一个接一个,工作中间总要抽空跑回家看看。
      以前觉得是麻烦,现在想来,却觉得是甜蜜的负担。

      留下来的人开始怀念一切。

      靳广弘的眼泪比以前多了,而姥爷则经常发呆。
      至于靳平川,他总是沉默的。

      他推掉了很多工作,每天都窝在家里,沉默地望着客厅角落里姥姥的遗像,沉默地抽着很多很多烟,沉默地熬着夜。

      白雪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除了陪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白雪原想帮助靳平川转移注意力,就想到了之前靳平川说过要给他买电脑和手机。
      于是在姥姥葬礼过后的第七天,那天恰好是七月十七号,白雪原终于成功把靳平川喊出了门。

      两个人到万象城的苹果直营店里买了最新款的iPhone、iPad和MacBook。靳平川没有参与挑选,只在最后默默付了钱。

      买完这些之后,靳平川开车带白雪原回家。

      这一路上白雪原想方设法的逗靳平川开心,他不断地说话,尽管几乎没有得到回应,但他一点也不介意,他不需要靳平川的回应,只需要能帮助到靳平川,让他开心一点就好。

      可是靳平川最想要的是安静。

      就在白雪原兴致勃勃地说“开学之前你还要陪我去买衣服啊,我最相信你的眼光”的时候,靳平川忽然非常正色地转过头来,目光黑压压地落在白雪原那张还挂着笑容的脸上:“你能不能不要说话了?我想静一下。”

      白雪原愣在那儿,忽然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看着白雪原怔住的表情,靳平川突然就后悔了,他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惩罚自己似的,一手狠狠拍了拍方向盘,一手胡乱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说道:“抱歉啊。”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力,一听就是真心的。

      其实白雪原一点也不怪靳平川。
      他怔了几秒钟之后,反而笑了起来。

      靳平川从余光里看到了他的笑容,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傻了?被我凶,还笑?”
      白雪原就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模样很安然,真心实意地浅笑道:“我觉得你能发发脾气也是很好的呀。”

      靳平川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

      那种挥之不去的烦躁还在他的身体里没有散去,可是少年的真心又让他的心被巨大的感动塞满了,两种感受交织在一起,这感受实在是奇特的。

      路程的后半段,白雪原也很少再说话了。
      安静下来的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但这种安静和带着情绪的沉默不同,更像是两个人的心沉静了下去。

      直到途经丽达购物中心的时候,白雪原突然想到他和靳平川都喜欢吃超级碗的披萨,而又很久没有吃到了。
      不知道吃一下美食,靳平川的心情会不会变好?

      他灵机一动,对靳平川说:“能不能在这儿停一下车啊?我想去买个东西。”

      靳平川很自然地顺从了下来,打了转向灯拐进停车场,问:“我把车停地下车库,在车里等你行吗?”
      白雪原说:“当然可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会买。”他说话的时候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靳平川也朝他笑了笑。
      这算得上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虽然很淡,但这个弧度让白雪原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白雪原雀跃地跑下车去买披萨。
      等他再回到地下车库的时候,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靳平川正开着车窗在抽烟,一缕青色的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来,看到白雪原过来,他赶紧把烟摁灭了。

      白雪原坐进来,迫不及待地把那个热乎乎的披萨盒子打开,里面黄色的芝士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融化的芝士下面是深褐色的肉料和红绿相间的蔬菜,香味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他把盒子推到靳平川的面前,说:“趁热吃吧。”

      靳平川愣了愣。
      他看着那个推到自己面前的披萨盒子,又看了看白雪原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

      车里的烟雾还没来得及散干净,还有淡淡的烟草气味浮在空气里,混合着披萨的香味,让靳平川觉得有点割裂,有点恍惚。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给我买的?”

      白雪原眼睛很亮,笑容干净,一如初识时那个明亮纯真的少年。
      他用力点头:“嗯,我记得你喜欢吃,不知道吃这个你心情会不会变好。”

      靳平川的眼神顷刻间就变了。
      他看着那盒热气腾腾的披萨,又抬起眼,看着白雪原,只觉得一颗心被反复揉碎了又捋平。

      他总是在做别人的靠山,对别人好,可是他也希望偶尔有个肩膀靠一靠,需要有人无条件对他好。
      此刻,他看着白雪原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白雪原这么爱他了。

      而他明明也是很喜欢、很喜欢他的。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早在那个雨夜不管不顾地吻上他之前,他看向他的眼神就已经不清白了。

      靳平川的目光顷刻之间变得温柔又疯狂。

      他视线直直地盯着白雪原,伸手把披萨盒子推到副驾驶座的另一边,下一秒他倾身上前,捧住了白雪原的脸。他的手掌贴着少年温热的脸颊,拇指轻轻抵在他的颧骨上,定定地望着他,目光在他的眼睛和嘴唇上来回游移。

      姥姥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回响,姥姥说要幸福,要跟着心走。

      一秒,两秒,第三秒的时候,他吻了下去。

      靳平川的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在客厅里的那个是暴烈的、惩罚的、带着戾气的;而这个是绵长的、滚烫的、珍惜的。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先是轻轻地蹭了一下白雪原的下唇,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随后才加重了力道,舌尖探进去,温柔又霸道地撬开了白雪原的齿关。

      白雪原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里映着靳平川近在咫尺的,闭着的眼睛,看到靳平川浓密的睫毛在轻轻发颤,呼吸的温度是这样清晰,他才确认,这个男人真的在吻他。

      这次可不是他先招惹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这段时间被他强行冰封的东西,轰然碎裂,他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吻。

      他把手臂抬起来,绕过靳平川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任由靳平川短硬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流过。
      车厢的空间很窄,中控台硌在他的侧腰上,他挤在副驾驶座和座位中间,但一点也不想调整位置,他把自己整个人都送了过去,恨不得贴在靳平川身上。

      两个人就那样在狭小的车厢里拥抱着,白雪原好喜欢被靳平川的手捧着,被他的唇吻着,被他的气息包裹着的滋味。

      这个吻很深也很浓,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沉默和伤痛都通过嘴唇和舌尖融化掉。
      他们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想,就只是感受彼此。

      靳平川的手从白雪原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尾里,轻轻收拢着,白雪原的呼吸全乱了,他能尝到靳平川嘴唇上淡淡的烟草味,恨不得这个吻永远不会结束。

      他们真的吻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地像浮出水面换气一样分开。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是殷红湿润的,呼吸都还有些不稳。

      靳平川没有退开太远,他的额头还抵着白雪原的额头,鼻尖蹭着白雪原的鼻尖,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靠近白雪原的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白雪原微微一颤。

      靳平川笑了一下,紧接着往下,又吻了吻白雪原的眼皮,再往下,吻他的鼻梁,最后又落回到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触碰。

      最后这个吻若即若离,轻浅到了极点,也温柔到了极点。
      吻完之后,靳平川松开了白雪原,看着他,哄道:“坐好,咱们回家。”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觉得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不适合聊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如回家再说。

      可是白雪原并不能体会靳平川的意思。

      他想起上一次接吻之后,靳平川转过头就对他说“刚才的事你忘了吧”,那时候的吻那么凶猛那么缠绵,可他说翻脸,转脸就不认账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恐怖。

      他可以接受靳平川从来没有吻过他,从来没有让他尝过这种抵死纠缠的滋味,从来没有给过他希望,那样他的痛苦至少是纯粹的。
      他受不了这种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幻灭的感觉。

      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靳平川已经重新系好了安全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准备发动车子。
      白雪原却忽然死死地抓住了靳平川的手。

      他怕靳平川再次反悔,他的大脑在情急之下飞快地运转着,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高速转动,忽然想到了一个最优的解决方案:

      “四年。你陪我四年可以吗?就四年。”

      靳平川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从前方路上收回来,目光辽远地看着白雪原。

      白雪原尽量表现的神情坦荡:“我们在一起吧,谁都不用告诉,就我们两个知道就好,这样一来就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可以心无旁骛地恋爱。”

      他边说边观察着靳平川的表情:“然后等我大学毕业就分手,既不耽误你以后结婚生子,也能成全我对你的心意,这样我们都不会后悔,也都不会有遗憾。”

      在白雪原的眼里,他觉得靳平川最顾虑的事情无非就两点。

      一来,靳平川不像白雪原是个孤家寡人,想爱谁就爱谁。他还有家里人要考虑,他现在事业成功,姥爷一直盼着他能安稳下来,如果他能和普通人一样找个相爱的女人结婚生子,平淡又幸福地生活下去,那真的是很好的一生了。不能中间出了岔子,从此偏离轨道,万劫不复。

      二则,靳平川觉得白雪原年纪太小,阅历太少,还没有见识到更大的世界,没有见识到更多美好的人,不能草率地迈出这一步。人是在现实生活中生活的,势必要面对很多真实的压力,靳平川的拒绝反而是一种负责。

      所以,四年为期,是白雪原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靳平川没有想到白雪原会说这些,他的目光在白雪原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一遍一遍地确认着什么。

      白雪原很怕被拒绝,所以不断地从各个方面印证自己的这个提议非常完美:“你先给我一个成全,等到四年之后,我再还你一个自由,难道不好吗?”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微微揪了一下,他意识到,他不能把自己搞得太卑微痴情了,不能让靳平川有心理压力。

      他赶紧又笑了笑,补了一句:“越是吃不着,越是惦记着,反而还坏事了呢。有可能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就能放下了,到时候四年一过,什么都不影响。反而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让人抓心挠肺的,挺不是滋味的。”

      靳平川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可他眼神深处的情绪却越来越浓重,是一次又一次被那明晃晃的真心,晃了眼睛的震荡。

      默了又默,他问:“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白雪原直视着他的眼眸,声音清脆:“当然。”

      靳平川垂下了眼眸。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的手串上。

      他仔细想着白雪原说的这些话,一生太长,一辈子的事情太说不准了,但四年却可以把控。
      四年后,如果白雪原真的放下了,他会放他走。
      如果不能,那四年后的他,也许已经有能力去面对那些现在看起来不可逾越的东西。

      他经过很慎重的思考,尽管这个过程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一瞬间,但对他自己来说,像是走了小半生。

      终于。

      白雪原听到靳平川平静地说了一个字:“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