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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单删 “恶心。” ...

  •   白雪原解决完“人生大事”后,提上裤子,拉了拉链。
      他转过身来,发现傅润冬还没上,就直直地站在那里,他没多想,问了句:“你干什么呢?上不上啊?”

      傅润冬没动。

      白雪原往前走了两步,又喊了一声:“傅润冬?”

      傅润冬缓缓地抬起眼来看他。

      他的眼底已经没有丝毫醉意了,瞳孔微微收缩着,里面翻涌着复杂的东西恐——恐惧,厌恶,震惊……奶油一样糊成一团,说不清楚。

      白雪原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了。

      傅润冬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表情突然扭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猛地转身冲向便池,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开始干呕。

      他呕得非常夸张,肩膀在抖,指尖撑着膝盖,指甲盖泛白,浑身都一颤一颤地抽动着,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声响,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特别痛苦的样子。

      但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白雪原见状,什么都没多想,脑子里根本没有第二个念头。
      他走上前,拍傅润冬的后背,嘴里说:“我就说你喝太多了吧,让你少喝点你不听……”

      傅润冬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他。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几秒钟之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猛地往后一退,鞋底在湿滑的地砖上蹭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才扶住身后的隔板。
      他浑身哆嗦了一下,一个劲儿地搓着自己的双臂,就好像遇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你别碰我啊你。”他的声音发紧。
      白雪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模糊的不安。

      傅润冬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裹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真的假的,白雪原你……”

      傅润冬深深痛惜,难以启齿:“你真的假的啊……不是,我天,你怎么会是……”

      这些话光是说出来,就几乎要了傅润冬的命,所以他根本就说不出来。

      他浑身都瘆得慌,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既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又知道这就是事实,他怕别人知道了会看不起白雪原,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厕所,才轻声地说出来:“你他妈,你他妈是……同性恋?”

      声音虽然轻,但是咬字却很重,光是说出口都像是沾了脏东西,让他无比嫌恶。
      他眼底充斥着深深地痛心:“你看看你说的那些话……恶不恶心。”

      他把白雪原的手机,像扔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丢了过去。
      手机在空中翻了个身,屏幕朝上,文件传输助手的对话框还亮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处遁形。

      白雪原不意外。
      他早已经猜到了傅润冬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

      傅润冬咬着牙,或许是想掩饰住眼底的那种嫌弃和难以理解,他把睫毛垂下来,干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操……要不你先走吧。”

      他认为他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可正因为他在努力维持,他越是掩饰那种嫌弃,他表现出来的嫌弃就更强烈。

      白雪原看着傅润冬,感觉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写满了失望和恶心。
      事到如今,白雪原什么也不想说了。

      他握紧了手机,没有再看傅润冬一眼。

      从厕所走了出去,从饭店门口打了辆车回家。

      他把车窗摇了下来。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意思,冰冷的风呼啦啦地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看着路边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真没想到。

      没想到第一个发现他秘密的人,居然会是他最不想让知道的傅润冬。
      居然是在这种荒唐到极点的场合。
      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他的心里很乱,却又很怪异的同时感到沉静,有点想哭,可是每当泪意渐浓的时候,想笑的感觉又更强烈。

      车停下来的时候,司机师傅说了一声“到了”,他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灵魂出走了这么久——一路上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冰凉的,也是干的。
      他没有哭。

      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下了车,又不知道是怎样上了楼。
      回到家之后,他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大概是听到了他回来的声音,靳平川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问:“你昨天是不是又用错剃须刀了?”听声音,靳平川应该是在刷牙。

      白雪原没回应。
      他坐在床尾,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床垫上,仰着头,看吊灯。

      靳平川不知所以,又说了一句:“下次别用错了啊。”
      然后脚步声就远了,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随着脚步声消失,白雪原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卧室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一个人,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就这样在床尾坐了好一会儿,等他再动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刺眼的白光让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打开微信,找到傅润冬的头像,点进去。

      这段友情他还想要,不管傅润冬怎么看他,觉得他恶心也好,觉得他变态也好,他都想去挽留一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起起落落,打了删,删了打,就这样反复了十几分钟,他把能想到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它们全部否决了。

      最后他决定,就发两个字:【在吗。】

      手指按下了发送键。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冒了出来,下面跟着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好友……

      他被单删了。

      他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他把手机放在了床上,屏幕朝下扣着,自己往后仰躺上去,他看着天花板笑,最初是无声的笑,后来笑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低低的,闷闷的,然后笑声越来越大,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腰都弯了起来,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白雪原的世界里不乏有很多好友。

      但从这天之后,他失去了他这辈子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朋友。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初骤然失去了杨瑞一样。
      仿佛突然出现了一辆火车,毫无征兆地,从对面疾驰而来,急速穿过了他的身体,轰隆隆地碾过去,留下满目疮痍。
      然后什么都不复存在了。

      白雪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走出来。

      他的成绩开始小幅度下滑,靳平川不知道原因,以为他偷懒了,在家里说他的时候语气有点重。
      白雪原没反驳,低着头听,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粒被他拨得散了一碗,一口都没吃进去。

      他知道这样下去办法,他告诉自己,等冬天的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他就翻篇吧。

      但是这年,一整个冬天都没有下雪。

      所以这件事一直放在他的心里。

      随着时间推移,它不至于影响什么了——他还是正常上学、放学,还是会笑,还是会和同学打闹,成绩也慢慢回到了原来的水平。
      但就像是一个疙瘩一样,这件事永远在那里。

      随着冬天离去,春暖花开之后,白雪原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滑旱冰。

      溜冰场在一家商场的地下二层,地板磨得发亮,能映出天花板上旋转的霓虹灯球,音响里放着快节奏的Kpop,鼓点重得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他换好鞋,扶着栏杆慢慢滑进去,场子里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的,笑着闹着,有人滑得很溜,倒着滑还能转圈,有人扶着栏杆一步步地挪,比走路还慢。

      他就是在那时候看到傅润冬的。

      很戏剧性的是,那会儿傅润冬好像和别人起了冲突。
      两拨人正站在冰场的一角吵吵着要动手,声音很大,周围不少人停下来看。

      白雪原远远地看到了他,脚下滑行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在你推我搡、互相放狠话的混乱当中,傅润冬一个眼神没收住,蓦然和白雪原撞上了。

      那一瞬间,傅润冬的嘴巴还张着,一句话卡在半空中没说完,手指还指着对面那个人的方向,但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愣住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尴尬,从他的眼神和肢体里,毫不客气地涌了出来,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似乎是非常害怕白雪原会主动过来跟他打招呼,所以满脸都写着“想把自己藏起来”的窘迫感。

      最后他连架都不打了。
      他拉了一下身边人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对面那拨人还在骂骂咧咧的,但他已经不想回应了,转身就走了。

      这放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谁都知道傅润冬这个人急性子,好面子,又很讲义气,遇到事情说一不二就是上,绝对没有先逃的情况。

      可现在他跑了。

      白雪原站在那里。
      他心里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生了恨意出来。

      白雪原能理解他不能理解他。
      但是他无法原谅他看不起他。

      那种像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那种连眼神碰一下都要搓掉一层皮的反感,像一把钝刀,在凌迟着白雪原坚持的友情。

      但或许正是痛到了极点,这天走出溜冰场之后,白雪原突然就如释重负了。

      外面的阳光很好,是春天特有的那种金灿灿的光线,不刺眼,暖洋洋的,落在商场的台阶上,落在行道树刚长出来的嫩叶上,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空气里有玉兰花淡淡的香气,混着泥土解冻之后那种湿润又鲜活的气息。

      他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他的心里以前一直有个消不去的疙瘩,是因为他对傅润冬这个人,以及他们之间的情谊还抱有希望。
      但今天见过傅润冬之后,他的希望已碎。
      所以执念也碎掉了。

      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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