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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结局 墓园里的婚 ...

  •   靳平川想去的地方,是姥姥的墓园。

      他挑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阳光把山间的草木照得透亮,风也很轻,他自己开车,载着白雪原穿过城郊的街道,驶进那片越来越安静的山坡。

      而他没有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正握着白雪原的手,他们的手腕上都戴着东西。
      白雪原戴回了那串白玉菩提,靳平川手腕上的则是那一串老山檀香手串。

      它们曾经被搁置了很久很久。
      他们都以为这手串再也不会再戴回去,可此刻它们又贴在了同一段皮肤上,两串手串隔着十年的光阴挨在一起,比它们的主人更早原谅了所有。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进墓园。

      谁都没有想到,靠近姥姥墓碑的时候,竟然远远地看见了姥爷。

      那道身影立在姥姥的墓碑前,背对着他们,腰背佝偻着,肩胛向内收拢,仿佛只剩一副轮廓撑在风里。他应该站很久了,阳光落在他微微驼起的后背上,影子拖在脚边的草叶间,矮矮的,看上去有些悲伤。

      姥爷在对姥姥说话,带着哭腔。

      “老婆子,你要是知道我对平川做了什么,你一定会打我怪我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回应。

      “其实我和广弘都很喜欢雪原,对他有很深的感情。我只是老了,观念落伍了,不希望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但我不是那么坏的人,我不是不希望他们幸福……我多想他们都可以幸福啊。”

      他说着说着,已经哭得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攥着拐杖,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他平复自己一会儿,才又说:“看到他们两个人这么相爱,我也想开了,我祝福他们。只是……他们却不一定能够原谅我了。”

      靳平川终于忍不住,他选择在姥爷彻底失控之前,叫一声:“姥爷。”

      姥爷的脊背一僵,缓缓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靳平川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看清的那一瞬,他几乎站不稳了,两只手死死攥住拐杖才勉强稳住。

      他们祖孙俩四目相对,姥爷已是老泪纵横,声音碎得像被风在呜咽:“平川……你也来看你姥姥。”

      “嗯。”靳平川这样说。

      姥爷把头低了下去,羞惭得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已经没有脸面再见你了。”

      靳平川却只是淡淡地说:“现在不要说这些了,我不想让姥姥听到这些事情。”

      他的语气不像上次那样尖锐了,但也隔着一层明显的距离感。姥爷张了张嘴,终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经过靳平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你知道吗?你爸爸也很懊悔。我已经给他做了思想工作,他……”

      “他怎么样,我不想知道,你不用再说了。”靳平川看了他一眼,平和地笑了笑。

      姥爷不解。

      靳平川心平气和地说:“姥爷,你知道吗?经过‘戒同所’那件事,我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其实不需要按照任何人的想法活着,我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了,所以无论他支持不支持,你支持不支持,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

      姥爷的嘴唇抖了抖,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可是姥爷现在是支持你的呀。”

      靳平川笑了,那笑意只在唇角挂了一小下,没有抵达眼底:“那我也不会想要说一声谢谢。我只会很平淡地觉得‘可以’。就像如果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说你仍然反对,我也不会觉得难以理解,我只会觉得‘好,OK,都可以’,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态。”

      他是真的宠辱不惊了。
      那几天的沉重自闭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人这辈子大多数关系都是阶段性的,连血脉亲情也不例外。
      他不再把“被理解”当作活着的前提。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父亲的偏执,姥爷的妥协,那些“为你好”的捆绑……都是如此。

      当他不再试图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是对的,也不要求任何人理解他,接纳他,那些困扰就忽然失去了重量。
      不是原谅了,是放过了。
      他这一生已经背负了太多别人的期待,以及本不该属于他的担当,现在,他决定只对自己负责。

      姥爷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湿漉漉的懊悔,他知道,他把自己的孙子亲手推远了。

      “对了,姥爷,我要跟你说一件事。”靳平川看着他,“我要搬走了,搬去北京,和雪雪一起。”

      白雪原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听到“雪雪”两个字的时候才心念一动,侧头看向靳平川。

      姥爷怔了怔:“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的。”靳平川说,“我还是会回来看你,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跟我打电话,但我以后就在北京定居了。”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还是会履行身为晚辈的责任,在老人需要的时候尽可能出现,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来扮演合家团聚的重要角色。
      但除此之外,他给不了更多了。

      白雪原在旁边听着,只觉得靳平川是一个太善良的人,很多人在遭受伤害之后未必能做到这一步。
      当然,或许也有人会觉得他软弱,为什么不把事情做绝一点?为什么直接就和家里断绝关系?

      可白雪原却很理解,他知道,在靳平川的心里,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能做到的他就做,没必要憋着劲儿,做不到的就做不到,也不必觉得为难,就这么简单。

      果然,只有置之死地者,才能有这样平静的心态。

      姥爷最后什么都没说,一个人远远地走了。
      白雪原回头目送着他走了很远很远,而靳平川始终没有回头。

      他走到姥姥的墓碑前,双膝落地,跪了下来,腰背挺得很直。
      他朝旁边的位置看了一眼:“雪原,你也过来,和我一起给姥姥磕三个头吧。”

      白雪原握了握拳,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靳平川的声音有些尘埃落定后的辽远:“姥姥,您不孝的孙子来看您了,可能今后不会来得这么频繁,但我知道你会祝福我的,就像你走之前说的那样,要幸福健康,跟着心走。”

      他说完之后,两个人一齐弯下腰去,背脊绷成两道笔直的线,额头郑重地触上地面一下。
      起身,再弯下去,第二下。
      起身,第三下。
      三记磕头,一记比一记更沉。

      磕完头,靳平川站起来,转身扶起白雪原。
      白雪原看着他问:“姥姥真的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靳平川会心一笑:“当然。”
      可紧接着,他顿了顿:“不过……”

      白雪原焦急地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就算是不被祝福也没有关系,因为无论是反对还是祝福,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噪音。”靳平川看着白雪原的眼睛,深深地说。

      白雪原听了这句话,眼睛一亮,像有人替他推开了一扇关了很久的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那些纠缠了很久的迷茫,就这样散了干净。

      靳平川看着他眼底的光,嘴角弯了弯。
      他默了默,就在白雪原毫无预兆地情况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一只方方正正的绒面盒子。

      白雪原后退了一步,捂住嘴巴,眼睛里全是震惊:“你这是……?”

      “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你大学毕业那天,我其实是带着这个戒指去找你的。”靳平川一眨不眨地看他,目光很深,里面满是被光阴浸润过的久远的温柔。

      白雪原怔住了,那些被封存了很久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

      毕业典礼上的喧闹,他站在台上看到靳平川坐在观众席上充满欣慰地看着他的样子,那条被匿名发布在校园论坛里的视频,人群的议论纷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是我的爱人”,而靳平川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为他的承认而气恼担忧。

      那时候他以为靳平川只是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他从不知道,靳平川的口袋里一直装着一枚戒指,装着他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如果慕容舟没有做那件事,他们或许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在一起了。

      而慕容舟,那个曾经在黑暗中挣扎又把自己坠入黑暗中的人,刚到美国没多久就被流弹击中,死得无声无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觉得荒凉,有些人的出场和退场,都像是一场被错排了的戏。

      靳平川单膝跪了下来,打开戒指盒。
      日光落进盒子里,那枚卡地亚对戒精致而有质感。

      他仰着头看着白雪原,声音透着历经岁月磨洗之后依然笃定的沉静。他确认,他只是在做一件他早在心里确认过无数遍的事:“雪雪,漂亮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想我会用一生证明,戴上这个戒指之后,你不会后悔。”

      白雪原忍不住哽咽,他向上看着天空,用力地扇了扇眼睛,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他听见自己说:“哥,你知道吗?我也想用一生证明,你给我戴上这枚戒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后悔。”

      靳平川笑了,嘴角的弧度里带着收不住的热意:“那还等什么?”

      白雪原怔了一下:“什么?”

      靳平川笑着,一字一字是如此清晰:“白雪原先生,你愿意和靳平川先生结为伴侣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境还是逆境,都彼此珍惜、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你愿意吗?”

      白雪原的眼泪彻底断了线。

      他看到那枚戒指的六颗钻石在微微闪烁,螺钉刻纹利落有型,戒壁内侧刻着一枚极小的卡地亚标志和“LOVE”字样,真好看,是他挑的。

      可看着看着,他又被一股力量拽回了五年前毕业典礼那天。
      他一直以为那是结束,他从来不知道那是一个被打断的开始。

      其实这五年他用监控偷窥他,用冷尧刺激他,用撤资和挑衅一遍一遍地试探他……多多少少都带着毕业典礼那天的怨恨吧。
      他们被一场算计,一次恶意的曝光,一个再也无法弥补的错误,硬生生地拆散。

      可是该相逢的人,迟早会迎来属于他们的圆满。
      因为是缘,即是圆。

      靳平川仰着脸看着白雪原,等他回答,显然有一丝紧张。
      那短短几秒的安静里,白雪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风声和鸟鸣。他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力气才说出来:“我愿意。”

      他在说第二个字的时候就哽住了,眼泪沿着下颌往下淌:“我愿意。”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又问:“靳平川先生,你愿意和白雪原先生结为伴侣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境还是逆境,都彼此珍惜,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你愿意吗?”

      靳平川笑着,声音比白雪原那声还要大:“我愿意!”

      他们就这样在墓园里举行了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仪式。
      天空是他们的见证人,姥姥是出席的亲人,无数的墓碑都是宾客,旁边的松柏是伴郎。

      靳平川低下头,把那枚戒指缓缓推过白雪原的无名指。
      白雪原也拿起另一枚,妥帖地戴上了靳平川的手指。

      戴完之后,靳平川站起来,捧住白雪原的脸,低头吻住了他。
      风穿过树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所有不能言语的人鼓掌。

      一吻而毕。

      靳平川掏出手机:“我们拍一张照吧。”
      白雪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好,怎么拍?”

      靳平川把手机举起来,牵过他的手:“把戴着戒指的手举起来,自拍。”

      于是两个人并肩站在姥姥的墓碑前面,将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举在身前,十指相扣,对着镜头笑。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两枚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拍完之后,靳平川收起手机,偏头问了一句:“介意我发微博吗?”

      白雪原愣了一瞬,随即瞪大眼睛:“你要发微博?!”

      “你要是不想,我就不发。”靳平川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却认真,“不过在我这儿,你已经是我的爱人了,我觉得该让大家知道。”

      白雪原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你胡说什么呢!我当然愿意,我太愿意了!”

      靳平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嘴角翘起:“傻样。”

      他打开微博,把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没有配文。
      发布的那一瞬间,点赞,评论,转发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疯长。

      但靳平川看都没看,只是把手机摁灭了,然后牵住了白雪原的手,对着墓碑上姥姥那张慈祥的,永远定格在照片里的笑脸说:“我们走了。”

      白雪原十分动容,他也笑:“姥姥,我们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啦,你在那边也要过得幸福啊。”

      他们两个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出墓园。
      开着车回市区,车窗外的风景从灰白色的墓园石阶变成乡道两侧的杨树,又从杨树变成逐渐密集的楼群和车流。

      白雪原歪着头靠在副驾驶的窗玻璃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还欠我一顿炝锅面。”
      靳平川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回去就给你做。”

      白雪原点了点头,又把头靠回去,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们用了漫长的时光,经历过刻骨的伤痛,曾把对方从命里剜出去又捡回来,才终于走到一起。
      可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很简单。
      就是车在开,人在旁边,窗外风景在往后走,但路在前头。

      这一生长得够他们把错过的年头一针一线缝回来。
      又短得不敢再留半寸给犹豫和哑口。

      我亲爱的爱人。
      请别急于在这喧嚣人世放逐自己,我们终会被爱拯救,唯愿你能得到拯救。

      全文完
      绿骨头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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