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雪》绿骨头

106、断绝 “好啊，你

　　靳平川彻底失控了。

　　他的病一直都有，只是蛰伏在身体深处，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稍微刺激就会惊醒。而“戒同所”三个字，像一把斧头，劈进他本就流脓流血的伤疤里，于是那头野兽被疼得醒了过来。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又笑又哭，又哭又笑。
　　笑声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干裂的，哭声紧随其后，两道声音绞在一起撕扯着，他的肩膀随着两种情绪的交替剧烈地耸动着，他一会儿把手指攥进自己的头发里，一寸一寸地收紧，一会儿又狠狠抓挠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生生抓出来。

　　姥爷站在几步之外，瞳孔里全是难以置信。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外孙，此刻坐在碎玻璃和翻倒的椅子中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嘴唇张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白雪原心疼得在滴血。

　　他快步上前，弯下腰，双手扶住靳平川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想把他从那个旋涡里拉出来：“哥，你别这样！别这样！”

　　他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后背，声音被自己带着哭泣的呼吸切得断断续续，可他还是一直在鼓励他：“哥，你还有我呢！没事儿了，现在没事儿了，那些人已经走了。”

　　可靳平川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还坐在原地，嘴角高高地咧着，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他笑的弧度不像笑，更像痉挛，面皮被扯着扯出扭曲狰狞的模样。
　　他一边笑和哭一边指着姥爷，指尖是抖的，愣了几秒，又开始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白雪原看他这样眼泪也掉了下来，他紧紧抱着靳平川，把他往自己怀里按，想用自己的体温替他焐热：“什么都过去了……他们不会把你抓走的，绝对不会！你别这样，你平静一点，你试着平静一点……”

　　靳平川依旧形同疯魔地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

　　姥爷也被他这副样子吓得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白雪原发现他实在是劝不了靳平川了。
　　他抬起头，咬着牙，瞪着姥爷，声音嘶哑而尖锐：“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是一个人！是和你们生活了几十年，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们没有心吗？”

　　姥爷被他这声嘶吼震得往后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辩解到了嘴边都找不到出口。
　　他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白雪原却并没有因为姥爷表情显得可怜就停下来，他字字控诉：“你知不知道他病了？你知不知道他的心理疾病有多严重？！”他的声音在客厅里来回响，“你们这是在逼死他！你们在杀他！你们想让他死是吗？！”

　　靳平川忽然停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白雪原，脸上的泪痕和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你都知道？”

　　白雪原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你惊恐发作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我怎么看不出来？你以为你极力掩饰，你就能掩饰掉吗？”

　　他说着，心里更难受了，又转头瞪向姥爷：“姥爷，你知道戒同所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不把人当人看的地方，是不听话就把人电击殴打的地方！你忍心让你的孙子去过那样的生活吗？你看看他！”他的手指着靳平川，“我不信你看着他心里一点都不难过，一点都不心疼！”

　　姥爷浑身骤然一麻，所有关节在同一瞬间失去了知觉。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向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上了墙壁，可他竟感觉不到疼，只是靠着那面墙勉强把自己撑住。

　　而靳平川，却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他看着白雪原，看着他满脸泪痕还在维护他保护他的样子，他的笑停了，哭也停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他被一个人好好地照顾，好好地保护着。
　　而这种有人帮他撑起一片天的感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看着白雪原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坚毅。
　　他知道，如果要坦诚一些东西，那么就是现在了。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靳广弘的房间走去。
　　白雪原和姥爷见状，俱是一怔，赶忙跟了上去。

　　靳广弘其实已经在房间里焦急得不成样子了。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耳朵支棱着朝门口的方向侧着，呼吸又沉又急，一见到靳平川走进来，他就赶忙抢先开了口：“这件事情全都是我的主意，你不要怪你姥爷！”

　　靳平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有几分轻蔑，但更多的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靳广弘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的脸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说话稍微急一点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呛得脸通红。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固执地继续说：“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哪怕你埋怨我，哪怕你恨我一辈子，只要是为了你好的事情，我就愿意做！”

　　靳平川依然不发一言。
　　他看着靳广弘，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容貌和他极其相似的男人，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他记忆中父亲的样子，但越看越觉得陌生。

　　靳广弘被他的沉默激怒了。
　　人只有在觉得自己犯错的时候才会心虚，才会底气不足，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对靳平川好。
　　可是看着自己全心全意、掏心掏肺地想替他做点什么他还不领情，靳广弘反而更委屈、更生气了。

　　他咬着牙狠狠地说：“你这个是非不分的家伙！我真是白养你一场！白教育你一场！你连孰是孰非都不知道，你让我太失望了！”

　　靳广弘这么激动，靳平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像一阵清风拂过草地。

　　白雪原却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气冲冲地对靳广弘喊：“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还要他做到什么地步你才会觉得他好？”

　　靳广弘没想到白雪原会这么冲出来，一下子蒙了。

　　“你知不知道你瘫在床上这么多年还好好的活着，就是因为他累死累活赚钱给你续命！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做的？你看看你的儿子，睁开眼看看他！他从十几岁就在给你收拾烂摊子，替你还债，三十多岁了还要被你操控，被你指责，你真的有心吗？”白雪原句句咆哮！

　　靳广弘想说什么，无奈太激动，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白雪原没有停，简直杀红了眼睛：“叔叔，我一直都很敬重你，但今天亲耳听到你说这些话，我真的难以置信！我震惊，心痛又愤怒！我哥这几年的付出太不值了，他就算是资助一个陌生人，人家都会说几句好话吧？你呢？你句句往他心窝子上捅。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爱你的儿子？有没有一点点心疼他？你让我非常失望！”

　　“这是我的家事，没有你说话的份儿！”靳广弘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回了一句。

　　他的话还没落地，靳平川的声音响了起来：“这里当然有他说话的份儿！”

　　全场鸦雀无声。

　　唯余靳平川字字铿锵：“他是我的爱人，是要和我共度余生的人，他怎么没有资格？”

　　整个屋子，每个人都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

　　靳平川温柔地看着白雪原，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他走上前，拉住了白雪原的手，十指紧扣，交握在一起，然后举起来，让靳广弘和姥爷都看清楚他们交叠的手指。

　　他的声音认真而平静：“无论你们是想把我送戒同所，还是以命要挟，还是这辈子都不认我，我都要和他在一起。他是我认定了的家人，是我主动选择的后半生陪我走完生命的人。他是最爱我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人。”

　　你说什么是爱？

　　是风雨兼程赶赴一场没有约定的见面，是跋山涉水只为喂他喝下的一口热汤，是把所有暴烈不安，不肯示人的部分收进一个拥抱。

　　爱是“我看见你”。

　　看见你的好，你的坏，你的坚定，你的伤痕。
　　于是我才会在自己也千疮百孔的情况下，却还是腾出手来替你挡一挡风，明明自己也怕冷，却在你喊冷的时候先一步帮你捂热手掌。

　　爱是就算知道你心里藏着深渊，也还是愿意坐在深渊边上，陪你看一会儿月亮。
　　爱是风雪夜归人，也是灯火阑珊处。

　　我们都曾把彼此弄丢过，可我们从来没有不相爱过。

　　……

　　靳平川说完，拉着白雪原转头就走。

　　“你真的敢走，我就真的敢死！”靳广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干裂而锐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靳平川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靳广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极尽讽刺的笑：“好啊，你去死啊。”

　　靳广弘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这是他这辈子从他儿子嘴里听到过的最冷的一句话。
　　姥爷也是深深震惊，他这一晚已经数次失神，此刻却被击穿了一道防线。

　　这的确是太大逆不道的话。
　　可靳平川看着靳广弘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却从未感到如此安宁。

　　“我妈没抢救回来的那一天，你就该死了，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和你之间这辈子都有隔阂，这辈子都消除不了了，我们之间有杀母之仇。”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变化，却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同时撒了把盐。

　　只不过靳广弘是心痛，白雪原是心疼。
　　二者是不同的。

　　“我还愿意叫你一声爸，还愿意给你端屎端尿的照顾你，那是我在乎姥姥姥爷的感受，我在乎我妈在天之灵！你以为我他妈真的有那么多在意你吗？”靳平川嗤地笑了一声，转过身去，“有些话我本不愿意讲这么透，是你逼我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言尽于此。

　　他拉着白雪原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姥爷在背后喊了一声“平川”。
　　他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我们都曾把彼此弄丢过，可我们从来没有不相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