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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救他 爱是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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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救救他。”
白飞飞的音调终于在这一刻崩断,而靳平川也因这一句话而回过神来,转头,却看到白飞飞一张眼泪纵横交错的脸。
她看着靳平川,哽咽道:“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人靠钱活着,有人靠自由活着,有人靠梦想活着,可雪原这个孩子,是靠爱活着的。”
“他青春期最关键的时候我离开了他,他发生了那么多变故,是你给他依靠,给他安全感。他对你的感情比对我的还要深,你不仅仅是他的哥哥,是他的爱人,你还是他的信念,是他的引导者啊。”
白飞飞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每一个字都是这么多年长在血肉里的肺腑之言。
她知道自己说出口的是什么。
她在承认一个她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消化的现实:她的儿子爱一个男人。
她尽管没见到过他们二人相处的画面,但只要见过白雪原沉溺于监控画面时的眼神,她就知道这种感情有多深。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在那些深夜里她翻来覆去地想,想过如果靳平川不存在就好了,想过如果白雪原喜欢的是女孩就好了,她无数次设想过很多种她希望会成真的故事版本。
但她也知道,她无法替白雪原做出选择。
事实上连白雪原自己都无法做出选择,因为人是无法违背自己的心的。
而她是白雪原的母亲,如果连她都不站在他这边,还有谁能支持他,尊重他?
靳平川一言不发。
他垂着眼,消化着白飞飞每一句话的重量,他知道,白飞飞所说的这一切并没有夸张。
白飞飞走了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抽了很久的烟。
他想起姥姥走的那天,她闭上眼的那瞬间,他感觉有一根骨头从身体里被永远抽走了。
想起母亲走的时候他年纪尚轻,他却不能嚎啕大哭,必须收敛心绪,为母亲操持后事,他亲眼看着母亲被推进火化炉,那一天起,他觉得这个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她走了,他可以随时去死,但也额因为她走了,他必须好好活着。
忽而此刻,生死相连。
他又想起姥爷被他推开时那个颤巍巍的背影。
想起靳广弘被冷落在家里,一年只见三四次,每次见面靳广弘那种沉默的热切的眼神,都像是热铁板一样煎着他的心。
靳平川烟瘾犯了。
他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过去所有“已经失去”和“正在失去”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到底还有多少可以失去的?
他这样问自己。
他掐灭了最后一根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下定了决心。
他要救白雪原。
起码,让他救一救他。
就像十二年前看到地皮流氓追着他跑的时候那样,仅仅是以一个人的慈悲心,他也无法坐视不理。何况,他对他的感情,不只有这些。
第二天一早,靳平川拎着早饭来到白雪原家。
白飞飞给他开的门,看到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伸过来的树枝,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又轻又长的“哎”。
靳平川也没有过多寒暄,只问了一句:“他在哪?”
白飞飞侧身让开门口:“楼上躺着,好几天不吃饭了。”
她忙不迭地领他上楼,推开了那扇房门。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靳平川愣了一下,房间比他想象中更暗窗帘拉得死紧,整间屋子仿佛被压进了一口深井里,所有的光都被挡在了外面。
他下意识朝窗户看去,白雪原卧室用的窗帘是重工的,垂坠感极强的深灰色布料,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是这间屋子唯一的装饰品。
空气里浮着一层沉闷的死寂,连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多余,房间里没有开灯,床上的被子拱起一个小山似的弧度,那个人就蜷在里面,一动不动,像一具已经停止了呼吸的壳。
靳平川只是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心脏就被刺了一下。
靳平川默了一会儿,才走进屋。
白飞飞在身后看了一眼,随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靳平川先是开了灯,暖白色的光哗一下充满了房间,又转身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阳光轰然涌进来,把床上的人照得无处可藏。
白雪原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暴躁和干涩:“操,关上!”
靳平川没说话,他转身把灯关了,然后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站了几秒。
他弯下腰,把被子一把掀开:“起来吃饭。”
靳平川的声音字字清楚,白雪原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被子掀开,抬起头来,朝他看去。
视线撞上的那一瞬间,他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他会来。
……他怎么会来?
靳平川对白雪原脸上的意外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更为他的苍白虚弱而震惊——
白雪原的脸上满是颓废,下巴瘦出了一道锐利的弧线,眼窝凹陷下去一圈,那里面盛着惊恐和不解,应该是几天没吃过东西,也没有见过人,更重要的是好几天没见太阳,所以格外苍白。
此刻他缩在这张昂贵的床上,像一条被水流冲到了岸边而搁浅了很久的鱼。
已经是濒死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终于还是白雪原问出了这一句。
靳平川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帧一帧地扫过他的消瘦与黯然。
“起来吃饭。”他又重复一遍。
“我妈让你来的?”白雪原的眼睛里有什么正在慢慢地聚拢,又像是不敢聚拢,像被风操控的云,而他心里的风就是靳平川本身。
他似乎对他为何出现在这间屋子很感兴趣。
靳平川叹了一口气:“别管谁让我来的,你现在起来吃饭。”
白雪原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懵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还是他睡太久做出来的梦。
靳平川歪了歪脑袋,挑眉看他:“或者我喂你?”
“……”白雪原怔了怔,不语。
靳平川又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把早餐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只包子和一碗粥。
包子是素馅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用包装袋垫着,递到白雪原嘴边。
白雪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包子,没张嘴,抬眼瞅着他。
靳平川又把包子往他嘴边递了递,都碰上他的嘴唇了,他还是不张口,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靳平川无奈,看了他几秒,没再强求,把包子放回袋子里,去端起那碗粥,掀开盖子,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热气,再送到白雪原嘴边。
就是这个动作,白雪原心一咯噔。
多年前他生病时,靳平川也是这样出现在他的床边,把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他。
他是初中生的时候靳平川这样照顾他,他都是大学生了靳平川还是会这样亲力亲为照顾他,而他总是会安心地坐在床上,丝毫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就这样等着靳平川那样耐心地一勺又一勺把饭递过来,像是靳平川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这样喂他。
白雪原看着靳平川那只熟悉又好看的手,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这个动作了,可现在,这个动作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贪婪地看到靳平川低头吹粥的表情,看到他用嘴唇轻碰一下勺沿试温,把它转过来朝他递过来。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些强撑了一整个重逢期的尖锐的,暴躁的,锋利的面具,在这一勺粥的面前全部垮了,他想张嘴接下那一口,嘴巴张开的这一瞬间,眼泪落了下来。
豆大的泪滴打落在手背上,靳平川的手僵住了,没有再动。
勺子在半空中停滞了两秒,他手腕一松,勺子掉回了碗里。
他顾不上这份粥会不会被打翻,会不会烫到手,他在勺子落回盒里的第一秒,不管不顾地俯身抱住了白雪原。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到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胸腔里。
人这一生真正下决心的时刻其实寥寥无几。
不是那种“我明天要早起”的随口决定,不是删了一条朋友圈又后悔的反复,也不是决心要和某个人断联。
而是当一个人知道你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时,却仍然选择把步子迈出去。
它们来的时候往往很小,小到只是一滴眼泪落在你指尖的重量,只是一个你曾经做过,以为再也不会做的动作重新出现在你面前。那一刻你心里有一整座山轰然倒塌,但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回不了头了。
别人怎么样,靳平川不知道。
但是靳平川这一刻,他知道,让他做出真正决定的,是因为白雪原的这一滴泪。
就是这一滴泪落到了他的心上,他感受到了什么是心疼,什么是深爱。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人,姥姥,母亲,被他推远的姥爷,与他冷战的父亲……他不能再失去白雪原。
他紧紧地抱着白雪原,空出的那只手一直在拍他的背,一遍一遍的。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白雪原的背上,摸到他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几乎没有肌肉,只有骨骼和骨骼之间的空隙。
白雪原这几年一定过得很不好很不好,他真的对自己很差,不是吗?
靳平川很想把这个人重新养回从前那个样子,养回脸颊有肉,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条缝的样子。
一滴泪从靳平川眼角滑落,他赶紧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把那层酸涩逼了回去,平复了一阵才松开白雪原。
他重新端起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这一次白雪原没有犹豫,张开了嘴,乖乖咽下去,再张开嘴,等下一勺。
靳平川就那样一勺一勺地喂,白雪原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谁都没说话。
喂了小半盒粥,白雪原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吃了”,声音比刚才柔软了一些。
靳平川点了点头,把粥放到一旁,转头看着他:“去洗个澡吧,多少天没洗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白雪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给我洗。”
靳平川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下意识地怔了一怔。
就在这时,靳平川的手机响了。
他刚掏出来,白雪原想都没想一把夺了过来。
眼睛往下一瞥,就看到屏幕上“冷尧”二字。
白雪原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想都没想就“砰”的一声砸在墙上,手机弹了一下落在地毯上,屏幕亮着,还在震,还在锲而不舍地响。
靳平川愣了愣,有点懵地看了那手机一眼,又看回白雪原,几秒后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白雪原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露出獠牙,咬着下唇:“我就是不喜欢他在你身边绕来绕去。”
靳平川看着他:“他是来催我去片场的,这是他的工作。”
话虽如此,他却并没理会正在作响的手机,而是伸出手捞起白雪原的胳膊:“走。”
“走什么走?”白雪原问。
靳平川:“你不是要洗澡吗?来,我给你洗。”
白雪原愣住了:“那你不去片场了?”
靳平川说:“先给你洗完澡再说。”
白雪原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靳平川没给他太多确认的时间,他弯下腰,用了一点力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别傻着了,起来。”
白雪原没有挣开,而是顺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跟他走进了浴室。
靳平川低头,帮白雪原解开了睡衣的第一颗扣子,把上衣从肩膀上褪下来,又去帮他把裤子和袜子都脱了,将那些堆在地上的布料叠了一下放在洗手台边缘。
然后他直起身,去淋浴间打开花洒,伸手去探了一下水温,调了两下,让水流刚好温热的程度,做完这一切,他才对他轻声说了句“进去吧”。
白雪原跨进淋浴区的时候,姿态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
他什么都没说,站在水流下面,低着头,任水流冲刷。
靳平川原本想说,让他自己洗,他在旁边搭把手,没想到这人就站在那一动不动,他无奈,只好把花洒从支架上取下来,先避开了白雪原的眼睛,从后颈开始慢慢地打湿他的头发,往手心里挤了两泵洗发水,搓开泡沫,贴上他的头皮。
指腹绕着一圈一圈地揉,力度不重不轻,怕用力了会疼,又怕太轻了对方感觉不到舒服。
泡沫顺着白雪原的发梢往下淌,白雪原低着头,看着那些泡沫在脚边的地面上打着旋消失,感觉到靳平川的手指正在他的后脑勺上慢慢地画着圈,每一下都带着曾经的熟悉感,蛮舒服的。
曾几何时,每次做完,他都会这样细心为他清洗。
白雪原的鼻子开始发酸,他咬了一下唇,把那层酸意压了回去。
靳平川帮白雪原洗完了头,又去洗身子,手掌贴着那些微微凸起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滑过去,像是在一寸一寸地丈量他到底瘦了多少。
看他这样瘦弱,他握着花洒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洗完澡用了二十分钟,靳平川关掉淋浴,拉过一条浴巾,从头到脚把白雪原裹住,连发梢的水珠也一并包了进去,轻声说:“好了,出来吧。”
于是白雪原便乖乖走出来。
靳平川身上也有点湿,他找了毛巾把自己也简单擦了擦,才转身帮他穿上干净的睡衣,又拿起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拨动着。
做完一切,靳平川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才说:“我去片场了,几百口子人在等我,我不能撂挑子。等我收工之后,我再来看你。”
这句话好像把一只手,把人从美梦里狠狠揪了出来。
白雪原回过神,第一反应却是固执地说:“那我陪你去。”
靳平川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他一句,他看着他说:“你有你的工作,也有人在等你。”
白雪原叹了口气,没有争辩,过了一会儿说:“那我送你下楼。”
靳平川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下楼,白飞飞正坐在客厅里,看到儿子神清气爽地穿着干净衣服走下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忍不住对靳平川说:“哎呀,我就知道你来准没问题!真的谢谢你啊!他的病只有你可以治!”
靳平川淡淡一笑,说:“没什么。”
谁也没有注意到,白雪原的脸色正在一分一分地变僵硬。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原来是这样。
他什么都懂了。
靳平川不是自己想来的,不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不是因为他在某个夜里辗转反侧之后决定重新走向他。
是白飞飞求他来的。
所以他今天到访,究竟是怜悯,还是施舍?抑或是一个人的良心被另一个人的眼泪撬开之后不得不行的好事?
白雪原忽然觉得自己早就没有了价值,只是还值得被同情。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想了想还是问出来,“今天是你叫他来的?”
白飞飞愣了愣:“是啊。”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也不明白为什么白雪原会露出那种表情。
白雪原看着白飞飞,又看了看靳平川,他不断地点头,边后退边把头点着,点得越来越快:“所以他现在也知道我有心理疾病了?”
白飞飞想说什么,靳平川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拉住了她。
同为患者,他太了解白雪原此刻的感受了。
他不愿意让自己爱的人看到自己最脆弱的模样,更不愿意让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怜悯。
靳平川看着白雪原:“你别误会,我来不是因为你妈妈的几句话,也不是同情你可怜你。我很忙,没那么多慈悲心……”
“滚!”
靳平川下一句还没说出来,白雪原已经早他一步把这个字吼出。
而这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断了线掉下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决绝地用手背抹了把眼泪,转身朝楼梯走去,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他又把自己隔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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