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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夜深人 ...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细碎轻微的响动划破深夜沉寂。
      小祁越本就彻夜难眠,白天的事总是让他满心焦灼,在听到动静的瞬间骤然清醒。
      他透过窗隙望去,只见清漳怀抱着什么,步履轻缓地独自走出寝殿。
      月光很轻,但是清漳仿佛比月光还要轻,仿佛只要一个没注意就会消失不见。
      没有半分迟疑,小祁越即刻起身,悄无声息紧随其后。
      夜色幽深,道路熟悉,正是通往造兵所的路径。他敛尽所有气息,默默尾随,不敢惊扰分毫。
      今夜的造兵所灯火通明,熊熊火光穿透门窗,将暗沉的夜色映得一片灼亮,滚烫的火光肆意翻涌,透着诡异又肃穆的氛围。
      他看着清漳独身走入殿内,轻轻合上了房门。
      小祁越俯身,透过门缝向内窥探,目光一瞬定格。
      他看见清漳将怀中紧紧抱着的物件,郑重递予殿内为首的刀匠。
      久经锤炼、心性沉稳的老刀匠,此刻眉眼间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悲痛,眼底酸涩泛红,肩头微微紧绷,肃穆又哀伤。
      包裹层层拆开,一柄漆黑断刀静静躺在其中,刀身残破,纹路斑驳,藏着过往无数风霜杀伐。
      下一瞬,刀匠抬手,毫不犹豫将那柄伴随无数岁月的断刀,投入下方熊熊燃烧的熔炉。
      赤红烈焰瞬间翻涌而上,席卷包裹住断刀,火光灼灼,一点点吞噬着刀身,往日锋芒尽数湮灭在烈火之中。
      还未等小祁越从震撼中回神,更刺眼的一幕骤然映入眼帘。
      清漳抬手,指尖握着锋利的刀片,轻轻划开了自己纤细枯瘦的手腕。
      猩红温热的鲜血缓缓溢出,顺着苍白的腕骨不断滴落,流入备好的木桶之中。
      一滴、两滴、源源不断,一桶接一桶,从未停歇。
      这就跟每一天太医来取血的场景一样。
      小祁越死死扣住冰冷的门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胸腔的嘶吼濒临破喉,只想不顾一切冲进去,将那人从无尽的自我牺牲中拽出来。
      那瘦弱的身体还有多少血?
      可就在他即将破门而入的瞬间,他猝不及防撞上了清漳望来的眼眸。
      那双澄澈温柔的眼眸里,没有惊慌,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平静的决绝,带着温柔又残忍的阻拦,清晰地告诉他——别过来,别插手,别难过。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小祁越死死咬着牙,舌尖被齿尖磨破,腥甜弥漫满口。
      他用尽毕生所有的克制,硬生生按住了翻涌的情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痛得几乎窒息。
      腕间的血流渐渐放缓、变缓,趋于枯竭。
      清漳缓缓站直虚弱的身子,抬手端起桌案上一碗漆黑的药汁,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他抬步,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那座烈焰熊熊的熔炉,缓缓踏上冰冷的高台。
      殿内所有刀匠纷纷停下手头活计,尽数俯身跪地,双手交叠,重重叩首,动作肃穆虔诚,无声的悲痛弥漫整座殿宇。
      极致的不安与绝望,在这一刻登顶,彻底碾碎了小祁越所有的希冀。
      他再也克制不住,不顾一切撞开殿门,嘶吼出声:“清漳!”
      “拦住他!”老刀匠沉声喝令。
      几人即刻上前,死死扣住他的四肢,将他牢牢禁锢,不让他靠近半步高台。
      清漳闻声,缓缓回头。
      烈火映照在他苍白虚弱的眉眼间,染上细碎的火光,温柔依旧,却带着再也无法逆转的诀别。
      他望着挣扎嘶吼的少年,嗓音轻柔,带着最后的叮嘱,温柔得残忍:“小越,别看。”
      禁锢的刀匠用着有力的手掌骤然覆上小祁越的双眼,企图隔绝滚烫的火光与绝望的画面。
      可指缝漏光,怎么也挡不住视线,更挡不住撕心裂肺的绝望。
      小祁越透过细密的指缝,眼睁睁看见那袭素净白衣,身姿单薄却决绝,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坠入滚烫燎原的烈火之中。
      赤红烈焰瞬间席卷而上,吞噬了那抹干净的白色。
      火光滔天,湮灭温柔,一切都太快了,太快了——
      “啊——!!!”
      凄厉的悲鸣冲破喉咙,撕裂长夜。
      小祁越疯了一般挣脱桎梏,他踉跄着冲上高台,双手胡乱伸向翻滚的烈火,妄图从熊熊烈焰中捞出那个温柔待人的人。
      可是熊熊烈火之下什么也没有,通红的浆水融化了一切。
      小祁越想要跳下去,或许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失了理智地弯下身子。
      身后的老刀匠狠下心,拽住他的发丝,用力将他拖拽而下,死死按住。
      “放开!”
      “放开我!”
      “清漳!”
      少年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与彻骨绝望,尽数落入众人眼中,凛冽又悲凉,震撼人心。
      最终,他被狠狠推出殿外。
      压抑到极致的悲痛彻底崩塌,再也无从克制。
      “清漳!”
      “你出来啊!”
      “你回来好不好!”
      他瘫坐在地,一遍又一遍嘶哑嘶吼,声声泣血,字字断肠。
      喉咙被血泪浸染,沙哑肿痛,早已发不出完整的声响,却依旧不肯停歇。
      他就这般守在造兵所门前,从深夜泣诉,直至天光破晓。
      长夜终尽,天色微明。
      殿内沉寂许久,终于响起了熟悉的、冰冷的铁器锤炼之声。
      笃笃声声,沉闷枯燥,敲碎了所有虚妄的期盼,敲碎了少年所有的温柔过往。
      那是新生兵刃的声响,是以一人骨血魂魄淬炼神兵的代价,冰冷又残酷。
      凄厉的痛呼自少年喉间溢出,绝望绵延不绝。
      待到煊与阿枬匆匆赶来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终局已定,再无挽回余地。
      漫天碎雪簌簌飘落,明明是破晓暖阳之日,却无端落起寒雪,冰冷刺骨。
      一众刀匠跪伏雪地,人人垂首肃穆,神色悲恸凝重,无人言语。
      老刀匠双手高举,掌心静静托着一柄崭新的黑色长刀。
      刀身澄澈凛冽,寒光流转,浑然天成,是以清漳的血、骨、魂,倾尽性命淬炼而成的绝世神兵。
      小祁越死死盯着那柄浸透了清漳所有性命的黑刀,心口骤然剧痛,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涌而出。
      猩红血珠溅落在冰冷的刀身之上,转瞬便被凛冽刀气消融殆尽,不留半分痕迹,如同那个人来过这世间所有温柔的痕迹,尽数被宿命抹去。
      煊怔怔伫立原地,身形恍惚,满目空洞。
      阿枬踉跄跪地,跌坐在小祁越身侧,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落雪地,晕开小小的湿痕,转瞬便被寒雪覆盖。
      碎雪漫天,纷纷扬扬,落满肩头、落满刀刃、落满满目疮痍的玱国。
      阿枬茫然抬首,望向天际刺破云层的暖阳,心底只剩彻骨寒凉。
      明明天光破晓,暖阳当空,万里无云。
      可为何,这般寒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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