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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狐仙(八)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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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寻常百姓早早便回了居所,街上走路飘飘晃晃的多是些混迹烟柳之地的醉鬼,摔了几个滚儿,惊了几只猫儿才会跌撞着往前走。
白天的喧闹不再,显得漆黑更加静谧,那些角落里隐藏着的魂魄鬼怪算是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天明。
姜不屿早些时候还惧怕那些东西,但如今自己也是里面的一员,再看到只有文绉绉的感慨。
“他们也是像我这般成了鬼?可似乎没了神智。”他背着易知枫,走在青砖石上却也是悄无声息的。
易知枫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留存于世太久没去往生,怕是已经忘记了。”
“鬼差不带他们走吗?不都是说要喝了忘川水,过了奈何桥才算忘了前世?”
身后的人发出声嗤笑,反问他:“听人说的还是听鬼说的?”
姜不屿停住,望着那些漠然游荡的魂魄道:“……那我也会忘了吗?”
“那便再找几个鬼将你赶入我的狐狸洞便是。”易知枫满不在乎地说。
姜不屿闻言一愣,想起那夜的仓皇失措不由失笑道:“那我可没有第二只金蝉给你了。”
“那便以身相许,此生来世都是我的。”他斜靠在他的耳边,困顿地嘟囔着不讲理的话。
打更声自远处传来,锣声悠远诡异,像波纹般惊扰了月色里的寂静。
那些飘忽的鬼魅依旧木讷地徘徊,其中一只鬼却格外的不同,他背着化成人形的狐狸,冰冷的心里揣着灼烧般的爱意。
他们悄无声息回了姜宅,连守夜的人都丝毫未有察觉,只是在他们厢房另一头的房间里,姜黄闻父子正焦头烂额地商讨着。
“爹,白玉观的道长不愿帮我们,我们如今……”
“那老道也只会点牛毛功夫,自身都难保了还顾得上咱们?”
姜黄闻担忧道:“那如何是好?没想到姜二这厮竟成了鬼还这么厉害,死都死了还要回来祸害,也不怕永世不得超生!”
“你小声点!隔墙有耳,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万一给他听见……”黄守节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姜黄闻连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眼睛里的惶恐和恨意几乎是要溢了出来。
“行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那老道虽不再插手,但他说姜二恐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像个活人般还在外边行走,哼,听下人说他今个去了听蝉阁,也不知道他这样还能不能人事。”
“怕是里面的妞儿都要给他吓死过去,好做一对亡命鸳鸯。”被自家老爹一打岔,姜黄闻又开始有恃无恐起来,话题说着说着就往下三路去了。
“你得意什么?他如今在外面作威作福,光编排他几句就能怎么着他了?还是想想该怎么对付!”
“是是是……不如我明日再去寻几位颇有声望的大师,求他们些镇鬼的符箓。”
黄守节点头道:“此外他今日毫无遮掩地进了青楼……就让你母亲和宗亲们好好说道吧。”
“还是您想的周全……”
窃窃私语下的鬼祟念头比屋外隐没在深夜里的影子还要冰冷,人怕鬼,有时却比鬼还要恶毒百倍。
“他们似乎要寻人收了你,你打算如何?”易知枫倚在树上,晃着他那双没穿鞋袜的脚,右脚踝上系着的红线上来回甩动着小巧的玉狐狸。
姜不屿沉默地望向烛光映在窗纸上的两团人影,灰白的脸上是一片黯淡的死气。
半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他们漏夜归来,路上还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易知枫忽地又说要去看场好戏,一番翻墙爬树却只是看见商量着要如何降了他的表哥姑父。
他这表哥和姑父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清楚,可他又能如何?
那些恨意与不解,已经是他逐渐丧失掉的执念了。
见他不言语,只是神色黯然地望着夜色,易知枫便说:“人有时可比鬼可怕多了。”
“那我该如何?难道也像寻常厉鬼般掏了他们的心?我的死与他们无关,被他们这样迁怒也不是我所想。”姜不屿缓声道。
易知枫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道:“你这般大度,倒显得我这样的精怪十分狡诈。”
姜不屿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又在憋着坏,这狐狸祖宗虽然貌美又勾人,但却时常像个揣着一肚子坏水的顽皮孩童,眼睛一眯就是在想怎么耍着人玩。
“你这是何意?”
“狡诈之事说出来就无趣了。”
他还欲再问,却见下边窗里的烛光闪动了一瞬,姿态鬼祟的姜黄闻正拿着蜡台,轻手轻脚地从屋里退了出来。
身边又是一声轻笑,一缕黑烟顺着风极快地下坠,烛光晃动间迅速钻入姜黄闻的衣领之中。
那诡异的场景不过片刻就消失了,若不是有那么一声笑,姜不屿怕是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黑烟早已经消失无踪,姜黄闻打了个哆嗦,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匆匆消失在连廊的尽头。
姜不屿等了一会儿,见什么都没有发生,便问:“你做了什么?”
“他怕鬼,我便让他做一回鬼。”
“你杀了他?!”姜不屿大惊,忙又凑身去看姜黄闻刚刚消失的方向。
易知枫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是又如何?我是精怪,向来就是这般随心所欲。”
“这……”
“怎么?他死了,你不该高兴么?”见他态度犹豫,易知枫唇边的笑意也随之消失,那双淡漠的兽瞳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是需要看穿那颗不会跳动的心此时在想些什么。
“我高兴什么?他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可你,怎地随意要人性命?这天地都是有法则的,你此举实在是……不妥。”
易知枫一愣,问道:“你是在担心我?”
姜不屿也有些迟疑:“难不成我在担心他?”
易知枫没答,但刚刚那明显有些锋利的冷淡却好像顷刻间融化了。
这模样……活像个正要挠人的狐狸嘴里被人塞了块鲜肉,鼻间的低吠也变成了别扭的呜咽。
姜不屿不傻,见他不答话也明白了个大概,不由忍笑道:“我自然是担忧你,人有人的戒律,精怪怎么会没有?只是你不该为了我犯错。”
“不过就是在说你那些是非之论罢了,”易知枫偏过头,修长的身体眨眼间变成了狐狸的模样,尾巴一甩一蹦,又将他的衣袖做了窝,“抱我回去。”
狐狸祖宗都发话了,他自然得任劳任怨地伺候着,只是那姜黄闻究竟会经历些什么,他一时也无从得知了。
但就在第二日晌午,却有下人急急来敲姜不屿的屋门,大喊着二少爷出事了。
姜不屿成了鬼之后自是不需要睡觉的,但易知枫每日定时入睡就餐,他也就跟着保留了之前作为人的习惯。
外边下人还在一个劲地叩门,姜不屿猜测定是昨晚的事有了进展,虽有些不情不愿,却也不得不开门面对。
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那敲门的小厮一个趔趄差点摔他身上,姜不屿虚扶了他一把,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二少爷,不好了!大少爷今个去了香山的云峰观求签,结果被那寺里的道人拘了!”
姜不屿奇怪道:“拘他做什么?”
不该是来收自己的吗?
“小的也不知啊,听徐管事的说,大少爷今一大早就去了观里求签,结果里边的道士问也不问就捉了大少爷去,说什么大少爷已被鬼祟附体,要早日送他上路,大姑奶奶得了消息也是一惊,已经带着人去观里要人了……”
姜不屿闻言往里屋看了一眼,屏风后帷帐下的床榻上,一只白玉般的手垂落在外,连指尖都透着慵懒。
“二少爷,这可如何是好啊?还有那大少爷,真的如那些道士所说的……”
“莫要乱说。”姜不屿叹了口气,踌躇道:“让徐管事先去观里打听清楚情况,许是什么误会也不一定。”
那小厮还想说些什么,姜不屿却已经挥手让他下去办事了。
“都听见了?”他走回屏风后,勾着那只手揉了揉,“你倒是安逸,让我如何收场?”
“你怕了?”
“怕啊,我又没有法力,给那些道士瞧见怕也是有来无回。”
帷幔下的人影动了动,似乎是透着纱看他的表情是否在害怕,“那些道士瞧不出来。”
听他这么说,姜不屿也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姜黄闻没死?”
“我何时说他死了?”
“……”
就在这气氛沉默下来的一瞬间,门外由远及近传来嘈杂的喊叫与脚步声。
姜不屿听出喊叫的是自己的发小徐州望,忙起身去开门,结果门一开外面的人又是一个趔趄,直往他身上摔。
“何事喧哗?”
“少爷,外边,外边来了好多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