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与妖纪》佐岸名光

8、完结

　　水妖等了很久，他的新娘都没有再出现在这老房子里。除了隔壁屋里那位老太太，房子死寂一般。他坐在她曾经安睡过的床上，抚着被褥。手撩起被子，拉到胸前，嗅着她残留下的香味，旋转着倒进床里。
　　夜静悄悄。
　　夜深沉。
　　老房子的某处墙根下，有夜虫在轻声鸣叫。
　　头顶某块瓦片，被夜的飞鸟轻轻踩响。
　　屋外，某只野猫在呢喃着夜话。
　　他确定她不会回来了。
　　突然，门外的大木门传来激烈的敲门声。一个女声在外面叫道：“姥姥，是我！快开门啊！”
　　“来啦来啦！这么晚了还来吵醒我。”老年人睡觉睡得浅，容易被吵醒。
　　姥姥身上披着大衣，慢悠悠地走近，拉开从里面拴上的木栓。
　　门一开，门外的苏洛就扑进姥姥的怀里。
　　“吓死我了姥姥！我真怕你……”她哭得跟泪人似的。
　　姥姥也不明所以，只好安慰着她。
　　两人关上门，拉了灯绳。一个灯泡，吊在上面，洒下昏黄的灯光。
　　姥姥看着她抹干眼泪，才开口：“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哭成花脸猫，丑不丑羞不羞哦。（苏洛破涕而笑）出什么事了，不是已经回去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苏洛说：“姥姥，你跟我去A市。这儿不安全。”
　　“怎么不安全了？”
　　“你知道么，进村的公路上发生了泥石流，很多车子都被埋在下面了。”
　　“孩子，你没受什么伤吧！”
　　“我没事。我是怕什么地震的，会波及到这。而且，路都被堵上了，我怕村里的日子过不下去。”
　　姥姥微笑，枯瘦的手捏紧大衣的衣领，走到八仙桌边，另一只拿起杯子倒水。
　　“我来吧！姥姥。”
　　姥姥看着她倒水，也不说话，只是笑。

　　水妖栖在横梁上，仔仔细细地看她。
　　我的新娘,我今晚想娶到你.

　　“村人从不离开土地.不离开土地的人,再大的灾难也饿不死.”
　　姥姥的背从何时起,由挺直变得佝偻.是从外公过世的那年吧.
　　记忆总变得渺茫.也曾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浮现眼前的,总是近年来发生的事.偶尔触及某物,才会勾出一串记忆,牵出那时那人那事.不得不承认,一年过去,便又老去一年.还有多少青春可以重来,还有多少思念可以追寻.我的爱一去不复返.

　　姥姥不肯走,莫尚也只能留下陪伴.
　　离开土地的人,活不下去.几千年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其存在是有必然道理的.
　　可是,姥姥啊姥姥,如果你也去了,当我孤单时,谁陪伴我.

　　我的新娘啊，我美丽的新娘啊。.
　　今夜,.跳动的指尖在你的肌肤上点出一串串火苗.轻声的呢喃,和着花蕾初开的芳香,惹出了情丝，纷乱了青丝,只能如痴如醉,如痴如醉……

　　是夜，伸手不见五指，一个高大的人影晃过村庄，落在某处水井旁。
　　在留恋地回望之后，这个人影跃入水井。没有溅出任何水花，如鱼入水一般，无声无息。
　　翌日，万里雪飘。
　　省内电视报道昨日，某地段的交通要道发生泥石流，阻断了某村庄一百余户人与外界的联系。有关部门正在极力抢救这条生命线。同时，某部官兵正组织人员前往村庄发放救援物资。

　　莫珂走不出去，也只能安然呆在这里。
　　昨夜，她恍恍惚惚，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春梦。生平24载，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她感到很难为情。起早就开始留神姥姥的神态，见没什么异状，才确定自己昨晚的荒唐梦，并没有通过她的梦话表现出来。这才恢复了往日的气度。
　　偶尔的，她会想起那一次落水看见的金发碧眼的男子，也只是诧异。她是不信自己会眼花看错的。她只能用诡异来形容，却是越发不安，想早早离了这村子了。

　　冷风直吹,她发现自己的手冻了.

　　莫铭已许久未出家门.
　　蜗居在家,平日陪着姥姥,闲聊之余,看看电脑上下的百余部电影.
　　闲看云卷云舒,素来是一种心态.
　　当她趴伏床上安眠时,水妖会从天窗跃下,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旁.
　　他用青翠的眼,仔细地看她.他也拿白皙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他认定她是他的新娘,此生永相随.

　　雪崩了,一百户村民被埋进雪中.
　　在姥姥的尸体旁,水妖找到奄奄一息的莫烟,于抢救队伍赶来前,带走她.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也没人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