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君安》墙头柿子黄

2、第2章生病 邓

　　邓瑧依旧昏迷不醒，嘴里还说着糊话，一会儿喊“爹娘”、一年喊“哥哥”

　　刘羡派人去找过邓玉，毫无结果，当时边关正乱着，邓玉的结局可想而知。

　　康叔摸着眼泪找到刘羡：“殿下，我们小姐已经连续昏迷三日，她一旦随老爷、夫人去了，老奴也随她去。到时候还请您把家主的遗物带回洛都。”

　　刘羡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邓瑧是邓大人的遗孤，是个可怜的人，他也不想邓瑧夭折：“你先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先带我去看她。”

　　康叔楞了一下，随即应道：“好，您跟我来。”

　　刘羡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邓瑧，小小的人，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气息很弱。

　　刘羡问一旁的医士：“她的热症为何一直退不下去？”

　　医士不知道刘羡的身份，听得到他语气急切

　　“小姐年龄尚小，本就体弱，又遭遇变故，悲伤过度，心气消散，才一直不退烧。”

　　刘羡不是医士，不懂看病，医士说的他都明白，可惜他也无能无力。刘羡掀开衣领，从脖子上取下佩戴的司南玉佩，这块玉佩由整块的羊脂玉雕刻成“工”字形状，两端宽中间窄，上头雕了一个小勺子，红色的丝线绑在中间，是他母妃沈贵人给他的。

　　临行前，沈贵人特意遣人去护国寺得道高僧那里为刘羡求来的，有辟邪，指明路途之用，沈贵人盼望儿子能早日平安回来。

　　刘羡也不知道司南玉佩到底有没有辟邪的作用，但是是他母亲的寄托，他把这块玉佩套在邓瑧的脖子上，嘴里默默念叨：“希望上天神灵佑你平安。”

　　套好司南玉佩后，刘羡道：“你哥哥还未找到，生死不知。你若是走了，你哥哥就没有亲人，也没有人再愿意去找他。”

　　说完后，刘羡又叮嘱医士好好照看邓瑧，起身走出门外，刘羡抬头看着天空，今日雪已停，想来会有好消息。

　　等刘羡忙完，康叔眉开眼笑告诉他：“我们小姐烧退了，已经醒了。”

　　“好。”刘羡也很开心。

　　康叔又道：“我们小姐想见殿下，不知道什么时间来拜访合适？”

　　“她病才好了一点，不宜走动，我去见她。”刘羡还没到要一个病了的小女孩，冒着寒冷来找他的地步。

　　刘羡去邓瑧的院子中，看到邓瑧穿着粗麻布孝服，头戴孝帽，坐在门槛的台阶上，在看屋檐上的积雪。

　　康叔咳嗽了一声，提醒邓瑧：“小姐，殿下来了。”还对邓瑧使眼色，邓瑧虽然出生在五原郡，得父母宠爱，但是父亲对子女要求也严苛，一应礼仪，有教引嬷嬷从小教导。

　　邓瑧回过神，起身想要行礼。

　　刘羡拦住了她：“不用，你坐着。”

　　邓瑧乖乖坐着，刘羡看了一圈，她坐在台阶上，自己坐太远，不方便她说话，因此也坐在台阶上。

　　康叔原本是想让下人给刘羡端椅子，看他直接坐在台阶上，也不好再说什么。

　　邓瑧张了张嘴巴：“哥哥.....找到了.....吗？”

　　病了好几天，邓瑧的嗓子还疼，这一句话，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看到邓瑧期待的眼神，纵然真相残忍，刘羡还是依旧道：“没有。”

　　邓瑧双眸瞬间暗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羡看到邓瑧脚下滴落的水迹，知道她在哭，刘羡手足无措，他从未哄过其他人，皇宫里的其他姐妹与他并不亲近，他自从见过邓瑧，也不知道她这是第几回哭。

　　好在他有准备，拿出一个油纸包的芝麻麻糍，这是他在回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人在卖，差遣侍卫去买的。

　　“外面的街道已经有人在卖麻糍，我吃着这个麻糍觉得味道极好，你也吃个吧。”刘羡假装不知道邓瑧在哭，把麻糍递给她。

　　邓瑧很喜欢麻糍，从前哥哥回来，总是会给她带一份，那时候娘亲不让她吃多，怕她积食，因此邓玉只能偷偷带给她。

　　邓瑧接过，和着眼泪吃麻糍，麻糍是甜的，眼泪是咸的，咸甜中和，五味杂陈。

　　吃完麻糍，邓瑧要取下脖子上的司南玉佩，还给刘羡。

　　刘羡道：“带着吧，别取下，它说不定真有灵，能保佑你康健。”

　　邓瑧眼巴巴的看着他，这个大哥哥似乎是个好人。

　　刘羡不知道邓瑧的想法，他起身，对康叔道：“好好照顾你们小姐，她还病着，别一直在外面吹风。”

　　“是。”

　　邓瑧病好后，让康叔去找邓玉，自己在灵堂为父母守灵，日日哭泣，眼睛红肿就没有退下去过，有些伤痛，只能经过时间淡忘。

　　刘羡今日来邓府，带来了两个瘦瘦的小姑娘。这场战争中，又多出了许多孤儿，最近刘羡在忙安排这些孤儿事宜。

　　这些孤儿有亲戚的，交由亲戚用他们父亲抚恤金抚养，没有亲戚的送到慈幼院由官府抚养。慈幼院的容纳有限，多了几个孩子没有去处，刘羡挑了几个带回来。

　　男娃刘羡自己留下了，带回洛都，以后长大了给他做个侍卫，这对姐妹，刘羡带来邓府。蒹葭关被破时，府上的仆从四散逃离，邓瑧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服侍。这对姐妹年龄和邓瑧相仿，刘羡希望有年龄相仿的人陪在身边，以后邓瑧能快些忘记这些伤痛。

　　刘羡估摸着时间，去正厅的灵堂，果然看到邓瑧小小身影，跪在地上烧纸钱。

　　邓瑧看到刘羡进来，葡萄般晶莹剔透的眼睛看着刘羡，沉默不语。刘羡暗自叹了口气，他在洛都见到的那些孩童，在她这个年纪，跑跑跳跳，叽叽喳喳，活泼好动。邓瑧只会安安静静的不言不语，一天也不一定会开口说一句话。

　　刘羡蹲下身，与她齐平，征求她的意见：“我看你身边没有服侍的小婢女，她们两个都是孤儿，以后陪着你，可以吗？”

　　邓瑧目光从刘羡的脸上，移到那两个小姑娘身上，“孤儿”，那就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和自己一样，她心里这样想着，就点了点头。

　　她们二人来的时候，刘羡就告诉过她们，带她们来照顾一个小姑娘，若是那位小姐愿意留下她们，那她们姐妹二人以后就陪伴小姐长大，永远忠于小姐，不得有二心。

　　如今有个落脚的地方，二人脸上挂着笑容，当即对刘羡、邓瑧俯首叩拜：“大妹、二妹，谢谢公子和小姐的收留。”

　　听到她们的自称，康叔好笑道：“你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他们家小姐这次多亏了刘羡照看，因此康叔很信任他，夫人先前也想给小姐找两个伴儿伺候，被各种各样的事一直耽搁。刘羡这段时间在五原郡处理事宜，康叔对这位皇子多少有些了解。刘羡年纪不大，但是处事手段成熟，广开言路，他不了解之处，也愿意听取地方官员的建议，在他和五原郡其他官员的共同治理下，五原郡一步步的正在恢复平静。皇子人品贵重，康叔对他带来的人也不起疑，只是听到她们姐妹二人的说起自己名字的时候，不觉发笑。

　　刘羡带她们二人过来，当然也问过她们情况，考察过心性，这对姐妹，实际上不是战士遗孤，是个卖布的商户女儿，在蒹葭关被围初期，她们父母就带着家人逃离蒹葭关。这对父母坐上牛车后，发现一家人的重量太沉，就把两个女儿踢下牛车，带着儿子走了。

　　她们父母重男轻女，两个女儿连个名字都不愿意取，就一直大妹、二妹叫着。

　　刘羡也不想姐妹二人在大众之下毫无尊严的说起父母的不堪，替她们遮掩了一下：“她们父母认为叫贱名好养活。”

　　姐姐想起当初被父亲踢下牛车的时刻，决心与过去所有的事情有个了断，跪下道：“请小姐为奴婢姐妹赐名，以后奴婢们生死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邓瑧年龄还小，还不会取名字，望着刘羡。

　　刘羡会意。

　　姐妹二人长相有七分相似，都穿着褐色麻布衣服，今日姐姐是用红色头绳扎的头发，妹妹的头绳则是绿色，刘羡取了两个名字：“姐姐红渠，妹妹绿筱。”

　　“奴婢们，谢公子赐名。”

　　红渠和绿筱留下，先由邓瑧奶嬷嬷教养规矩。

　　刘羡在邓瑧旁边的席子上跪坐，拿了一些黄纸，丢在火盆里，想到今天遇到的事，挑拣一些能讲出来的事讲给她听，希望她能说说话，便道：“今天一个老婆婆着急慌张四处乱窜，我路过正好遇到，就问她：‘婆婆怎么了？’老婆婆说她孙子不见了，在找他。已经找了好久，还是没有找到。我心理就想啊，一个小孩，在蒹葭关能跑到哪里去，准是调皮捣蛋，就让身边的人一起帮老婆婆寻找，找了大半天.......”

　　说到这里，刘羡突然停顿住了。

　　邓瑧突然出声道：“后面呢......找到了吗？”

　　这段时间，刘羡有空了，就来看看邓瑧，他不知道对一个小孩子应该说什么，邓瑧也沉默寡言，不轻易说话，刘羡灵机一动，就想到给她讲讲外面遇到的事。邓瑧就安静的听着，没想到今天她竟然回应他了，还问他然后呢？

　　刘羡停顿下来是因为这个事情的结果并不好，刘羡带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婆婆的孙子，就先把婆婆送回家去，准备再加派人手寻找她孙子。送回家去后，通过左邻右舍才得知，婆婆的孙子是个刚入伍不久的士兵，已经阵亡，婆婆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错乱，所以每天会去街上寻她孙子。

　　刘羡原本讲这个事，是随地想起来的，讲到快要结尾，才警觉结果并不好，立刻住嘴。

　　现在邓瑧问起来，刘羡笑了笑，接着道：“找到了，他孙子原来是馋别人摊子上的桂花糖，追着摊贩走了，才和奶奶走散，等我们找到她孙子的时候，那小子正在哭鼻子呢。”

　　听到是大团圆的结局，邓瑧露出浅浅笑容，真好，家里人可以团聚。

　　在刘羡见到邓瑧起，这是第一回见到邓瑧在笑，刘羡稍稍放心。

　　“五原郡的事已经安排妥当，过几日我们启程回洛都。”

　　“我们要走了吗？那我哥哥还没有找到怎么办？”邓瑧急切的问，她不想去洛都，哥哥没找到，爹娘也在这里，这里才是她的家。

　　“沈将军是我舅父，他要驻扎在五原郡，我让舅父帮你在这里接着找邓公子。”

　　见邓瑧没有接话，他知道邓瑧心里在想什么，耐心和她解释：“你年纪还小，不能一个人在五原郡，这里的五原郡太守府也会入住新的府尹。你还有家人在洛都，你祖母也盼着你和你父母回去。”

　　邓瑧在五原郡出生，对洛都的亲人没有任何感情，但是她确实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三日后，康叔收拾好邓堰夫妇的遗物，还有邓瑧的行李，给了盘缠解散了府上其他下人，和刘羡一道回京城。康叔从前是洛都邓府上的家生子，后面被派来随邓堰夫妇赴任，此后一直跟着他们。除此之外还有邓瑧的嬷嬷，闫嬷嬷，闫嬷嬷是李昭的陪嫁丫鬟，邓瑧出生后，李昭不放心其他人，就把自己的贴身丫鬟给了邓瑧做嬷嬷。另外就是红渠和绿筱。

　　邓瑧身边只有他们四人跟随。

　　一路上邓瑧扶灵和刘羡南下，路上走了三个月，才到洛都周边，明日就要进入洛都城，刘羡在附近山林扎寨修整一晚。

　　随行护卫他们的有两千北营士兵，路上刘羡将这两千人分成三队，两队分别护卫他和邓瑧安危，一对护卫邓堰夫妇棺椁。邓瑧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途，她年纪又小，路上又不时颠簸，加上风餐露宿，病了好几回，刘羡只能让队伍放慢速度。等她身体好了，派遣侍卫教她一些功夫强身健体，之后再也没有病过。

　　刘羡站在邓瑧的帐篷面前，对康叔道：“把你们家小姐请出来。”

　　“殿下稍等。”

　　康叔进帐篷把邓瑧请出来。

　　洛都这个时候正热，邓瑧穿的单薄，人看着更消瘦了，好在精神头还好。

　　刘羡带邓瑧在一处空地上坐下。

　　刘羡细细叮嘱她：“明日就要进城，邓家众人和常侍谒者会在芳林亭迎接我们，陛下已经追封你父亲为宜阳侯，你母亲为安国夫人，明日常侍谒者会把陛下诏书给你，届时你跟随邓家人居住邓府。”

　　邓瑧静静的听着，邓家的情况，她曾听父母亲提起过，那些人是她除哥哥之外，最亲的人了，但是面对一群没有见过的亲人，邓瑧还是会感到无所适从。心里的彷徨让她伸出手拽住刘羡的袖子，细声细气的问：“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邓瑧年纪还小，不明白为何她要和一群不熟悉的亲人住一起，和熟悉的人反而不能住一起。

　　刘羡看着邓瑧，小小的人脸上透露出无措，忍不住有些心疼，他摸了摸邓瑧的软软的发丝，无奈叹气。

　　“不行。”

　　刘羡看到邓瑧的失望的神情，又道：“若是以后有什么事，你让人去宫门口寻我。”

　　“好。”邓瑧眉眼弯弯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