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君安》墙头柿子黄

15、第15章诏狱 刘

　　刘羡被关押在潮湿昏暗的诏狱之中，牢房深入底下数丈，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入口，墙壁上一盏黄豆大小的油灯，空间狭小逼仄。刘羡被铁锁住脖颈，靠在墙壁上，心中思绪烦乱。

　　想到如今的处境“自己与恒王之间无书信往来，仅有的几次交谈，也都在人前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说他与恒王密谋并无铁证。只是梁皇后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不会轻易放过，只怕还有后手。”

　　想到母妃“母妃在宫中，定然焦急万分，希望母妃能平安。”

　　想到邓瑧“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不知日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到重阳节，与瑧儿的约定怕是不能实现，她肯定会气恼自己爽约。”

　　刘羡在胡思乱想着，听到一阵叮铃咣当响声，顶上的门被打开，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刘羡抬眼看过去，是邓垣拿着一盏油灯进来。

　　“今日什么日子？”刘羡问，关在这里不见人影，一天内除了被询问没有其他开口的时间，此刻一张口，刘羡嗓子嘶哑干涩，听得令人难受。

　　“九月九，重阳节。”邓垣不知刘羡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么快就到重阳节了。”刘羡感叹一声，默默想到，瑧儿今天见不到自己，那小丫头爱哭的很，估计又要好生哭一番。等他出去，要多买些她爱吃的哄哄她才行。

　　邓恒说回公事，例行询问：“今日殿下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早已说明，我与恒王并无关联，想来邓大人也查过我的信件，若是我与恒王有何关联，邓大人岂会查不到蛛丝马迹？”刘羡反问。

　　目前为止邓恒确实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凭借他多年办案经历，五殿下大概是被冤枉，但是邓恒还不能结案，他早就接到梁皇后的暗中指使，无论如何都要让刘羡认罪。

　　油灯的灯光太过昏暗，照的人脸上忽明忽暗，邓恒看到刘羡依旧保持一开始的坐姿，靠坐在墙边，在诏狱待了几天，衣服沾满泥土，发髻散开，脸上也都是污泥，只能勉强看清刘羡漆黑的双眸中，倒影出油灯的影子。此时刘羡明明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但他从容不迫的姿态，也难掩身为皇亲贵胄的金尊玉贵的气度。

　　“五殿下不害怕吗？”邓恒好奇问道，起初邓恒还猜想刘羡是不是鼓作镇定，这都几天过去了，他依旧保持最初的模样。

　　“心中有鬼才怕鬼，我问心无愧，有何可怕？待邓大人查清事情原委，禀告给父皇，父皇自然会放我出去。”刘羡道，父皇是九五之尊，为维护皇权，心性多疑在所难免。但他从未与恒王勾连，父皇也不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无端冤杀亲子。

　　听到这话，邓垣这才感受到刘羡身上还未褪去的少年天真气，进诏狱的那些贵族们，有几个真正是因为犯罪而死的，更多的还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站了不该站的队，站错队比触犯大虞的律法更可怕。

　　邓垣道：“殿下，您身边的是否有个叫泰安的小黄门？”

　　“是。”

　　“泰安招供您与恒王确有往来，他还写了认罪书，微臣拿给殿下看看。”邓垣从狱卒手上拿起泰安的认罪书递给刘羡。

　　刘羡看到认罪书上血迹斑斑，在落款处有泰安的名字和手印。

　　“泰安怎么样了？”刘羡问。

　　“泰安签下认罪书后，心中有愧，自杀谢罪了。”邓垣嘴唇张张合合，吐出一连串冰冷的话。

　　“是梁皇后杀了他？”刘羡心中一股怒气上涌，撑着墙壁站起身，死死盯着邓垣，泰安、泰和在他身边多年，刘羡不相信泰安会诬陷他，一定是他们为了陷害自己，屈打成招后又杀人灭口。

　　刘羡猜的没错，确实是梁皇后所谓，邓垣被夹在沈贵人和梁皇后之间左右为难，梁皇后不但杀了泰安，还要让邓垣对刘羡言行逼供，邓恒不敢执行梁皇后的命令，若是他参与陷害刘羡，等以后皇帝回过神，想念儿子，后悔了，那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说不定还会连累邓家满门。可是梁皇后又对他步步紧逼，如今长秋宫压到芙蓉宫，他若是不执行梁皇后的命令，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日太子登基，梁皇后成了太后，邓家依旧危险重重。

　　邓垣的沉默，验证了刘羡的猜想，他心中沉甸甸的，寒凉漫遍全身，泰安、泰和同他一起长大，想到前段日子，泰安还因为说错话自责，短短几日，已是天人永隔。

　　“是我对不住他。”刘羡喃喃自语。

　　万千思绪盘旋在脑海中，刘羡冷静下来看着一直不说话的邓垣，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的案子于邓大人闻言，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邓大人是在想如何不得罪梁皇后的情况下，保全自身和邓家吗？”

　　“微臣是秉公处理，没有为难之处。”邓垣被晁炬猜中心思不想承认，脸还是一贯的严肃。

　　刘羡道：“先朝有皇帝宠臣郅都对临江王严加审讯，最终被斩杀，邓大人身为廷尉，熟读史书，这段历史应该读过。”

　　昏暗的灯光在邓垣的脸上闪过，邓垣目光闪了闪，嘴唇微张，最后又紧闭。

　　刘羡接着道：“本殿下好心给你指条明路吧。”

　　邓府中，今日天蒙蒙亮，邓瑧从被窝中爬了起来，闫嬷嬷帮她穿戴好衣服。

　　邓瑧还在孝期，依旧一件素白的小袍，衣服是从沈贵人送的，还是崭新的，她头一回穿，闫嬷嬷帮她扎好双丫髻，脖子上挂的是那块司南佩，没有过多的首饰，收拾妥当后，又与红渠、绿筱把要送给沈贵人和刘羡的礼物包好，等会儿可以直接带走，还不用慌慌忙忙的。时间还够，邓瑧还记挂着石榴，让小厮把树上熟的大红石榴摘下，装到匣子之中。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邓瑧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人来喊她，估计还是和上次一样，阮姐姐以沈娘娘的名义来接她，邓瑧想到等会儿要见到刘羡，兴奋的早饭也不想吃，只盼着时间能快点过去。

　　坐了一会儿外面突然刮起风，随后沥沥淅淅的下起小雨。邓瑧不得不从台阶上起来，坐到走廊的栏杆上。

　　闫嬷嬷看着突然下雨的天空，奇道：“我昨日看到夜空许多星星，还以为今日是个大晴天，没想到下起雨。”

　　邓瑧坐在栏杆上视线跟随高处落下的雨点掉落在地上，还没有人来接她，一股不安地情绪涌上心头，邓瑧坐不住，在屋檐下的走廊处来回走动，眼睛看着院门，就盼着有人快点从外面进来。

　　每当有人从门外进来，邓瑧都要高兴一会儿，等看到是洒扫的小丫头，又失落的走回去，如此反复。

　　闫嬷嬷笑着想，小姐还和从前在五原郡等老爷夫人、大公子带她出去玩一样，她劝慰道：“小姐，别急，许是被什么事伴住了，估摸着就快来了。”

　　等到晌午，还不见来人喊她，邓瑧突然回想在暗室中等候父母的场景，心里没来由的发慌，叫来绿筱：“你去前面探听探听，看看有没有人来寻我，或是今日府上来了什么人？”

　　“是。”

　　一炷香后，绿筱又回来，摇了摇头道：“今日府上并无人来，阮大人也未来。”

　　“难道刘羡忘记答应她的事？”邓瑧暗自疑惑，又放心不下，叫康叔去府外打听情况，别是出了什么事。

　　康叔去宫门口转了一圈，花了银子，刘羡被关押在诏狱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康叔打听清楚后着急回去禀告邓瑧：“小姐，五皇子说是与死去的恒王有关联，现在被关押在诏狱之中。”

　　一上午没吃东西，闫嬷嬷塞了一块梅花糕让邓瑧先吃点填填肚子，听到康叔的话，邓瑧手中的梅花糕从手中掉落，她腾的一下站起身要出去。

　　闫嬷嬷拦住她：“小姐，你去哪里？”

　　“我......我......嬷嬷我去找刘羡？”

　　“小姐去哪里找？”

　　邓瑧也不知道去哪里，她进不去皇宫，也进不去诏狱。父母逝去，哥哥失踪的恐惧涌上心头，邓瑧双目通红，眼泪瞬间顺着眼眶滑落。闫嬷嬷心疼不已抱住邓瑧：“小姐，五皇子是陛下的亲子，古语说，虎毒不食子，五皇子会平安无事。”

　　康叔也在一旁劝道：“小姐，五皇子暂且没事，我时时去外面打听，您别着急。”

　　红渠灵关一闪：“小姐，不如去寻二老爷，二姥爷任职廷尉估摸着知道殿下的情况。”

　　是啊，邓瑧还记二叔答应过自己，以后有事可以去寻他。邓瑧擦干净眼泪，往云锦阁去，闫嬷嬷撑着伞在后面追着：“小姐，您慢点，小心路滑。”

　　邓瑧充耳不闻，只想快点得到刘羡的消息。

　　邓璃见到邓瑧来了十分高兴：“姐姐你来了，我正要去碧岫苑寻你。”

　　“二叔回来了吗？”邓瑧着急问道。

　　“还未回来，我爹最近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比从前散班都要晚。”邓璃嘟囔道。

　　邓瑧不想连累邓璃，没有向她探听二叔的行踪，只道自己有事寻二叔，在这里等他回来。

　　楚芸和邓璃看出来邓瑧心事重重，没有过多的打扰她，让她静静等着。

　　直到亥时邓垣才回到云锦阁，听说邓瑧一直在等他，让人把邓瑧叫到书房。

　　“瑧儿想问五皇子的事？”邓垣细察入微，看自家大侄女眉头紧锁，焦急的神色，就知道是因为刘羡。

　　“是。”邓瑧回答：“刘羡他怎么样了？”

　　“二叔不能告诉你，五皇子一事事关朝廷政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管的。”邓垣道：“此事牵连甚广，危险重重，你也不要瞎打听，以免惹祸上身。”

　　邓瑧晶莹剔透的眸子盯着邓垣，沉默半晌，说出的话像刀子般划破邓垣的伪装：“刘羡受宠时，你们希望我与他交好，两头下注。如今有事了，又担心惹祸上身。爹爹曾告诉我，自古‘骑墙派’没有好下场。”

　　“你说什么？”邓垣勃然大怒，“啪”地一声大力拍响案桌，声音震天响。

　　邓瑧毫无畏惧的瞪着邓垣，一大一小叔侄二人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