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羽》鹤中书

1、缘起

　　我第一次把她捡回家的时候，她十二岁。

　　什么时候开始有养一个孩子的想法？说实话从未有过。

　　但当陈雪第一次说出那个孩子的情况的时候，我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或许我可以试着养下她。

　　那是我高中时期就交好的朋友，大学毕业后做了老师。有次去乡村做支教，发现这孩子孤零零在角落格外显眼。上前问她也不跟人说话，几节课下来也没看到她和人交流。出于关心她问了下村里人这孩子的情况，一打听才知道父母两个月前开着车运货，当时暴雨天，走的又是没修过的泥路，下坡时意外打滑了，车子冲下悬崖，当场身亡。后面就只有外婆带着她。今后的学业因为费用恐怕也成问题。

　　于是几个月后的阴天，我撑着伞跟她走过了农村湿漉漉的泥地，在一间木屋前拍掉冲锋衣上零星的水滴。走进了那家人的大厅里。

　　水泥地，木板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腐败气味，以及门口不知哪里传来的聒噪的蝉鸣，这就是我关于那间屋子的记忆。

　　老人家是最先出来迎客的，握着我的手直道谢。说实话那一瞬间有点恍惚，像回到小时候。但心底又暗暗讽刺....她大概真的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吧。

　　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揪住了我的衣角。

　　低头一看。是那孩子。

　　很小一只。穿着布兜一样的衣服...第一反应是很嫌弃。但仔细一看倒是长得俊俏。鼻子精致小巧，眼睛大睫毛浓，和娃娃似的。

　　“你好呀，怎么了吗？”
　　我蹲下来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墨色的眼睛充满好奇和害怕。

　　她外婆看她那样子倒是很不好意思，上前把她拉过去。
　　“这个是跟你说的那个姐姐哦，你看姐姐好不好？”
　　她缓缓点头的样子蛮好笑的。

　　我打趣问她哪里好的时候，她钻到外婆身后不看我了。

　　出村的时候老人家跟了一路，一直到奥迪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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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她带回去那天，她二十二岁。

　　同样是雨天，同样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撑着伞居高临下，看着我倒在雨中，模糊的视野里，我只能看到那双黑色的高跟鞋。

　　口鼻里的血液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呛的我缩成一团。

　　“我说过了，我不想见你。”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这句话。

　　在意识丧失之前，听到她的低语。

　　明明尚且是少女的声线，却充满了阴戾。

　　“如果还想说话，别再让我听到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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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养过江枝。

　　如上所述，她十二岁的时候就签了合同，成了我的所有物。

　　我那时候事业有成，又漂亮年轻，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基本没有人理解。为什么一个这样成功的商人会在找到伴侣之前收养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出于善心？那不过是虚伪的说辞，大部分有钱人领养孩子也只是个别膝下无子又到了年龄的希望满足自己的心愿而已。

　　加上在我当时的圈子里，我是最不可能有“善心”这类东西的人。毕竟..为了成功连自己唯一的朋友都可以献祭的人，应该也没有什么无私奉献的基因吧。

　　但当时的我拥有钱财以后，却也同时拥有了无尽的压力和躁郁。没钱的时候想的都是钱，觉得有钱就会快乐，就能追求到一切，但当真的有钱并且接触的都是有钱人以后，钱反而成了最平常的东西。烦恼依旧是犯难，不过换了包装和形式，我依然是那个充满不安和仇恨的疯子。我可以和我看中的几乎每一副皮囊睡觉，也可以获得陌生人的讨好和奉承。但正因如此这一切都变得极其虚伪。我越是沉溺于这样的名利场，越觉得大家追随的不过是我身份外面镶的那一层金。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我。那层金子下的我。

　　所以我需要一个容器来存放那样的自我，我需要一种完全的占有，我需要一个为这种关系而生的生命。

　　而那就是我选择江枝的理由。

　　她的残缺。

　　你知道的，人身上一旦有了什么大的创口，任何东西再放到那个地方上，都会被新生的血液与皮肤包裹，紧紧粘连生长成肉的一部分。千丝万缕的粘连啊，一点点的扯动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那就是我，当时那个看着有教养的，冷静的我，心里实际渴求的。

　　我渴求江枝那样依附于我而活。
　　我渴求她不知不觉中沦为我的信徒。
　　我渴求她的生命以我为基础。

　　我只是没想到有天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