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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命运的契约 我感到威胁 ...

  •   就在我穿上外衣,打开大门,朝野外走去的时候,边浩叫住了我。
      “不打算看了吗?”
      “我.....出去透透气!”我仓皇回答,推门而去。
      四周是雪,安静极了!我抬头看向远方:雪山一望无际,阳光洒下来,刺眼得很。天太蓝了,透彻心扉,好像把我给看透了。我想起展厅里的画儿,想起哈德洛夫艺术教室那个明朗的冬日的午后,忧伤的眼泪滚烫地满面流淌。站在这样纯净的地方,让人觉得想抓住的一切都变得遥远了。“为什么呢?”我觉得很累,“为什要让我遭受这些呢?”所有的委屈一道向我袭来。我深深领会到,一定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老天才惩罚我离开了这么纯净美好的地方。我想起十多年中自己付出的一切努力,憧憬的幸福和美满全都消失不见了。
      天很冷,泪痕好似冻在脸上,这让人觉得面颊被撕扯着,我下意识地将眼泪擦干。我朝山阴处望去,发现远处插满了松树的山坡上,有两条长长的雪坡从山顶倾斜而下,大概是因为近视的原因,我并不确定那里是否是滑雪场。
      “对不起啊,本打算亲自带你去艺术教室......”边浩跟在身后说,“如今看来,我还是晚了一步......”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
      我收起悲伤,慢慢转过身去。边浩神情茫然,让我我觉得他似乎清瘦了许多,有种说不出的迷离感。
      “是哪里不对劲吗?”我想。
      边浩说,“画家联系不上,据说他......顾安他......很抱歉啊,钟逸,我想我无法联系上他!”
      除苗苗之外,我并没有让别人知道我与顾安之间的关系,可是边浩竟然提起他的名字,这让我惊慌,觉得他的话里总像是知道些什么,我感到威胁与不安。我看着边浩,他茫然的眼神竟让人觉得早已将我心底的秘密看穿了。
      我本该早对边浩产生疑心,直到此刻,我那直来直往的勇气才涌上来:“你......最好不要装作明白人一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别把人当成傻瓜!”
      我不想细思他的疑点,我的人生已经有太多令人寒心的体验。
      “对不起啊!”他皱着眉头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说对不起,但是这样毫无把柄地对边浩发火,仍让我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我把你当成朋友”,我怀着惴惴不安的诚意说,“你不应该总在暗处冷嘲热讽......”我几乎又要掉出眼泪。
      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我的每个字句都是发自肺腑。虽然曾经对他抱有些许偏见,但是那都是年轻时的稚气,如今回观人生,竟觉得那段同学的缘分经过时光的风化,酿成了一种无法言明的信任。虽然我的头脑算不上十分清醒,但是我意识到我原本认为自己无法相信任何人的想法早在来画展的途中发生了动摇。
      “嗯!”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去看展吧!本来要跟你交代清楚的!先去看展吧!”
      说完,他转头朝展厅走去。
      他独自走后,我的头脑冷静下来。山顶的冷风卷着雪吹了下来,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折返回来,我盯着展厅的外观,发现这个坐落在雪山半腰的建筑,让人有种迷离而烫手的感觉。
      我踏上台阶,努力跺脚,想尽量抖掉鞋上的雪,实际上我是在用力跺掉对命运的无力感。屋内似乎比之前温暖了许多,让人有种风雪中归来的错觉。我并没有着急赶去展厅,候展厅已经空无一人,我在落地窗前找了个位置坐下。我必须得承认,那个时刻使我体会到某种熟悉的画面:窗外是寒江和白雪,我似乎听到了肖邦的夜曲在雪山回荡。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那个人,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想“那件”我未曾对苗苗道清实情的事情大概是我错了。事情是这样的:大三第二学期,也就是我与顾安结束课程后的第二个学期,我对生活产生了更为远大的期望,大连一行拓展了我对世界的看法,随着学校生活步入正轨,我更加坚定了去江南广阔天地翱翔的决心。
      倒不是说我是个朝着既定目标坚定不移朝前走的人,而是当时漠北的整个就业环境都不容乐观,像我这样没有权势可以依傍的学生,想要在漠北找个合适的工作绝非易事,出人头地更是绝无可能。所以我觉得那时候选择江南并非源于远见卓识,而是形势所迫。大学生活熬到那个阶段,已经全然看清了学习生活的全貌——以语言学习为专业的我们,想要从老师那里获得更多的知识和人生指导是不可能的。那时候,我经常把图书馆当成教室,此刻回想起来,仍能感受到一本本泛黄的书籍所散发的迷人的香气。我想那个时候我的音乐素养肯定精进不少,因为那首为顾安弹奏的曲子已经完稿,并且得到宫羽老师的称赞。回忆起来,我那时总有“今天该写点什么呢?”的念头,也的确写出不少奇奇怪怪的曲子。那年的春天过得特别充实而逍遥,我时常哼着曲儿独自走走停停,风从春天吹到夏天,将空气吹得越来越暖,吹起我的裙角和刚刚洗完的长发,回忆来,一生中最美的画面也就属那个时候。
      大概是在杨柳嫩芽的味道渐渐消失,叶片已经闪闪发亮的时候。我收到顾安久违的问候:“钟老师好,还记得我吗?”
      “这家伙明明只是去北京集训的,怎么像关进了纳粹的集中营一样,长时间杳无音讯呢?”我想。
      “能请你为我上一节复习课吗?”他这样问。
      虽然觉得奇怪,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仍记得他开车来我们学校那天的画面:阳光洒在他的身后,白色的衬衫,裤线笔挺的黑色西装裤,站在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前——仿佛从年轻少女的梦中走出来的一样。我远远地看了好久,才无法控制喜悦之心向他奔去。那画面本有让人觉得他在炫富的嫌疑,但是当看清他周正的而略显羞涩的笑脸时,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谦和而深沉的气质压制住轻浮的幻影。
      “嗨!”大概是因为好久不见吧,愣愣地挤出那样简单的话。
      “这么说你会开车?你的车?”我问。
      “只是借来的!”他含蓄地说。
      “需要我讲些什么?”我问。因为这样的问题,顾安显得很不自在,“随便讲些什么吧!”他的回答让我觉得奇怪。
      “笔记有带来吗?”
      “笔记吗——好像没有!”他看起来很诧异,这反而让我觉得诧异。
      “我之前给你的笔记呀,复习功课嘛?”
      “不好意思,我忘记带来!”他笑得憨,让人觉得是自己令他为难。
      “也没关系!”我有意为他解围,于是指了指身后的背包“这里也许可以有吧!”我笑着。回想那个画面,总觉得自己真如旁人说的那样,既愚蠢又直白。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带,就连一只写字的笔也没带。
      更让我觉得愚蠢的是,即使发现了那样的事实,仍不明就里地带着他四处寻找适合上课的场所,他载着我从图书馆走到外语学院的教学楼,又从外语学院的教室走到经管学院的自习室,最终才在二楼找到一个算得上安静的位置。
      我完全记不起那天上课的内容,隐约中感觉他总是心不在焉,似乎旁边的环境让他分了心。我终于回忆起来,就是在那天,路过女生寝室的时候,他说起了那栋房子不适合做女生的寝室!漠北应该有自己民族的建筑之类的话。那些话让我越发觉得他奇怪。我甚至想不起他是如何走的,模糊中想起在离开经管学院的路上,我们遇到了边浩,为了避免麻烦,我只是简单地行了微笑礼,当时真担心边浩出我的洋相。我不确定目送顾安上车离开的时候,边浩有没有上楼,但是那天傍晚,他的确来到我们班级,挤在我附近的一堆人中,阴阳怪气地说:“最近时常有名车出入学院的大门,据说从车上下来的都是娇俏女生呢!风言风语的! 现在的女生也不洁身自好!”那些话让我胸中积累了不少火气。
      顾安走后,再次杳无音讯。我只在网上收到一个名字叫做《开不了口》的Flash,虽然音乐用了周杰伦的原声歌曲,看得出画面是经过了顾安的修改和再创作。对于顾安的再次消失,让我怀疑他已经身在国外了!
      大概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和销声匿迹一样,都让人心绪不宁,尤其是每当周杰伦的歌声响起,他的面孔就会浮现眼前,我担心自己长此以往会生出什么怪病,于是抱着惋惜的态度将他新手制作的flash 反复观看后,确定自己的内心无法承受这虚无缥缈的诱惑,便怀着伤感的心情喃喃自语地说:“对不起啦!朋友,再也不见啦!”便将他从QQ上删除了。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个决绝的人呀。

      我猜测等他留学回来的时候,应该就不记得我了,我暗自这样想着。
      毕业后去江南的十数年中,顾安的轮廓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如果不是人生横生波澜,搅动了我对人生意义的探索,那么他的轮廓似乎会像涟漪一样消失在平静的水面。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湖面的冰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清冷的光芒。冰面上几道不规则的裂痕,让人生出破碎感来。
      我记起很小的时候沿着薄薄的冰面前行的画面。那大概是因为钢琴考级的事情吧,时间越来越近,手速始终跟不上。
      “为什么总是五分零一秒呢?”我暗自跟自己较劲,手指已经在琴键上敲了五六个钟头,早已酸痛难忍。
      “钟逸,起来活动呀,琴键上都要冒出火星了!”爸爸皱着眉头,那是他担心时流露出的神情。
      “五分零一秒,还有两处错误!”我闷闷不乐地说。
      “会好的!需要换个环境!放松下来!”爸爸说。
      我戴上手套出了门。家附近有一条浅浅的沟渠,表面的冰层大概是开化后,天气突然转冷的原因,才重新冻住的。我踏上冰面,确定它仍能托举起我的重量,于是尝试向前迈出一小步,我能感受到冰面在颤抖,细听起来有丝丝冰裂的声音,那声音很美,让人沉醉其中。冰面上有个破洞,大概是哪个孩子扔石头砸出来的,每跨一步,就会有水汩汩涌出洞口。我便故意颠动冰面,看水一汩一汩地冒出来。我将弹钢琴的不愉快都用在震动冰面上,就在我全然沉醉的情况下,一只脚踏进水里,接下来我的头顶被冰面罩住,让人觉得窒息,我试着用手推着头顶的冰面,试图能破冰而出,反而将自己向水下推去。我能感到寒冰下的水像针一样刺痛肌肤,日光朦朦胧胧地透过冰层,让人绝望。就在我看到泡泡不断朝冰层上升,我不能用嘴,只能用心发出了“救命”的呼声。也许爸爸听到了我的心声,他将冰层敲破,我记得我是被急匆匆抱回家的。
      我躺在火炕上,独自舒醒过来,我听到隔壁客厅中爸妈的谈话。
      “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呢?”妈妈似乎用哭腔在说。
      “没大事了,只是受了惊吓!”“早就说过,姑娘不是你看起来那个样儿,我从远处看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出去,一步步试探着朝前走,仿佛在跟什么较劲!”
      “为什么不叫住她呢?”妈妈说。
      “她那样专注,会吓到她的,冰会裂开。我走到河边的时候,她掉下去的!”爸爸说。
      “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钢琴就不要练了吧!”
      “不是钢琴的原因,她就是那样的个性,胆子很大,她总想着挑战什么......”
      “哎,那样子怎么行,完全不像个大家闺秀......”
      母亲还没说完,父亲就抢过话来:
      “太虚荣了,什么大家闺秀......她只要活蹦乱跳地活着就行,干嘛老拘谨着她,况且你看错了......姑娘要强,有些野性,.....她专注起一件事情,就会变得很倔强,困难有什么可怕呢?......要有承受的勇气......”
      “算命先生说的,她长大如果遇到......如果结婚的话......她得学会如何做一个温顺的好女孩,否则会误入歧途......”
      “哼!温顺......” 父亲发出鄙夷的声音,“算命的话也不能全信......非要信算命!”
      我望着湖上的冰面,竟想起这样的往事。
      回忆起来,我不仅从未对男生表达出半分的心悦之情,甚至在行动上总是违背心意——我想自己大概是命中注定不会跟异性交往的。因为对命运的屈服,让我产生了一种淡淡的惆怅!让我仿佛间觉得悲伤从一开始就写在我生命的契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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