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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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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时节,日头依旧蠹辣,幸而山中林荫蔽日,为行人掩去几分暑气。
“入山总算凉快许多。” 晏鸣抹一把脑门的汗,折扇收回腰间,“昨夜住客栈,热得我后半夜才睡着。”
薛晧紧随其后,目光扫过石壁上湿凉的苔痕。此行一切从简,贺礼已先行送达,仅她二人代表碧龙帮前来。明日是正日,她们来得算晚,路上人迹已稀。
山中幽静,不时传来几声或远或近的鸟鸣,两人放缓脚步,享受难得的片刻清凉。
杂沓的脚步声自身后逼近。
尘土飞扬,一行人匆匆越过她们,为首的乘着一顶二人抬的软轿,晏鸣眯眼瞧去,嗤笑一声:“好大的排场,这是举家投奔来了?”
每个门派来多少宾客,自有约定俗成的礼数,这些人明摆了故意找茬。薛晧扫一眼前后簇拥的近二十人,眉头微皱道:“来者不善。”
“正好,”晏鸣挑眉,看热闹不慊事大,“且看这位新掌门如何接招。”
薛晧不语。自她执掌碧龙帮,明里暗里的试探挑衅从未间断,大多教晏鸣与娄星同挡了回去。今日置身事外作个旁观者,也是教她长了见识。
山路渐宽,前方喧哗已隐约可闻。方才那队大包小包的人马果然被堵在半道,挑夫瘫坐一地,汗气熏天,看样子累得够呛。晏鸣不想凑近,扯上薛晧绕进侧旁小径,去前头看看怎么回事。
队伍排得不长,人流尽头止于路边的竹亭,青云派人持兵肃立两侧,亭中设了灵堂,江晗的牌位前香火缭绕,中间香鼎插满高低有序的线香。
这是演哪一出?晏鸣寻人一问,乐了:新掌门体恤诸位江湖好友念旧之情,特设此地以便祭拜,上山须先在此祭拜过江晗,方能通行。
碧龙帮百废待兴,薛晧没功夫办上任典礼,只对外简单通知一声,早知还能这样玩,晏鸣说什么也借薛盈的名头整一个,挫挫这帮东西的锐气。
名门正派多顾及面子,更何况江晗从前出了名的良善热心,不少门派承过恩惠,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即便心怀不满,面上总要过去,老老实实走流程;有些八百个心眼的玩意也不白干,欣然将此处当作舞台,身边人积极充当捧哏,假模假样演一场大戏。
薛晧目光掠过几个面对牌位涕泪俱下、高声追忆“江掌门仁风”的江湖客,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厌烦。她演够了戏,如今看见这般矫饰场面,只觉反胃。
晏鸣倒津津有味,观赏这些 “大人物”演猴戏的机会可不多。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队伍总算排到软轿,先掰扯半天人数之争,又为跪拜之事僵持不下。蒲团明晃晃摆在供桌前,轿上坐的什么玉面郎君不动如山,既不露脸,亦不下轿。青云派人拦在前头,态度分明:不拜,不过。
轿中人瞧不清面目,只知年纪似乎不大。薛晧问道:“这人是谁?”
晏鸣露出慊恶神色:“一个卖钩子的小白脸,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听说背后是……”她悄悄凑到耳畔说个名字,教薛晧吃了一惊。那男人是几十年前威望颇深的武林盟主,如今几乎不过问江湖事,这两人的年纪能差将近半百。
队伍僵在原地,后头抱怨声渐起。那玉面郎君浑不在意,命人拆了轿顶帷帐,兀自靠坐椅中,任由身旁两男子打扇纳凉。
牠刚合眼,一道黑影自岩壁疾掠而下,靴底轻点其额,借力翻身,稳稳落于轿前——陆林杨掀起眼皮,嗓音压着不耐:“都堵路中间做什么?”
一看是她,四周霎时噤声,那玉面郎君登时换了副乖巧讨喜的面孔,凑近乎道:“陆庄主怎么有空过来?”
背后再怎么蛐蛐往事,悬壶山庄的名头一摆,即便陆林杨脾气恶劣,极难相处,江湖中人也不敢轻易得罪她,更要想方设法与之交好。
大热的天气,陆林杨正烦躁,听完缘由后,开口一点不客气:“要拜快拜,屁话真多。”
几声闷笑从人群里漏出,玉面郎君羞愤交加,尖声道:“这里是青云派的地盘,似乎轮不到陆庄主主事。”
陆林杨懒得再看牠,转身抽三炷香,就着供桌烛火点燃,朝江晗牌位略一颔首。旋即她转身向外,声量不高,却字字砸进众人耳中:“听好了——今日谁敢在此生事,便是与悬壶山庄为敌。”
此言一出,周遭原本或试探观望、或等着看热闹的江湖客,皆是窃窃私语起来。
往事如烟,有些事已悄悄发生变化。
消息先人一步飞传上山,江为玉的确吃了一惊。她递帖只为礼数,未奢望陆林杨亲至,更不料对方竟当众为她撑场,便顺势教人提醒灵堂守卫行事更硬气些,不能辜负好意。
陆林杨来得简单,身后只一个负着四尺木匣的亲随。江为玉下阶相迎,正欲开口,那亲随已先一步揭开匣盖——一柄长剑静卧其中,剑鞘镂空,刃光自隙间流泻,映着秋阳,光亮灼得人眼疼。
“听说过沈姮吗?”
“那个十几年前祸乱江湖的大魔头。”陆林杨此话一出,不等江为玉答复,有人已先一步脱口而出。四周霎时一片低哗——此剑来历,不言自明。
沈姮当年杀人如麻,江湖人人得而诛之,武林盟曾悬下重赏:取其性命者,即为新任盟主。陆林杨正是最终胜者,她杀死沈姮,缴获魔剑,成为古往今来头一个坐上盟主之位的女人。
此剑正是彼时人人闻风丧胆的破霄剑!
“你与江晗不同,那柄软剑不适合你。”陆林杨取出长剑,双手交与江为玉,“沈姮持它纵横江湖,我持它夺得盟主之位——不知此剑在你手中,能否造就新的传奇?”
江为玉呼吸微沉,郑重接过。剑鞘镂空处流光隐现,她指节收紧,拔剑出鞘三寸——
清冽剑鸣铮然响起,直破云霄,似乎真如其名。
“哇!”安梧挤到近前,剑身明澈如镜,映出她瞪圆的眼。
江为玉合剑入鞘,向陆林杨深深一揖。四下喧嚣,薛晧隐于人群之中,心中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此时此刻,她与江为玉之间隔着数重人影,却仿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心中的震颤。她们全然不同、又极其相似——若说当日于碧龙帮中,她只将其视为一个可利用的潜在盟友;如今……
晏鸣察觉她气息微变,侧目看来。薛晧望着场中身影,只极轻地说了两个字:“同类。”
安梧指着鞘上纹路问道:“师姐见多识广,这花纹是南越字吗?”
江为玉垂目细看片刻:“南越部族文字繁杂,难以尽识。不过……”她指尖轻点鞘底一道盘旋如云的刻痕,“此处似有‘天空’之意。”
陆林杨转而道:“既接了剑,让我瞧瞧你能否使得。”
江为玉颔首,不必多言,腕底一振——
长剑再度出鞘。
一抹亮光于萧若若眼前闪过,牠刹那间躯体一震,来不及跨过院门,便已愣在原地。天地间骤然一黑,唯剩那凛冽剑光在虚无中炸开、重组,化作记忆深处那柄嗜血的魔刃——剑上映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喉头咯咯作响,寒蠹的冷意毫无征兆地自骨髓深处窜起,牠只觉耳晕目眩,脊背顶上门框,跌跌撞撞扭身便逃,甚至顾不得回头确认。场中无人察觉这道仓皇逃离的身影,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江为玉手中那柄愈舞愈疾的长剑上。
若说凝霜剑走的诡谲奇变之道,破霄剑则是完全相反的直烈路数。这是柄硬剑,剑身沉厚,可江为玉使的得心应手,竟将凝霜剑法中的三分飘忽化入这磅礴剑势之中,既保留灵动多变,又强化大幅杀机,配上这把绝世神兵削铁如泥的特性,观者无不胆寒。
剑收,风止。
场中静了数息,惊叹与喝彩轰然炸开。
若说今日之前,江为玉只是“江晗的徒儿”,今日之后,她便无可争议地与“强者”二字死死铸在一起,打响自己的名号。
青云派这个日薄西山的小门小派,在江晗不辞辛劳地靠良善之名换过短暂辉煌后,重新迎来耀眼的曙光。任多少规矩脸面粉饰太平,江湖终究摆脱不了人性中欺软怕硬的底色,也比其她地方多点弱肉强食的纯粹。
宴席设在傍晚,受邀的宾客大致到齐,青云派上下忙碌安置,引客入座。
乔复的男徒谨遵医嘱,本在床上平躺静养,岂料一夜之间变了天,牠亲自招收的小弟被逐出山门,往日巴结的外门男徒反来寻衅找事。无奈之下,牠求姨姨告姥姥,教人帮忙另寻了住处,虽说荒凉偏僻,却难得清静……如此修养几月,牠自觉好了七八分,忙不迭凑出来露脸。
自恃身为前掌门亲传徒男,牠说什么也要坐主桌。白青正安排布置,见这徒男专挑宾客入座时来闹,怕大庭广众之下难看,只好在乔复边上加了把椅子。
待众人入座,这男徒自觉逮着时机,料定江为玉不好当外人的面翻旧账,便忙捧起酒杯,喝一口壮壮胆,伺机当众向江为玉赔礼卖乖。
哪想一口酒下肚,腹部如刀绞斧劈,牠捂着肚子惨叫倒地,一下吸引所有人注意。白青忙上前查看,地上人已七窍流血,一命呜呼。她拿起酒杯,凑近鼻子闻了闻,确定道:“酒中有蠹。”又试了试旁边另一只杯子,改口道:“不对,酒是当场开封,是酒杯有蠹。”
江为玉看向桌面,沉色道:“牠拿的是师叔的杯子。”
乔复闻言,脸上血色尽褪,难以自抑地哆嗦道:“牠们……到底没放过我……”
江为玉在牠身侧听得真切,伸手拍一下牠肩膀,乔复缓过神来,勉强收住失态。
“不对。”陆林杨指向桌上,“这是你的杯子。”
她几句话便理清来龙去脉:按座次,酒杯皆置于右手侧。江为玉左侧是陆林杨的杯子,右侧为空;她右位的乔复左侧空着,右侧有杯;紧挨乔复右位的男徒也是如此。恐怕是倒酒时忙乱,乔复错拿江为玉的酒杯,斟满后置于右侧,男徒见左侧多出一杯,误取了去,因此送命。
安梧倒吸一口气:“有人要害师姐!”
“明年武林盟重选,”陆林杨语气凝重,“有人见你今日锋芒太露,想趁乱除去一个劲敌。”
乔复急声确认:“那……不是冲我来的?”
一个下台的草包未免太自以为是,陆林杨扫牠一眼,嗤道:“你如今算什么?也值得人费这番手脚?除非……你另有仇家?”
“没有!哪有什么仇家!”乔复连忙否认,怪自己太过一惊一乍,显得心虚。
席间已沸沸扬扬,人心惶惶,江为玉当即下令严查此事,又派人查验所有酒菜,并亲自举箸试蠹,勉强为众人打消疑虑,事情暂且按下,一夜无事。
次日天色泛白之际,太阳尚未露头,陆林杨便寻到江为玉门前,要亲自去墓前看看江晗。
青云派的逝者葬在一处固定的山头,江晗也不例外。江为玉备好祭品和纸钱,引陆林杨踏上蜿蜒山径。
对方一路沉默,江为玉便也无言。直至墓碑当前,祭品摆妥,江为玉正欲询问是否要焚纸,陆林杨忽然开口:“她可曾提及,我同她……为何绝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