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继位 ...
-
药房总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草药苦香,阳光透过高窗,研磨细致的药粉上散开一片金晕,闪耀着几点细碎的亮光。
每次白青过来,总能见到商陆忙碌的身影,仿佛她已变作一棵扎根于此地的树,心无旁骛想着如何旺盛生长。
她的存在,便是对白青最大的激励。
摊开医书,对照药柜里的药材认真记忆,白青偶尔遇上不解的问题,便会向商陆请教。商陆的回答总是简短精准,如同手下分毫不差的秤杆。两人虽年岁相当,对方却较她更早确定以后的志向,已将这些内容烂熟于心,指点她绰绰有余。
白青点头,一一记下,不料手下刚停,心思便不自觉飘向别处。旧日的疑影,混杂近日的零碎见闻,在她安静下来时,蓦然浮上心头。
扭头望向一旁忙于整理药柜的人,她状似闲聊般开口:“商陆,我记得掌门的药一直由你负责……依你看,师姐从波斯带回的药为何有如此奇效?”
商陆正清点需要补充的药材,听闻此言动作一顿,思索片刻后答道:“有几味药材中原难寻,我们平日少见,没想到能如此治疗。”
话音刚落,她又补充道:“算不上奇方。说到底掌门若肯静心涵养,按方调理,不至如此。偏牠不知从哪里寻来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也不教人仔细看看,总冲撞药性。”
这番言论,正是派中众人对乔复病情迁延的共识。白青轻轻点头,因此原由,江为玉没少为之奔波求药,耽误不少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
可是……
指尖无意识划过医书粗糙的纸页,她忆起过往种种,总觉师姐就病情一事上,似乎太迁就乔复了些。
旁人总道两人关系不一般,可她从不这样认为。同样事事上心,江为玉对她与安梧如姐如母般爱护教导,但乔复得到的是一种冰冷的纵容。
这个念头若说出来,一定叫人笑掉大牙,毕竟人常道论迹不论心,乔复安稳地坐在掌门宝座上一心养病,不用操半点多余的心思,师姐会为牠妥善安排好一切,甚至愿意配合牠的无理要求,安抚躁动的人心——冰冷在哪儿?
病情方面,兴许师姐是出于谨慎,以防有人怀疑乔复的病情与她有关。人心可畏,即便良善如师傅江晗,照样有人因乔复的一点不如意恶意加以揣度。
不知为何,很多人非常热衷于给男人当便宜母亲。
抽屉关合的声响拉回白青飘散的思绪,她站起身,走向墙边那排厚重的书柜,里面存放着所有人的就医诊籍。密密麻麻的簿子层层交错,她抬手一一划过,正寻找乔复那本,便听背后商陆问道:“你在做什么?”
“掌门的诊籍能否拿来让我看看?”
“我来。”商陆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线,迅速挤到右手边,肩膀不小心将白青向外推了半步,“你若弄乱顺序,我还要费心收拾。”
她从柜中迅速抽出一本递去,不忘嘱咐道:“纸有些旧,看时当心些。”
白青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屋里有些暗,她向外走几步,倚在门边,就着廊下渐斜的天光,翻开细细阅览。
纸页微黄,墨迹暗沉,里面包含乔复自初次中蠹后所有诊疗记录,青芝堂甚至不忘批注牠又乱吃了什么“偏方”的无奈猜想。白青的目光随日期流转,指尖拂过一行行或潦草或工整的记述。
“……掌门自述胸痹复发,气息短促,脉象弦急而涩,似有外邪引动内伏之瘀……疑似误服燥烈之物。”
“……症稍缓,然入夜仍有虚汗,掌心潮热不退……”
“……突发呕逆眩晕,几不能立,脉象乱如麻絮……其身边新置熏香,疑有古怪,掌门坚称为安神之品,拒查。”
几次三番,病情刚有平复之象,便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任谁看了这些记录,恐怕都要以为有人不定期给乔复下蠹。
吊诡之处在于,偏偏其亲口承认,甚至主动揽责,全赖牠病急乱投医,私下乱吃东西。
指尖在“拒查”二字上停顿,白青轻轻蹙眉。
一个求生心切、为病情焦虑到四处搜罗药方的人,为何全然不吸取教训,反复做出无异于饮鸩止渴的举动?又为何,每次医师怀疑外物有异时,牠如此坚决地否认和包庇?
难道下蠹之人是师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教白青自己摁了下去。动机说不通,师姐若真怀有杀心,对方哪能苟延残喘至今,更遑论有余力折腾出许多风浪。况且,乔复是何等惜命多疑之人,若真是师姐所为,牠恐怕早已歇斯底里,拼个鱼死网破,岂会这般隐忍,还在外人面前维持与师姐和睦、乃至依赖的关系?
她呼吸一滞,仿佛有冰冷的细流瞬间沿脊椎蔓延至全身——莫非两人之外,存在一个未知的“第三人”?
她总以为自己不似流言般肤浅,却不曾想,先前下意识将乔复的异常与江为玉联系起来,何尝不是又一种笃信流言?
若真有一个 “第三人”越过戒备,持续影响乔复的健康,一定是手中握有其致命的把柄。
这把柄,会不会与牠莫名其妙得到的掌门之位有关?
她慌忙将诊籍翻回最前页,泛黄的纸页簌簌作响,停留在最初那条记录上:
“……掌门赴盟主宴,后昏迷三日,脉象驳杂,中罕见之蠹,伤及根本……此乃痼疾之源。”
那场轰动江湖的变故,多位掌门于盟主府邸莫名中蠹,消息传来时,派内一片哗然。
当时只道江湖险恶,无妄之灾。如今将往日种种联系起来……于武林大会中同时对多位掌门下手;掌控乔复病情的起伏,令其讳莫如深;还有乔复朝令夕改,变幻无常的作风……
可其她门派呢?她们是否有同样的经历?还有师姐,她知道这件事吗?
无数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白青扶额,轻叹一口气。连她都能想到的事,师姐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如此,这些年的悉心辅佐,那些近乎纵容的无奈,背后又有何深意?
师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商陆!”
安梧人未至,声已到,不消片刻,身影便如旋风般卷入屋内,带来满身阳光:“你不用给掌门做药啦!”
听闻此言,商陆正手握药杵,将信将疑停手:“真的假的?”
安梧毫不怀疑,她若说半个假字,商陆会直接举起石杵给她一下,“大师姐专程叫我来告诉你,哪能有假?”
此话一出,商陆放下心来。安梧虽淘气,对待正事还有分寸,不至于拿江为玉开玩笑。
“换成谁?”她站起身,拿围裙擦擦手,好奇又是哪个冤大头被选中。
安梧随手从桌上取了锥子玩,漫不经心回道:“听说掌门又又又又病重了,如今只吃师姐从波斯带回的药,连饭菜都得送饭人挨个尝一口才行。”
商陆皱眉:“什么意思,谁能给牠下蠹不成?”
“牠疑心病又不是一天两天。”安梧幸灾乐祸,反手握住锥子,做出向前刺的动作,“不出来才好,省得到处惹人烦。”
“别乱动,小心伤人。”商陆夺回锥子收进抽屉,回身道,“这样也好,大家都在筹备师姐的继位典礼,我也能腾空去帮忙。”
“没错!”安梧闲不下来,在药房里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顺手拉开边上未上锁的矮柜抽屉,抽出一本没有名字的簿子乱翻,“白青你也是,都给我来帮忙!”
簿子上面净是一些看不懂的药品和症状记录,安梧只能认出这是商陆的字迹,什么也看不懂,顿觉无趣。
“别乱动!”
商陆的声音骤然拔高,一步跨来,劈手夺那簿子回去:“说多少次,别乱碰药房里的东西!万一伤到哪里怎么办!”
她将簿子紧紧攥在手中,背到身后,瞪向安梧的眼神比平日更凶几分。
安梧缩一下脖子:“不动就不动,你又凶我……”
她转向白青,又恢复了兴高采烈的模样,挽上对方的胳膊:“走,我们两个先过去,商陆你记得来找我们啊!”
白青合上手中的诊籍,轻轻放到桌案上。她的目光扫过商陆背后,又在对方微皱的眉头间停留一瞬,微微一笑:“我们先走了。”
药房的门没有关,安梧欢快的声音依然跟着阳光一起涌进来。
商陆独立半晌,直到两人离去的身影彻底消失,终于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掌心已被簿子边缘硌出红痕,后背一层薄薄的冷汗,她走到矮柜边,将那本无名簿子塞进最深处,用几卷空白宣纸死死压住。
还好没被发现。
青云派因新掌门的继任仪式骤然忙碌,喧腾混合夏日的热浪席卷山门。继任仪式只有三天,准备工作却多而杂,大至规划客人的住所饮食,小至写请帖盖章,都需要人手帮忙,乔复敲定的日期太紧张,关九皋想尽办法动员整个门派动员,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请帖是最急的工作,按礼所有正式门派都需发送邀请,但各个门派远近不一,来往时间相差甚远。江为玉找几个字好的人一起写帖子,再额外找一人专门盖章,由远及近地写,先将最远的几封加急送出去——本来印章于继任当天移交最合适,但乔复有点急不可耐。其余帖子也在一天内写完送出,以防出现意外。
时间太急,距离太远,阿里娅也不喜欢来中原,江为玉向她寄一封信,分享自己成为掌门的好消息,顺便提前说一声,若不出意外,她明年春日便能赴约。
这段时日最忙的人当属安梧。
她人缘好,喜欢凑热闹,碰见谁都想帮一把,别人照顾她年纪小,分出去的净是些计数、分类等不动脑子的重复性工作,可她偏偏最耐不住性子,干一会儿便烦得叫唤,主动抢走跑腿传话的事,溜去找别人。
一天下来,她能把整个山头跑遍,天一黑便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满血复活,兴冲冲地继续到处乱窜,不知哪儿来这么大劲头,旁人见了只能感慨一句:年轻真好。
安梧没敢向任何人泄露一点想法。
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典礼快点开始,江为玉快点成为掌门,她好将手里这封信尽快交出去。
她厌恶乔复至极。在她眼里,乔复抢走江为玉的掌门之位,不以为耻,反而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嘴脸别提多丑恶,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打开那封信前,她能想到的扳倒乔复的大事,便是抓住其以权谋私、变卖公产之类的证据,没想到,事情远比她以为的严重得多。
牠怎么敢!
牠竟然敢……
安梧恨不得立刻交予江为玉,让她看清这人的真面目,让事情闹大,引起群情激愤,让乔复不得善终,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可是,此事一旦公布,势必引起轩然大波。轻重缓急,所有事务都须被迫暂停,包括江为玉的继任大典。
江为玉已经错过一次,她不想让江为玉遗憾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