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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失踪人口 她在那里等 ...


  •   主屋的光线不好,面朝后院开了个大窗户,树被腐朽窗棂围在正中间,好像一幅充满压抑和禁锢意味的油画。

      时间在这里像是停滞的,几张上世纪90年代的奖状、发霉的老挂历、褪色的卡通贴画、掉皮的红漆木桌,无声封存了一段旧时光。

      李宁玉的视线掠过墙上记录身高的铅笔印迹,停在窗下的破桌上。

      污渍斑斑的透明玻璃下压了老照片,两张是婴儿百天和周岁的影楼照,一张则是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身形娇小,长头发,鹅蛋脸,穿了件红色连衣裙,抱着婴孩站在树下,一双颇有灵气的大眼睛笑得十分温柔。

      “日期是1988年,李队,她抱的是郑杰吧?”

      顾晓梦戴着手套,指尖滑过婴儿的脸。

      “嗯。”李宁玉说,“应该是郑杰的母亲。”

      “看背景是在后院拍的,只是这棵怎么是花椒树?”

      “哎,你认得?”

      技术中队刚刚赶到,还牵了警犬,几人正在熟悉现场,听到她的话,段晞伸了个脑袋过来。

      “现在的很多年轻人缺乏常识,五谷不分六畜不识,更别说辨别这种在城市里并不常见的树种了。”

      “我奶奶种过,所以认得。”顾晓梦神色如常地说。

      “你的观察力和知识面真的不错,适合干痕检。”段晞露出欣赏的表情,“想不想——”

      “别想了,当年王主任出马都没挖动李队,如今你想挖她的墙角?更是没门儿!”

      何剪烛掐灭她的心思,戏谑地瞄了眼李宁玉,转头望向窗外,差点没拿稳勘察箱。

      “老天奶啊。”

      她错愕地瞪着眼:“院子里扔手榴弹了吧,搞成这样?”

      “可不是么,”段晞哼了声,“180斤的‘手榴弹’!”

      手榴弹本人已随救护车去往医院,几只德牧犬也被拉走,等待无害化处理。拜他所赐,她们得把院子里的砖头碎瓦全清出去才能勘察地面。

      何剪烛看见白小年扶着腰在后院忙活,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咱们也抓紧。”

      两人刚穿过小门去了后院,值守的队员就跑进来汇报:“李队,抓了两个可疑的人。”

      屋外是对上年纪的男女,老头率先开口:“警察同志,我们可不是坏人啊!就是看热闹......”

      他后背佝偻,一只手蜷缩在胸前,讲话含含糊糊,典型的中风后遗症。

      “是啊是啊,我们是良民!”老太慌乱地附和。

      李宁玉注意到两人脚上穿着同款拖鞋,问:“你们住在附近?”

      “对对,是!”她急忙往旁边指,“这就是我家,离挺近的,听到动静才出来看看。”

      “做什么的?”

      “我老伴儿以前给厂子看过大门,在这儿租房好多年了,现在弄了个犬舍,平时就卖卖小狗儿捡捡废品。”

      老太见李宁玉容貌昳丽,也没有动怒的意思,慌乱的心逐渐安定,好奇心再次蠢蠢欲动。

      “你是他们的领导吧,郑杰家到底出啥事儿了啊?”

      “你认识?”

      “那可太熟了!”

      老太逐渐开朗,笑道:“我老伴儿以前常跟他爸喝酒!只不过打从老郑媳妇跟人跑了以后,他脾气越来越臭,就不咋来往了。”

      李宁玉抬眼,盯住她:“不是改嫁?”

      “改什么嫁,跟男人跑了!这事儿厂里的老人都知道,是不是?”

      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老头一时没反应,他正上上下下打量李宁玉和顾晓梦,眼神油腻轻浮,透着不怀好意。

      顾晓梦不悦地错身挡住李宁玉,往前迈一步,被她轻轻握住了手腕。

      她示意自己不会冲动,回头不客气地说:“怎么,身子骨不利索,眼睛和耳朵也有问题?问你话呢!看什么?”

      老头吓一跳,缩着脖子移开眼睛,尴尬地笑笑。

      “老郑为此要死要活,还染上酗酒的毛病,可怜郑杰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妈——”

      “你放什么屁?”

      老太打断他:“郑庄好喝酒是媳妇跑了才有的?他因为啥丢的工作?较真儿起来,老婆会跑他也不冤,就那喝多了爱打老婆的臭毛病,谁受得了?”

      顾晓梦的眉峰一凛:“郑杰的母亲长期遭受家暴?”

      “对,家暴,还是警察有文化!”

      ”哎呀,你当着警察的面瞎说什么?”

      老头觉得脸上挂不住,呵斥她。

      “什么家暴不家暴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一辈子磕磕绊绊就过完了,怎么她跟男人跑还有理了?”

      顾晓梦冷笑,反问:“她跟男人跑没有理,郑庄打老婆就有理了?”

      “这也不能怪他,那不是酒喝大了脑子不清醒,控制不住了嘛?老郑还是挺——”

      “如果酒能使人丧失理智,那它就应该像毒品一样被明令禁止。”李宁玉凝着冰的眸子直视他,冷淡地说。

      见形势不对,老头悻悻地闭上嘴,彻底不说话了。

      “李队,李队!”

      白小年跑出来汇报:“有情况。”

      李宁玉示意队员看好夫妻俩,几人一同返回房间去了后院。

      或许是雨水泡透了土壤,外加被重物砸过,那颗石榴树此时歪得更狠了,一边的根须都外翻出来。

      “李队,刚才警犬一直在扒树根,我就蹲下来看看,里头果然有东西。”

      何剪烛举起刚掏出来的物品。

      那是一只幼童的鞋子。

      &&&&&&

      一天后,郑杰被送进讯问室。

      他的伤已经处理过,换了干净衬衫,戴手铐,歪下半边身体坐在审讯椅里,脸上不再有伪装的憨厚,勾着唇角一下一下敲桌板。

      李宁玉和顾晓梦身着制服坐在审讯桌前,身后是黑成铁锅脸的王宽。

      “坐好了!”王宽看不惯地吼道。

      因为是初次被狗咬,王宽喜提五针狂犬病疫苗注射疗程,又被刘丰叫去骂了几个钟头,差点没被唾沫星子淹死。心里憋着气,脸上自然不好看,他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恨不能上去抽他几个耳光。

      李宁玉轻启朱唇,抛出第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发现警方监视你的?”

      郑杰低笑:“我从小到大都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对视线尤其敏感。警官,你那些蠢货队员,专业能力真的很差。”

      李宁玉无视他的激怒意图,拿出几张照片,有解剖工具、烘干机、苏雪的头发,还有一个用泡沫雕刻出来的人体模型,和三个积木熊手办。

      “手办就不用多说了,我的同事已经查到你更早之前,在另外一家店用现金支付的订单。”

      李宁玉点了点照片:“你准备这些,想做什么?”

      “就是你们猜的那样。”郑杰又笑,眼里倏忽有了恨意。

      “要不是你们碍事,我的作品已经完成了,她会永远鲜活,不老不死地陪着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因为我爱她。”

      郑杰说:“我不抽烟不喝酒,有房有车,对她百般呵护,她还有什么不知足!明明答应了会结婚,可她父母和朋友一挑拨,她又动摇!”

      “可我从苏雪那儿了解到,你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会监视她的一切社交活动,审问她身边出现的所有异性,甚至在她的手机上安装过跟踪软件。”

      “那是保护!万一她有危险,我就能第一时间出现!”

      顾晓梦嗤道:“我看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危险因素。”

      “随便你们怎么想。”

      郑杰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慎扯动伤口,忍耐地咬紧牙关。

      “平安里小区,被剥皮断甲的猫尸,也是你做的?”

      “对。”

      “为什么虐杀它们。”

      “熟能生巧,我要多练习剥皮,才能创造出属于我的缪斯。”

      “那周筱雅呢?”

      郑杰却装傻:“什么周筱雅,不知道啊。”

      “你还装!?”王宽暴躁地咆哮,按捺不住地甩出证据。

      “我们已经查到了!电梯检修井房,楼顶多出来的挂钩!还有二楼气窗、周筱雅家、消防通道内发现狗毛,包括你藏在电厂的作案工具、几条恶狗,还有埋在后院的尸体残骸!全是铁证,还想狡辩?”

      郑杰故作惊讶:“警官,我要报警,有人杀了我邻居,埋在我家后院,他想陷害我!”

      “我操你大爷!”王宽气得一脚踹翻椅子,“你个死变态装什么大尾巴狼?!信不信我扇死你?”

      “王宽!”

      李宁玉厉声呵斥:“出去。”

      “李队!他摆明装蒜!”王宽不甘心地说,“你就让我问,保证半个小时内让他全招了!”

      李宁玉眉头紧皱,依旧严厉地看着他。

      王宽伸出手指狠狠点了点郑杰,带着怒意和委屈离开了房间。

      郑杰一脸得意。

      “技术员从狗毛上提取过DNA,经检验,全部来源于你饲养的德牧犬,狗是从你邻居家购买的,她家就有兽用麻醉剂。”

      “什么兽用麻醉剂,听不懂。”郑杰继续装傻。

      “至于狗毛,就算是我养的又怎样?就不能是恰巧带狗溜达,狗毛随风吹过去的?”

      李宁玉冷冷地凝视着他。

      “你或许不知道,动物消化后的排泄物中同样能提取到DNA。”

      郑杰一愣,随即笑了。

      “看来你比他们聪明些,难怪能当领导。”

      “别兜圈子了。”李宁玉打断他,“你对周筱雅做了什么?”

      “人比猫的体型要大很多。”郑杰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制作最完美的作品,我需要找一个和小雪接近的女人练手,那个雨夜,我成功用小猫引诱周筱雅开门,迷晕她后进入房间。”

      顾晓梦觉得喉头发紧:“你在她昏迷时下手?”

      “哦,没弄成。”他说。

      “我没想到她很快醒了,也没想到她会那么脆弱,被我用膝盖压了一会儿就断气了,真正实践起来,才发现人皮更难处理,不过总归还是按计划完成了尸体转移,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再次扯出残忍笑意,紧紧盯住李宁玉和顾晓梦,一字一顿,期待看到动怒或恐惧的表情。

      “警官,8个月的德牧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饿红了眼,什么都吃得下。”

      可惜的是,二人面如冰封,似乎毫无情绪波动。

      他失望地压下嘴角。

      “她跟你无冤无仇,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只能算她倒霉,要不是第一次失败了,或许也轮不到她死。”

      “解释另一个问题。”

      顾晓梦问:“你口中和大伯同住的父亲,骸骨怎么出现在后院,表面有犬类啃咬痕迹。邻居说,数年前你也买过德牧犬,后来全死了。”

      “是我。”郑杰掏掏耳朵,“既然挖到了,也没什么好隐瞒了。”

      “为什么杀他?”

      “如果你们有一个自私自利,只会无能狂怒,喝醉了殴打老婆孩子,控制欲极强的父亲,你们也会想杀了他。”

      郑杰的脸色发沉。

      “其实我妈是跟人私奔了,那年我才10岁。外人嘲笑我是没妈的小孩儿,那个人渣!垃圾!他也迁怒我,隔三岔五就打我!”

      “你们知道吗,我上初中时体重只有80斤,他说钱都被卷跑了,逼着我一顿饭只能吃一个馒头。明明有新房,非要住在爷爷留下来的破房子里,把新房拿去出租。”

      “直到他那次喝醉酒,把自己摔成半瘫,求我送他去医院治疗,我才知道他原来有那么多钱。”

      他又笑起来。

      “我把他绑在破房子里,每天只送一顿饭,让他也尝尝我受过的苦。为了不被外人发现,我在家里养起了大狗。结果有次出差,想着两三天不回没关系,谁知道他竟然死了,狗太饿了,就啃了他的尸体。”

      “说到你母亲。”

      李宁玉拿出了那张老照片。

      “她们跟你的母亲有些相似,是巧合吗?”

      郑杰的眼皮一跳,握紧了拳头。

      “一切都怪她,我恨她!要不是她,我的人生也不会那么凄惨,被嘲笑,被虐待!她是个自私的贱人!从她离开后我就发誓,所有欺负、背叛我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那她挨打时,你维护过她吗?”李宁玉幽幽地问。

      郑杰骤然愣住,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沉默几秒,辩解:“我那时太小了,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但她护住了你,对吗?”

      李宁玉说:“虽然她留下的东西不多,但能看出来,她爱你。”

      “爱我?”郑杰大笑,“她真爱我就不会跑!”

      “你又好到哪儿去?”

      李宁玉轻勾嘴角,眼里却是冷酷和轻蔑:“同样是暴力的受害者,你却不敢憎恨暴力的源头,只敢把怒火对准比你更弱小的人,懦夫。”

      “胡说!”郑杰最讨厌这种眼神,勃然大怒。

      “老东西不是死了吗?!我报复了!”

      “等他自己摔残了没力气,才绑起来报复?你还挺有阿Q精神。”

      顾晓梦开口就是嘲讽:“你母亲跑了,你不也毫无办法吗?”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郑杰的额头暴起青筋,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找到她,杀了她!”

      顾晓梦没有乘胜追击。

      她转脸看向李宁玉,神情复杂:“李队,看来他确实不知道。”

      郑杰愣住,警惕地打量用眼神交流的两人。

      李宁玉点头,抬起手,指了指老照片中的花椒树。

      “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就是贱女人跑的那年,老东西砍了她种的花椒树,换了石榴树。”

      “嗯,跟我们计算出的时间对的上。”

      李宁玉一瞬不瞬地盯住郑杰。

      “19年,郑杰。她在那儿等了19年的公道。”

      郑杰不耐烦地问:“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我们在石榴树下挖出一具白骨,有多处陈旧伤,是成年女性。经DNA检验,她是你的母亲,叶兰。”

      “你说什么?”

      郑杰的鼻翼翕张,瞳孔剧烈收缩,不愿意相信听到的每一个字。

      “一个要私奔的女人,为什么被埋在后院,身旁还有一双童鞋?这是当年你穿的尺码吧,为什么郑庄要藏起来?”

      顾晓梦将那双已经残破不堪的童鞋摆了出来。

      “答案显而易见。”

      她看着郑杰,一字一顿地说:“可你做了什么?像郑庄一样,只会无能狂怒,把暴力施加到更弱小的人身上,你继承了他所有的不良基因。”

      “你骂她是自私的贱人,其实你才是那个最自私的贱人、垃圾、人渣!畜生!”

      砰!

      郑杰抬手砸在桌板上,疯狂扭动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我不相信她死了!你们肯定在骗我!”

      李宁玉起身打开门,两名警员冲进去,将他死死压在座位上。

      “看来你需要自己冷静一会儿。”

      李宁玉从容不迫地说:“苏雪已经被家人接走了,很快就能开始新生活。而你,会被送上审判席,为你的恶行付出代价。”

      “她不能走!”

      郑杰疯狂挣扎,一边咆哮一边流下眼泪,目眦尽裂,歇斯底里,肩处逐渐浸染开血渍。

      “我不是垃圾!我不像他!我没有错!都是她们的错!是她们抛弃了我!”

      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讯问室,任由郑杰在里面嘶吼发疯。

      天已经有些暗沉了,警局门口站了几个人,李洋也在。

      刘丰和警员围在陈芳母子身旁,正焦头烂额地拉扯两人不断下沉的身体。

      李宁玉站在台阶上,脸色有些晦暗,顾晓梦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也没有开口。

      所有人的心上都蒙了一层灰。

      接待受害者家属总是最难的一关,即便刘丰亲自出面,也是一脸局促。

      陈芳的哭声撕心裂肺,哀求遥遥传来。

      “求求您!您就让我见他一面,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就算我家孩子得罪了他,他直接说啊,我女儿会改的,会道歉的,为什么非得害了她,死无全尸!死无全尸啊......”

      该怎么把残忍的真相说给那位崩溃的母亲听。

      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为家人谋求生路,却先一步被命运无情的闸刀斩断。

      李宁玉和顾晓梦走过李洋的身边,他正抱着周筱雅的照片哭泣。

      案件已经侦破,虽然流程还没走完,但周筱雅的遗物因为不是重要物证,可以先领走,照片大概就是他向陈芳要来的。

      “我错了,我不该最后见面时还和她吵架,不该说难听话羞辱她......”

      他流着眼泪忏悔。

      “至少该好好道别的......”

      厚重的相框已经被拆开来,露出藏在背后的秘密。

      毕业典礼那天,穿着学士服的李洋和周筱雅拍下合照。

      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甜蜜依偎着站在大学校园里,隔着三年的漫漫时光,笑意斐然地望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失踪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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