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良宵绛蜡(四) 我们是夫妻 ...

  •   待到秦宅,那雪已是鹅毛大小了。

      秦夷简拂去宋识肩上的雪,还想再劝:“如果他们看不到我,你会被当成怪人的。”

      宋识抬头问他:“难道你不想和伯母他们团聚吗?”

      秦夷简攥紧手指,他当然想,死后他便莫名其妙地附身在玉佩当中,偶有现身,也不能离开玉佩左右。

      “东京城破后,你就没再回过家,伯母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你不在的消息传回扬州,她承受不住大病了一场,到现在都没好转,如果她看到你,兴许……就能好起来了。”

      宋识说完笑了笑,转身去喊门。

      秦宅的仆从都认得她,一听声音很快就把大门从内打开,有个仆从惊诧她为何深夜前来,她也顾不上答,拿着画卷径直跑向郭氏的寝屋。

      还没推门,宋识便忍不住道:“伯母,有个好消息。”

      郭氏听到她的声音,火急火燎地披衣起身,只是下床几步路的功夫,她就气喘吁吁,不过看到一身风雪的宋识,还是加快了步子,“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穿厚些,受了风寒可怎么办?”

      郭氏是直接穿过秦夷简的身体走过来的,宋识心中的欢喜瞬间沦为失落,她看了看秦夷简,又转眸看着忙着给她拍雪的郭氏,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幅双雁图展开递了过去。

      “许内知清点核对二哥的新婚贺礼,多出了这幅画,我觉得像是出自绍安之手。”

      郭氏眼尖,一眼瞧见了怪石上的字,干黄脸上瞬间有了几分气色,“真是夷简的字。”

      秦夷简眼眶泛红,慢慢走到郭氏面前,哽着喉咙喊了句:“娘……”

      可惜……对方毫无反应。

      郭氏跟看珍宝似的把画轴攥到手里,来回将画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夷简不常作画,看这画纸泛黄的情况,有些年头了,想来之前经过夷简之手。

      她长叹口气,苦笑道:“也算是巧,这画几经辗转,居然又被当作贺礼送到你兄长手里了。”

      宋识也暗暗叹气,若非撞见秦夷简涂改笔迹,她也会是同样的想法,来的路上她已经问清楚,这幅画就是秦夷简这些时日所画。

      可惜,郭氏看不到他,只能一直盯着画卷黯然神伤。

      秦夷简看在眼里,却只能攥紧拳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埋怨以前的自己。

      宋识不死心,抓住秦夷简的手又问了一遍:“伯母,你真的没有看到吗?”

      郭氏惊于她的动作,蹙眉问道:“阿识,你这是?”

      宋识索性挑明:“伯母,实不相瞒,我今夜……”

      “我今夜好像看到了绍安的魂魄。”

      然而到最后,她还是不敢将话说得太过绝对,短短两年,郭氏的丈夫和仲子相继卒逝,她终日郁郁,忧思成疾,身子骨已大不如前,怕是承受不住太大的刺激了。

      郭氏手里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宋识,她脸上没有惊讶,全是心疼,“我看到了。”

      宋识心里一惊,看着同样的愕然的秦夷简重新问道:“伯母……也看到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怕你笑话,我这做母亲的,天天都能梦到夷简,刚刚在梦里……”

      郭氏苦笑一声,将身子转到一旁悄悄抹了把泪,才又接着道:“刚刚在梦里他还跟我说话呢。”

      一个母亲该有多思念儿子,才会天天梦到,宋识心中愧疚,却又不想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志怪笔记中总说魂魄不能长久留在人间,而今夜也是第一次见到他,所以她害怕明日醒来秦夷简又会消失不见。

      她手忙脚乱地搀着郭氏,又解释一遍,“我真的看到了绍安的魂魄,他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

      “三娘,你就是太思念绍安了。”

      闻讯赶来的秦居敬听得此言,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没等他跨过门槛走到屋内,便忍不住出言相劝。

      “是啊,人死以后,剩下活着的人最是难熬,可你何苦要为难自己?”郭氏拉紧宋识的手,跟上来劝道:“我有时候也总盼着夷简的魂魄能够回来,哪怕给我托个梦,可你也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宋识摇头,“不是假的。”

      郭氏轻拍着她的肩,“阿识,你凭自己的本事做了女官,又深受太后娘娘器重,这多好啊,何必因为夷简耽误了你的一辈子,你要多为自己想一想。”

      秦夷简当然也不愿让她为难,轻声道:“他们看不到便看不到,阿识,娘说得没错,你确实要多为自己想一想。”

      宋识沉默半晌,转身看向秦居敬,“大哥,你当真也看不到绍安吗?”

      秦居敬道:“三娘,你好好冷静冷静,你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宋识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他们都看不到秦夷简,所以不会有人相信她说的话,但她还是坚持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看不到,但这次绍安是同我一起来的,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就站在我们面前。”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可越是这样,郭氏就越是心疼她,“阿识……你……你这又是何苦啊……”

      宋识固执道:“若是伯母不信,我去请柏丘道人,先前就是他招回了绍安的魂魄。”

      秦居敬重重叹了口气,企图喊醒她:“简直荒谬!人死了就是死了,哪里来的魂魄?”

      宋识还想接着说,秦夷简抓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不必与大哥解释,他厌恶佛道,不信鬼神之说,除非让他亲眼看到,否则谁也说服不了他。”

      宋识抿紧嘴唇,看了他半晌,才道:“但是他看不到你,除了我,没有人能看到你了。”

      秦夷简望着母亲和兄长,眸中泛起热泪,不过看着宋识,他又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倘若人人都能视鬼,岂不是就乱套了?”

      “阿识,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我们都要急坏了。”

      听到赵橓华的声音,宋识愣了愣,不过也是,她深夜仓促离府,霜序定然会跑去向父母通禀。

      宋纪紧跟上去低声道:“阿识,你又不是不知道郭伯母身体抱恙,在咱们自己家里折腾折腾也就罢了,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你闭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赵橓华回头数落他一句,接着伸出双手挽住宋识的胳膊,她来之前听霜序说了个大概,因而没有直接追问魂魄一事,只是拉着她的胳膊,想着如何才能尽快将宋识的情绪安抚下来,“阿识,有什么事你同我说,我就是想跟你住在一处,才没要那公主府的。”

      章氏微微笑着向郭氏点头问好,关切几句便走到宋识身旁,和声道:“这几日我跟你爹爹净忙活二郎的婚事了,把你给疏忽了。”

      宋识一语不发,大家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围着她各种问询。

      显然,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能够看得见秦夷简。

      宋识不想再问,也不想再解释什么,身旁的父母亲友无论关切,或是劝慰,此刻在她听来都犹如围追堵截。

      她不想听那些无谓的劝慰之语,她很清楚何为真何为假,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于是不顾众人的追问直接走到屋外。

      秦夷简一身素衣站在庭下,单薄的身躯几乎快要与雪色融为一体,飞落的雪片纷纷扬扬,慢慢飘过他若隐若现的身躯,又慢慢落到地上。

      宋识恍惚几瞬,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

      等到冰凉的触感在手心里蔓延开来,她才在心中慢慢松了口气。

      秦夷简低下眉眼,她的烦忧全都因他而起,而他身为罪魁祸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开始有些后悔当初坚持留在汴京了。

      “是我不好,又害你被人误会,如果我当时早些回来……”

      宋识抬眸看着他,突然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你会法术吗?”

      秦夷简疑惑着点了点头。

      宋识闻言,竟也不觉得讶异,迈开步子边走边道:“让风雪大一点吧,我不想被他们追上来听他们唠叨。”

      话音甫落,风声吹号,雪片铺天盖地争先砸落,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宋识阖上眼眸,吸了口冷气,没再说一句话,径自跑到外面牵了马往回走。

      秦夷简跟在她身旁,任他怎么说,她始终一言不发。

      风雪落满肩头,他终是按捺不住,拉住她的手拥入怀里,“阿识,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宋识嘴角撇了撇,松开咬得发麻的嘴唇,“我其实是想让你们团聚的,我以为他们也能看到你……”

      她想不明白,他们是骨血相连的至亲,连至亲都无法看到他的魂魄,为何她能看到?

      灯火将尽,街上空无一人,唯有风雪声不绝于耳,宋识无助地看向四周,而后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你真的……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秦夷简感受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声音也逐渐变得哽咽嘶哑:“不……不是。”

      泪水快要盈出她的眼眶,秦夷简抓紧她的手,不停摇头,“不是想象,我就是秦绍安,我就是秦绍安啊。”

      “是我不好,是我胆小怯懦,躲在玉佩里不肯出来,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宋识见他终于和盘托出,眼神一转,接着问道:“你一直躲在玉佩当中?所以……我能感应到你的存在,却看不到你?”

      秦夷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道出其中缘由:“我向柏丘道人求了符箓,只要我身上带着符箓,你就看不到我。”

      宋识登时又气又恼,攥紧拳头朝他身上重重砸了几下,“秦夷简,你怎么能够这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多煎熬?”

      “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自作聪明,惹你难过。”

      秦夷简不住点头,这些他全都知道,其实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次想要冲出去同她相认,说些好听的话哄她开心,可每当产生这个想法,他又觉得只要自己不出现,总有一日,她就会把自己忘掉。

      宋识道:“你不要总是一厢情愿地为我考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矜贵娇弱,我们可以同甘,也可以共苦,无论你是人是鬼,我都愿意与你共担风雨。”

      秦夷简盯着她泛红的眼眸,喉间一阵酸涩,他从没觉得她矜贵娇弱,没有哪家清流文臣的女儿愿意去学习骑射,也没有几个人为了习字手生冻疮,也正因为她不矜贵娇弱,他才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她,更不用说让她陪自己经历风雨了。

      见他良久不语,宋识皱起眉晃了晃他的手,强调道:“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有什么事就是要共同面对的,你听到没有?”

      秦夷简眼神微微闪躲,“夫妻?”

      宋识道:“别想赖账,草贴定帖都在,虽说是跟你的牌位拜的堂,但那也算是跟你拜堂成亲了。”

      秦夷简当即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太委屈你。”

      他眼底浮上一层暗色,当初她执意抱主成亲,遭到不少人闲话,那时他很想冲出去拦住她,奈何被吸入玉佩不久,魂魄不稳,不能随时显形,为此他自责了许久。

      宋识毫不在意,“可结果都是一样的,亲迎无非就是走个过场,何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弯起眉眼笑道:“不过你要是觉得委屈了我,我们也可以今夜将合卺酒补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榜随榜更,无榜单7k+,感谢各位宝宝的观看~ 专栏已完结古言《覆局》 下一本相爱相杀恨海情天《被迫和宿敌奉旨成婚了(双重生)》 希望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个收藏,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