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国舅鸳侣》七玊

5、第五章 窘迫

　　第五章

　　石氏（吕媄娘在心里默默确认，这就是那位威严的大奶奶，崔妙清的母亲）听了女儿的话，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又胡沁！仗着年纪小，大家都宠着你，越发没规矩了。”

　　就在这时，吕媄娘瞥见李氏将崔芷蕊叫到身边，母女俩挨得极近，李氏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崔芷蕊一边听，那双好看的眼睛却似不经意地、上上下下将吕媄娘扫了个遍。

　　那目光让吕媄娘浑身不自在起来。

　　若是在往日，在自家那破庙门口，遇上这样直白的打量，她早就挺直了脊梁，梗着脖子问过去：“看什么看？我脸上长花了还是生了三头六臂？”

　　可娘那句沉甸甸的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刻却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然而奇怪的是，她的脖子却像被什么顶着，那颗小小的脑袋不仅没低下，反而昂得更高了些。

　　一股无名的憋闷在胸腔里打转：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举家来投靠这舅爷府？

　　她现在就想回到那个破庙里的“家”去。

　　那里虽然破败，却有说不出的自在。这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太“板人”了，连喘气都得数着节奏似的。

　　她正思绪翻腾，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小少爷们下学回来了！”话音未落，竹帘一挑，三位头戴幞头的少年公子鱼贯而入。

　　他们年纪相仿，衣着光鲜：一个穿着竹青色的锦袍，一个披着月白色的锦袍，还有一个是明晃晃的宝蓝色锦袍。

　　吕媄娘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宝蓝色身影吸引住了。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流转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儒雅温润。她心头微动，下意识想再偷偷多看两眼。

　　可就在她抬眼的一瞬，那双温润的眼眸竟也恰好望了过来，目光不期而遇！ 吕媄娘心头一跳，慌忙别开眼。

　　她的视线慌乱地跳到那位穿月白锦袍的少年身上。

　　他倒是唇红齿白，可嘴角挂着的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让她莫名地不喜。

　　尤其此刻，他那双眼睛正毫不掩饰地、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定定地锁在她身上。吕媄娘立刻扭开头，只当没看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位竹青色锦袍的少年身上。他周身似乎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当吕媄娘看清他脸上那抹如同明媚阳光般的温暖笑容时，心头那点局促仿佛被暖阳融化了一角，连带着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弯。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嗬！哪儿飞来的小野鸭，也敢站在咱们家三只天鹅边儿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声音像颗冰珠子砸进了热油锅，屋里瞬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吕媄娘不用看也知道，这刺耳的话，绝对出自那个穿月白锦袍、眼神轻佻的少年之口。

　　“小野鸭，一只；天鹅，三只……”吕媄娘的心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瞬间明白了：那“小野鸭”指的不就是自己？而“三只天鹅”，自然是旁边光彩照人的崔家三姐妹。

　　一股滚烫的羞愤猛地冲上头顶！野鸭就野鸭！就算真是野鸭，她也要做一只梗着脖子、绝不低头的骄傲野鸭！

　　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又上来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绿叶衬红花，心甘情愿！人家乐意做绿叶映衬红花的好，难道旁人还管得了么？”

　　穿月白锦袍的崔段云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他侧过脸，对着左边的堂哥崔子明咧嘴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嘿！我说她是小野鸭，她倒真应了！比家里养的那些高贵天鹅可有意思多了！”

　　杜老夫人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连忙招呼三个孙子过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三个，听着！这是吕媄娘，往后就住在咱们府里，是你们的妹妹了！当哥哥的，都得护着妹妹！谁要是敢欺负她，太奶奶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崔子明、崔段云和崔段飞都规规矩矩地点头应了。

　　杜老夫人这番斩钉截铁的话，像一股暖流猛地灌进吕媄娘的心窝里。

　　方才的羞愤和委屈瞬间被熨帖了大半，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和感激油然而生，让她不由得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外曾祖母，生出了深深的亲近与敬意。

　　崔段云这时抚着肚子，大声嚷道：“可饿死我了！”

　　杜老夫人忙说：“好了好了，都去饭厅吧。”

　　吕媄娘隐约看见那三兄弟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但她离得远，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像只局促的小鸟，紧紧跟在母亲身后，随着众人穿过弯弯曲曲的抄手游廊，来到了宽敞明亮的饭厅。

　　厅里摆着两张锃亮的大圆桌，每张桌旁都围着八个铺着锦垫的圆凳。桌边早已侍立着几个伶俐的小丫鬟。

　　众人纷纷落座。

　　杜老夫人坐了主位，崔氏紧挨着坐下。

　　吕媄娘看见曹氏、石氏、李氏都站着，手脚麻利地给杜老夫人布菜、盛汤、摆好碗筷。

　　直到曹氏也坐下了（但似乎并不打算在这吃），石氏和李氏才站到杜老夫人身侧，继续伺候着。林氏则站在崔氏身后服侍。

　　吕媄娘左边坐着崔妙清，右边是崔妙善。崔芷蕊挨着她的两个亲哥哥崔段云和崔段飞坐。崔子明作为长孙，坐在这桌的主位。

　　刚坐定，就有丫鬟端着漱盂、捧着巾帕鱼贯而入。吕媄娘学着众人的样子，依样画葫芦地漱了口，擦了手。

　　开饭了。

　　偌大的饭厅里，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无论是席上的公子小姐，还是屋里屋外垂手侍立的下人，都像约定好了似的，安静得过分。

　　吕媄娘立刻明白了，也学着大家的样子，低着头，闷声扒拉着碗里的饭食。

　　桌上的菜肴，对于崔家的少爷小姐们，不过是寻常一餐。

　　可对吕媄娘来说，眼前简直是琳琅满目的仙界盛宴！要知道，吕媄娘可是个顶顶喜欢好吃的丫头。

　　许多菜式她根本叫不上名字，模样更是平生仅见。

　　她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恨不得每道菜都夹上一筷子尝尝鲜！

　　尤其那盘点缀着鲜红玫瑰花的点心，更是牢牢抓住了她的视线：枣红色的枣糕上嵌着核桃仁、葡萄干和青红丝；金灿灿的玉米糕撒着蜜饯碎和芝麻；还有那雪白的山药糕，顶上堆着红艳艳的小果子…… 老天爷！她真想每块都狠狠咬上一大口！

　　负责布菜的婆子一丝不苟地给少爷小姐们夹着菜，完全没注意到吕媄娘那渴望的目光在各式菜肴间流连忘返。倒是坐在她旁边的崔妙清，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崔妙清忽然轻声对那婆子说：“嬷嬷，今儿不知怎的，饿得很，胃口也好。劳烦把桌上每样菜都夹一些，盛个大些的碟子给我吧。”

　　她这话一出，桌上好几个人都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婆子立刻应声照办，很快，一个堆得满满当当的大碟子就放在了崔妙清面前。

　　崔妙清只看了一眼碟子，却不动筷。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侧身，凑近吕媄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媄娘妹妹，我忽然又没胃口了。你帮我把这碟子里的东西吃了吧？放凉了再吃，滋味可差远了。”

　　吕媄娘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刹那间，她全明白了！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鼻子竟有些发酸。她抬起眼，感激地望着崔妙清，那双大眼睛里仿佛落进了星光。

　　崔妙清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催促道：“快吃呀！”

　　吕媄娘不再犹豫，接过那沉甸甸的碟子，心满意足地把里面所有的美味都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丫鬟们又端上了“热茶”在破庙家里，吕媄娘可没有饭后喝茶的习惯。她看丫鬟一直端着茶盘在自己面前，也不好意思不接，便伸手接了过来。

　　她正想学着抿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对面的崔段云正用一种古怪的、带着点戏谑的眼神瞧着她。她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又有什么讲究？

　　她硬生生停住了动作，目光飞快地在桌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到了对桌的崔子明身上。

　　只见崔子明接过茶，浅浅啜了一口，随即就吐进了旁边小丫鬟捧着的漱盂里，那小丫鬟端着漱盂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紧接着，另一个丫鬟才重新奉上一盏茶，崔子明这才真正喝了起来。

　　原来如此！ 吕媄娘心头一松，赶紧有样学样，也把第一口茶吐进了漱盂。她再看向崔段云时，发现他嘴角微微向上撇了一下，似笑非笑。

　　吕媄娘暗自庆幸：好险！差一点点，又要在这规矩大过天的崔府里闹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