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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附子 一直在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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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出来,游临几乎想都没想就打开车门钻了出去。
眼前一幕吓得他失了声。
这地方车流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几声凄厉的鸟鸣,连只鬼都没有,被他撞倒的是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披散着及腰的长发,发丝随风飘动,穿着素白内衬,鲜红宽袖长袍,外袍用金线绣了精致的麒麟纹。
见他从车里出来,那人扶着额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朝他走去,鲜血从额头蜿蜿蜒蜒滑落,污了半张脸。
作为肇事车主,他觉得自己应该上前搀扶一下,可那人的装束和眼神实在让他害怕,他一时僵在了原地,手不由自主握住了门把手,随时准备上车逃跑。
他看得分明,这人的头发虽有些凌乱,但飘逸灵动,不似古装爱好者戴的假发,而是真真切切从他脑袋里长出来的,再看他这个人,周身威压,脸黑得可怖,像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你,是人是鬼?”他怕得声音都有些抖。
那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似轻蔑似恼怒,踉跄着朝他走去,“不知道,应该是死了。”
他咽了咽口水:“冤有头,债有主,个人因果个人了。我与你无冤无仇,若真有缘,我为你念佛回向,莫寻错了人,速速离开。”
那人走到跟前,忽的朝他摔去。
从他的视角看去,更像一只扑过来的恶鬼。他吓得闭上了眼,然而手还是伸了出去,呈一个接人的姿势。
怀里没有东西撞入,反而头顶传来温热的气息。
“鬼也呼吸,五脏六腑没坏?”游临偷偷睁开一只眼,另一只仍然眯着,夕阳打在他的脸上,冲淡他脸上的恐惧,反而添了几分少年气。
一滴鲜血顺着那人的下巴滴到他的眼尾,闭着的那只眼受到刺激睁开,鲜血从他的眼尾滑落,一直滑到下巴,滴到胸口的锁骨。
那人双手撑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怀里,投下一大片阴影,见他睁眼,低头看他一眼:“冤有头债有主?”
“把孤带到这个鬼地方,弄成这副鬼样子的人,不是你吗?”
周身的威压让游临生出几分胆怯,即便不是鬼,也绝对不是好惹的主。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过快了,低头一看,不是自己的心跳,是面前这人呼吸过于粗重,心跳声从他的胸膛贯入自己的胸膛。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碰了一下。
温的,热的,非常强劲有力的生命力。
“你把孤弄成这样,”那人猛地抓住他作乱的手,恶狠狠盯着他,“还敢上下其手?”
鲜血从他的额头一直流到脸颊,给他暴戾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妖孽的美感。
游临后背抵着车,心存侥幸:“你头上那个应该是道具,不是真的血迹吧?挺,挺逼真的啊。”
“道具?”那人气息有些不稳,但字字有力:“你,谋杀孤。”
铁锈味充斥在鼻腔,的的确确是真的血。
“抱歉,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片刻后问他:“医院,能救孤的地方?”
听他语气不像作假,他不禁担心自己把人撞傻了。
心正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警笛。
——不是吧,出警这么快!
手先于大脑反应,他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把他往车厢里塞:“钻进去。”
那人没动,两只胳膊按在车门两边,牢牢堵住了车门。
他简直要怀疑人生,这人刚刚被撞,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他竟推不动,更可气的是,那人还一脸挑衅地冲他笑。
“钻进去,我送你去医院,要多少赔偿我都给,我们私了。”
发生车祸的时候他专注查资料,一点没留意路况,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如果一旦是他这边的责任,他的车就要被送去检查、修理、升级,一套流程下来麻烦死,这个人还这么不好对付,被警察看见他一定还要面对做笔录、打官司种种麻烦事,他是个极懒的人,想到这些只觉得未来几个月都不能算活着了。
他一个劲把人往车里推,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歪着脑袋问了一句:“私了?”
——竟然还在挑衅!
听见警车减速的声音,他心里更慌。
“小朋友,是你啊,又见面了。”车窗摇下,礼堂那个给他做笔录的女警官探出脑袋,脸上的笑容在看见他身后的人时消失不见:“这是?”
“警察同志好,我的车发生了点意外,撞了人。”游临立正背手,一副乖巧的模样,“不过我们已经协商好私了,正要送他去医院呢。”
女警官看着堵门的人,没有说话。
“是吧?”游临注意到她盯着自己身后看,僵硬转头,哀求般看向那人。
他们现在在一座桥上,桥下是碧绿的河水,从河面经过的风仿佛都是绿的。
风带着湿意,让他的眼神都可怜了几分,望着他的眼睛,男人有片刻愣神,反应过来后别扭地偏过头,闷闷吐出一句字:“嗯。”
“那就行,不过这么小的年纪开车还是太危险了些,自动驾驶也不行啊,这么聪明的脑子,可得好好保护。”女警官不放心地多问了两句,“车还能用不?不行坐我们的车回去,联系家长了吗?”
“记住了,车还能用,家长已经在医院等着了。”游临颔首致谢,“多谢警察同志。”
女警官看了看,车身确实没有任何破损,放心离去。
警车驶出不久,游临也带着人去了医院。
除了额头上的伤,胳膊和膝盖还擦伤了几处,头颅CT、胸部CT、血常规这些检查都正常。男人全程都十分配合,就是有些沉默。
想到他的种种表现,游临还是带他检查了一下智力。坐在走廊等待结果的时候,他顺便翻了翻了其它检查项目的单子。
姓名,李元昭;性别:男;年龄,24岁。
除此之外,其它信息都没填。
“还会繁体字。”正翻着,护士带着人出来了,游临连忙起身相迎,“检查结果怎么样?”
男人跟在护士身后,明明脸色阴沉得厉害,偏偏给人一种很乖的感觉,一种第一次去到陌生人家里被紧张和无措逼出来的乖。
护士递来一张脑部DT成像:“双侧背外侧前额叶白质FA值下降,平均弥散率升高,未见明显局灶性出血或挫伤灶。事件相关电位P300潜伏期延长。神经心理评估提示执行功能、反应抑制能力受损。结合头部外伤史,考虑弥漫性轴损伤所致额叶认知功能损害,建议定期复查神经影像与认知量表。”
尽管早有准备,游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接过单子,同情又愧疚地看了一眼男人,那人注意到他的眼神,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那他现在的认知相当于多少岁?”
“十二岁。”
游临长松一口气。
十二岁,已经算三分之二个成年人了,生活能自理。
回去的路上,他问了那人许多问题,愣是怎么问都没问出对方的家庭住址和身份信息,他都怀疑护士把他的智商报高了,否则怎么连家都不记得。
“喂,”眼看着马上到住的地方,游临拍了拍他的胳膊,“李元昭。”
李元昭一直在走神,突然被拍,吓了一跳,偏头看他。
游临尽量委婉:“马上到我家了。”
“哦。”
“我家教严,不让带外人进去。”
现在是深夜,城市灯火璀璨,灰蒙蒙的光像一汪大海,溺死了满天繁星。
李元昭沉默半晌,像是豁出去了:“你撞了孤。”
“所以你就赖上我了?”
那人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然呢?”
游临觉得他的语气很欠揍,莫名又觉得很有道理。
“但是你只傻了一点点,十二岁,你应该能想起来自己的家,或者家人的联系电话。”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偏头望向窗外,眼眸被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和年龄,说明不是失忆症状,但是怎么都不肯说自己的家庭地址和家人的联系方式,想必是跟家人吵架了,离家出走。
真好啊,这么大了还可以离家出走。
游临胸口突然涌起一股不适,也偏过了头。
“没有。”
很久后,那人突然开口。
游临心头一颤,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他转过头,发现李元昭不知什么时候也转过来了,正看着他。
“我想,我没有家人了。”
没有同情、没有卖惨,像大量分析论证后得出的一种结论,但细听还是能从中听出妥协和无奈。
他注意到,这是这个人第一次用“我”这个自称,从见面开始,他用的好像一直是“孤”。
“哦,那还真是抱歉。”游临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又抛出那个问题:“你今晚有住的地方吗?”
那人直勾勾盯着他看,目光简直让人感到冒犯,仿佛在透过皮囊看他是不是一个好人。
良久后他才收回视线,瘫倒在座椅上:“没有,我在你们这儿应该是个黑户。”
医院登记信息的时候,这人什么都不肯说,护士打趣了一句该不会是偷渡过来的黑户吧,他还帮着解释是车祸撞到脑子,记不清了,结果现在人家自己承认了。
“那我送你去救助站吧。”
“不可以是你家吗?”李元昭看着他,“我不太懂。”
“我家教严,家里人不让带陌生人回家,男的也不行。”游临面露难色。
“桥上那个女人问你联系家长没,你说家长已经等在医院,但是医院没有人,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带着我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检查?所以我猜,你是一个人住。”
游临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缜密的分析能力如果用在别的地方,一定会让他欣赏,可用于窥探他的内心,只会让他感到挑衅,尤其说最后一句话时那种笃定的语气,简直欠揍。
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那人语气软了一些,真诚地补了一句:“我是真的不太懂。”
过分妖孽的脸上竟带了一丝可怜和无助,游临几乎是下意识退后了一些:“不懂没关系,我先送你去酒店,手续的事情我会帮你办好,其他工作人员也会告诉你。”
男人偏过了头,半张脸隐没黑暗里,眼神看向窗外,轻轻吐出一个“哦”字。
语气更加委屈了。
“赔偿款那些有异议吗?”
没再说话。
游临当他同意了,路过一家酒店的时候,下车带他进去,用自己的身份证帮他办理好入住,把药交给他,承诺明天自己会来这里接他,带他去救助站。
男人全程配合,只是在分别的时候抓了一下他的衣服,犹豫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在他皱眉的时候松开。
回去的路上,他不断回想那人何以露出那样的神情。
医院明明说智力没有很低下,都相当于一个十二岁青少年了。不懂怎么联系救助站还说得过去,他身边二十来岁的同学也不会,要不是他小时候了解过,他也不知道,但是住个酒店而已,何以也这么无助?
洗个澡爬个床,盖个被关个灯,到底难在哪儿。
洗澡?
他突然想起来,那人好像没有睡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折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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