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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滬平通車(四)   列 ...


  •   列车被迫在德州站多停了一段时间,汪平被列车员喊回车上时郑光启还在底下跟德州方面东拉西扯——没人愿意去碰这么麻烦的案子,尤其死者还是蓝钢车上的乘客。
      他正要上车的时候跟抬着尸体的两个人碰上,汪平停下脚步往旁边让,整个人靠在列车边,嘴里的烟还来不及熄,尖端在夜色中露出一点猩红。他眸色沉沉,叼着烟盯着盖着白布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汪处。”跟在后面的警员朝他敬礼示意,眉眼被遮掩在帽檐下的男人不耐地挥挥手,让他们别在非常时候用没意义的礼节延缓工作进程。
      尸体是在列车刚刚到站的时候被发现的,时间压得很死,他们没时间对于案发现场做比较详细的调查。好在應是第一发现人,即使时间短了些汪平也完全信任侦探的能力。

      不远处传来敲玻璃的声音,年轻的处长抬眼看去,发现是應在发生命案的包厢里从窗户探头出来叫他。
      應本来想问他干什么呢怎么在外面靠着愣神,碍于包厢里还有其他人在,于是只好在对方望过来的时候喊一声汪处。
      “啊。”汪平掐了烟,拽着领子整了下衣服,“就来。”

      这房间晚上肯定是不能住了,被害人的法国室友被暂时安顿在了餐车里,晚些列车会再为他重新安排一间包厢。
      尸体已经被搬运下车,包厢中只留有不算浓郁的血腥气、和茶几与窗帘上的大片血迹。汪平进来的时候侦探正在检查两名乘客还没来得及转移走的行李。
      前者见状示意警员先行离开,然后下意识抬手想锁上包厢门,他手一勾,却并没有碰到门上的锁扣。汪平低下头,受力变形损坏的门锁正安静地躺在地上。
      “你当打手也不算屈才。”他评价道,鼻子里发出嗤笑的气音。
      “什么?”應在检查完一个箱子之后的空档给了汪平一个眼风,他直起身子,正好见人把目光从脚边锁扣转移到他脸上。男人顿了顿,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十分平静:“情况紧急。”

      應这个身高体型不仅仅是看上去唬人,他身体结实,力气也不小。汪平啧啧两声,冲那几件行李抬了一下下巴,“有什么发现吗?”
      “还真有。”應伸手指着其中一个黑色行李箱说道,“我记得这个箱子是死者的?”
      汪平靠在门上充当门锁,他双手插兜,回忆着下午见到那两个法国人时候的模样,“对,是他的。”
      “那就有意思了。”男人说道,他张开手,手中的白布上赫然放着一枚纪念硬币。
      门锁客串演员汪平先生立刻抛弃了自己饰演的角色,他好奇的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去瞧这枚引起侦探注意的硬币。看图样像是法国银行的纪念币,纪念币上有一些像是五角星又像是飞鸟一般的纹案,边角处还有BNP的字样,只不过已经有些年头了,银币面上有一条十分明显的划痕。
      重要的是上面沾染了已经干涸的大量血迹,靠近边缘的地方被钻了个小孔,孔洞光滑干净,明显是经常被摩擦的模样。
      應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递给他,上面描绘了一些毫无逻辑性的奇怪图案,汪平把图案跟他手上的硬币对比了一下,发现确实有一小部分的花纹是对得上的。
      “所以这是什么?”他扬了扬笔记本。
      “餐车靠近门的地方有一些不规则的血迹,原本我还在疑惑是怎么蹭上去的。”應把硬币捏在指尖后说道,“禄宾鸿有同凶手争执过的迹象,手上的血迹也有被什么摩擦过的蹭痕,像是受伤后抓住了什么。”
      如果是一根绳子或者金属材质的项链的话,都将完美符合第一个命案现场的情况。他猜测由于禄宾鸿的挣扎一把扯断了凶手脖子上的项链,在受害者死亡之后,匆匆将硬币塞进兜里的凶手因惊慌而让其从手上掉落,这才导致靠近门的墙边有那样磕碰后留下的痕迹。
      “你是说凶手原本戴着这枚硬币,却被捅了一刀的禄宾鸿给扯下来了。”汪平把笔记本还给他,眼底划过一道荒谬,“……喂喂,这可是第二个死者。”
      “我们目前还没有办法确定硬币确实属于死者,但起码——我们现在知道了,受害人之间并不是全然没有联系。”侦探眯着眼说道。他稍微偏过头,透过窗户能看到车站上郑光启已经处理好了交接事宜,后者跟德州方面的负责人握了握手,然后走向列车的方向。
      應将包着硬币的白布放到口袋里,抬手拍了拍汪平的肩,“只要确定了凶手不是无区别杀人,我们就能找到他杀人的动机。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汪处。”
      “……”汪平看起来有点不自在,“这么明显?”
      “还行吧。”應回答道,“但凡你吸一口自己叼在嘴里的烟,在我喊你的时候它都不应该是那个长度。”
      汪处长冲着他肩膀给了一拳。

      疑点其实不止这些。
      之后他们又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这个包厢的钥匙在哪儿。汪平问旁边沉思着的人说会不会在被害者身上,應摇了摇头,他在警员将尸体抬下车之前便翻看过尸体身上所有的物品,并没有看到类似钥匙之类的东西。两个法国人的箱子中都拥有一个手术箱夹层,里面放了些常用的外科医疗器材,他还在另外的箱子里看到了一些药物,其中有一瓶几乎已经用完了,里面残余了少量白色粉末——他猜测有可能是巴比妥,这是目前临床比较常见的催眠镇定用药物。
      此外應还潦草检查过一遍伤口,受害人并没有挣扎的痕迹,几乎是□□脆利落地一刀抹了脖子。血液呈喷溅状,大多沾染在窗帘和茶几上面。有可能是熟人作案,也有可能在被害时并不是清醒状态,具体还需要等待明确的尸检结果出来。
      房间茶几上有一层玻璃,即使脚踩上去也并不会留下鞋印,窗沿倒是有些许脏污,但由于范围细窄实在难以辨别。

      就餐时间已经过了,警员和列车员又拦住了看热闹的闲杂人等,此时餐车里只有法国人和汪平带来的翻译在。
      两个人进去的时候法国人——也就是尼塞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怒气未消,嘴里骂了句不好听的。近几年洋人在中国惯是趾高气昂,这么被当成嫌疑人问询让他感觉到自己被严重冒犯了。
      翻译多少顾及着外交问题,言语间还比较温和。汪平却一向不惯着这种事情,他把怀里的枪拍在桌上,震得旁边几个人都是一愣。
      “跟他说。”将正装穿得整整齐齐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瞥了翻译一眼,然后慢悠悠松了松领带,“他现在是蓝钢车两起命案的嫌疑人。如果不老实的话,别说故土,我可以保证他再也见不到大使馆的门。”
      其实應有跟他提起过那个大概率是有人跳窗传出的声音和上锁的包厢门,且以血迹分布来看凶手身上应该难免也沾染了一些血迹。是尼塞行凶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汪平明显打算黑脸唱到底,應坐在旁边沙发上眼观鼻鼻观心,用手指去点不知道去哪儿飞了一圈刚回来的调皮鹦鹉。

      总归法国人是被嚇到了,老老实实安生了不少。在此之前翻译也问了他一些比较基本的问题,案发时候的动作和职业生平之类的。尼塞是一名外科医生,他跟死者弗朗索瓦是同一年来到中国的,之后也常驻于上海的同一家医院。
      两个人在七点半前后去餐车点了晚餐和咖啡,八点半左右尼塞一个人出门将餐具送回餐车,觉得很快就回来,于是也没带着包厢钥匙。
      應接过话头问道:“弗朗索瓦当时还是清醒状态吗?”
      “是吧,只不过他看起来不太精神,所以是我一个人去的。”对方思索着说道。
      “但我记得列车上摁铃会有乘务人员帮忙收拾餐具。”
      “只是想出去走一圈,车厢里太闷了。”

      北平方面来的翻译原本还译得小心翼翼,过了会儿发现汪处请来的侦探言语措辞都非常平和,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要是人人都是自家汪处这个态度,恐怕明天他就得被迫请辞了。

      尼塞说自己跟弗朗索瓦是去天津出外勤的,所以行李中随身会带着手术箱,應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问了些其他的问题。
      “你还记得你朋友脖子上挂着的硬币是从哪儿得到的吗?”他问道,“是非常罕见的图案。”
      法国人回答的很快,“当然,那是法国巴黎银行成立八十年的纪念银币。”
      “是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一般人应该也不会把普通纪念币戴在脖子上吧?”應好奇道。
      听到翻译转述后尼塞皱着眉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那他会经常戴着这枚硬币吗?”
      “不会。”他实在是有些烦躁,“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汪平踹了下桌子,“你只管回答就行。”
      旁边同僚没敢翻译这句话。

      “别紧张。”侦探莫名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来跟车厢角落的乘务员道,“麻烦了,可以带尼塞先生去他新的包厢了。”
      “……这就结束了吗?”原本觉得自己正处于腥风血雨之中的翻译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真切。他瞥了眼站在旁边的上司妄图得到一个眼风,但汪平完全没有看他一眼的意思。年轻处长垂着眼睛,手指敲在椅背上,即使没有说话也有着十足的压迫感。
      不过不管怎么说,應看起来确实已经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打算了,在翻译如实转达之后尼塞跟着准备带路的乘务员往车首的方向走,眉眼间依然是一副不太痛快的样子。

      “尼塞先生。”只是在尼塞即将离开车厢的时候,應突然用法语出声说道——他并没有用疑问句式,也并不期待对方的回答,“您的同伴死了,您好像并不难过。”
      一时间大家神态各异:乘务员听不懂这句话,依然带着乘客往包厢走;尼塞的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想要回头,却在反应过来之后硬生生阻止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而在根本不知道侦探本身就会法语的翻译身后、汪平满是讽意的笑了笑。
      汪平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见过很多自以为聪明的人,他们满口谎言,漏洞百出,却又以为自己那套言论天衣无缝。如果不是應说尼塞确实没有作案时间,那他现在一定没有他自己预想的这般好过——北平方面的负责人并没有平白唬人的习惯,他有手腕、也有能力,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演这样令人恶心的戏码。
      只不过在这一点上應跟他并不一样。黑发男人本质是个较为冷漠的人,他能够理解他人的感情但并不至于共情,很难会因为其他人的所作所为而影响到自己。

      鹦鹉站在桌子上抖了抖羽毛,眨着眼睛看其他人陆陆续续的离开。

      “去我那儿?”應垂下眼问道,他们得等德州方面的消息,大概还得有段时间。
      汪平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汪平想问他侦探这个职业真的有必要吗,真的能心平气和的为心术不正的人而辩解吗,最后寻得的真相又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但他看着應把笔记本收到衣服内兜里,大衣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衣服上银杏叶形状的铜制排扣在灯光下不甚明显地闪烁时……他觉得所有问题的答案都不重要。
      起码对于應来说、都不重要。

      “走吧。”年轻的处长活动了一下肩膀,“叫两杯咖啡?”
      “不喝茶?”发小瞥了他一眼,“我带了大红袍。”
      “不爱喝啊,有没有绿茶?”汪平皱了皱鼻子,跟着人走的步伐难得带了点不情愿。

      餐车在他们离开后再一次恢复了寂静,下午那般可怖的景象早已被收拾恢复成平时一尘不染的模样,看不出丝毫被血迹侵染的痕迹,没人知道在平和的外表下隐藏了多少暗潮和腐朽。
      蓝钢列车不断向前行驶,穿过黑暗却仍又驶向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滬平通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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