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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滬平通車(三)   汪 ...


  •   汪平黑着脸把列车时刻表铺在电报室里的木桌上。
      由于沪平通车并不会在连镇站停车,所以下一个站点是晚上八点四十分将要靠停的德州站。他们时间很紧,只能依靠现有的情报分析案情。

      應没时间跟他娓娓道来,简要说明了一下目前为止的进度和推测。
      “刚才我去跟乘务员确认了一下,他确实在四点三十才做好餐车的整理,根据验尸官的初步推断,禄宾鸿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四点半到四点五十之间。凶手把他约到餐车,实施杀害之后迅速离开了车厢,我刚刚在上等卧车的储物间里发现了一套沾血的浴袍,浴袍是每个包厢里的标配,我已经让乘务员去核对了。”他顿了一下,语气颇有些无奈,“但毕竟列车并不是满人的状态,我猜是凶手从没人的包厢随意拿了一套。”
      “浴袍啊,好像我的房间里也有这么一套。”汪平回想着,“他就不怕遇到什么人,或者受害人大叫把别人吸引过来吗?”
      “吴女士说这个时间点、或者说这辆列车驾驶时确实很少会在走廊上碰到其他乘客。她说这话时十分自然,就像是在说每天三更后街上便无人走动一样。应该是蓝钢列车的常客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凶手行凶的确需要一定程度的运气。”
      “……至于受害者的叫声。”應抬手指了一下桌子上的时刻表,上面清晰记录着列车所经过每一站停靠的时间,“四点四十四分,列车停靠在沧州站台,而在停靠之前——”
      短发男人接着他说道,“停靠之前,站台会响起到站铃声和哨声。”
      侦探点了点头,“而且那一刀插在了禄宾鸿心肺的位置上,我不清楚是否还有其他伤口,如果肺部被刺穿,受害者极有可能当时是说不出话的。”
      “说到这个,”汪平放下时刻表转头看他,“你当时对伤口有异议?”
      “与其说是对伤口,不如说我是对凶器有疑虑。一是餐车的钢刀并没有尖利到能作为凶器的起步,二是我觉得那柄钢刀是后来作为掩饰插进去的。”應回答道,这是他看到尸体时候的想法。
      “你是说,凶手不希望把凶器留在现场……那他为什么不干脆把刀扔了,跟浴袍扔在一起。”
      “或许是上面沾了什么,也可能是刀上有能指向他身份的刻痕或装饰,我不清楚,毕竟出门在外随身带着一把刀还挺正常的。”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们能搜查车上乘客携带的行李吗?”
      “很难搜查所有人的行李。”汪平实事求是,“首先理由不够充分,其次我们来的人不算多,很难控制住列车上这么多人,更何况确实有些不好招惹的。但如果你对几个特定的人有怀疑,我倒是可以争取一下。”
      “这就够了,我一会儿还得去找禄泽语聊聊——我了解到他是禄宾鸿的亲族,两个人一起上的车,住在同一个包厢。”
      “嗯,我一会儿给你一份乘客名单。”

      “诶,”汪处长不是个在友人面前能严肃很久的人,他走到應的旁边抬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就着刚才的话题开始跟他扯八卦,“虽然咱明面上是说谨慎行动,但大多我倒还是能动得起的,必要情况你直接动手就行。”
      后者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看他,“你找我是来破案的又不是找我来当打手的。”
      “上次那谁,狗急跳墙想杀人不是你一脚踹翻的吗?”
      “那是正当回击。”應怕他再说下去还得把几年前自己揍混混那件事翻腾出来,话锋一转问道,“说起来,乘客中有没有一位商人打扮的白发男人?我记得他身边跟了一位黑发几乎遮住眼睛的小厮。”
      汪平嘶了一声,“你不是觉得他可疑吧?”
      應奇怪于他的反应,“怎么?”
      “这个人我应该动不了。”
      “别紧张,我目前也没发现他们跟案子有什么关系。”他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上车前有一面之交,他们——不,没事,我之前怎么没听说北平有这么号人物?”
      “他是上海人,近期才刚来北平,不过免不得两地奔波。”提起这个人汪平也表现出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无意识地伸出手去逗弄停在應肩膀上的鸟,鹦鹉脾气好,任他触碰着自己的喙也忍着没啄他。“他的名字叫白侗,江浙地方有名的大财阀,现在做军火生意。白家你应该知道,但其实在白侗接手之前白家只能算是个普通的军政世家。他爹是军委会的常务委员,三年前离奇死亡,大家都猜是他儿子给他背后捅了一刀。”

      叨叨起这种东西汪平就变得特别来劲,他的身份很方便获知各种情报,但平时在司令部说话做事都要长八百个心眼,所以每次来了兴致都会跟應聊个没完。
      只是这次时机不对,两个人在听到门外脚步声之后立刻停止了交谈。

      郑光启听说汪平人在电报室便过来找他,上面派了他们两个人解决事情肯定最后得要个说法,给郑光启整得也是满心烦躁。上海方面负责人敲门时没想到里面还有别人,在开门认出汪平身边站着的男人后他的神色明显带些诧异。
      “……應先生?”郑光启上次见他还是五六年前,那会儿他只不过是个处长,而对方则是北平有名的纨绔。如果不是因为他看到應肩膀上眨巴着小眼睛的鹦鹉,他其实也不太敢认人,“您跟汪处……?”
      汪平脸上带着公事公办时礼貌的笑,“哦,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應先生,京兆地方有名的侦探,是我邀请来协助办案的。”
      说完之后他转头看向侦探,冲他点头示意了一下。而應本来时间就紧,忙里偷闲了这么一会儿也该去工作了。
      “郑副厅长多担待些,你们应该有事要谈,我就先去忙了。”他于是将帽子放在胸口对郑光启说道。
      “哪儿的话,應先生慢走。”郑光启一时间有点不知道以什么态度对他,他脑子里被五年前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應和现在似乎被汪平奉为座上宾的侦探搞得混乱,尤其是他又很清楚汪平这个人是块油盐不进的硬骨头,不可能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被骗的类型。

      俩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也没人有这个闲心思给郑光启答疑解惑。應离开的时候带走了那张列车时刻表,距离列车到达德州还有大约两个多小时,他一边往受害者的包厢走,一边在脑子里过着目前已经确定的作案过程。
      禄宾鸿是徐州人,在车上很难有什么相熟之人,难不成凶手只是为了杀害三个人这个目的而选择随机去找三个落单的受害者吗?
      明显不合乎情理。

      列车走廊的窗户向东,没有之前在房间里能够看到的那一抹金橙的夕阳亮色,只能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窗外一整片昏昏沉沉的荒芜。
      上等卧铺一共有两节车厢,分别在餐车车厢的两边。每节车厢都有十个包厢,每间包厢至多能睡两位乘客。有些是单人间,比如應和汪平所住的地方;而另外一些则是双人间,进屋后入目是上下铺的双层单人床,除此以外包厢中统一还配有一块被木门隔离开的扇形洗漱区域、一间小衣柜、茶几、沙发和一张短桌。

      禄泽语似乎早就知道有人要来,他的包厢门并没有被锁上,满面愁容的青年人正坐在沙发上阅读早些时候列车分发的《时报》。應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况:沙发上方的行李架上摆着两只箱子。门右边的床铺上,上铺被褥凌乱,而下铺并没有人躺上去过的痕迹,被铺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茶几上则摆着两杯没有冒热气的茶,如果沏于禄宾鸿出门之前,那么应该早已凉透了。
      鹦鹉并没有跟他一起,在男人刚踏入这节车厢的时候赤红羽毛的鸟儿便张开翅膀飞到了光线照不到的阴影处。
      應在进屋前敲了敲包厢的门框,得到包厢主人允许后才抬脚走了进去,“是禄泽语、禄先生吗?”
      后者站起来跟他握手,像是等了他很久,“是我,應先生是吗?”他说,“刚才列车负责人了解了大致情况后跟我说,之后可能会有一位應先生来找我询问一些其他的事情——您也是警署的同志吗?”
      “算是半个客卿。”應简单回答道,然后他笑了笑,带着平时与人攀谈时候的随意感觉,“不过我是以个人名义来的,您可以轻松些。”
      侦探的亲和力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汪平曾评价说他就是凭借着这一套把北平那伙富家小子骗得团团转——明明是吊儿郎当不善共情的顽劣公子哥。不可否认的是禄泽语确实没有之前那样紧绷了,一分钟前他看上去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或是接受什么人的巡视。
      青年招待他在沙发上坐下,“刚刚发生了那些事没来得及新准备些茶水,您是想问些什么?”
      “之前好像听郑副厅长提起过,禄家是管理徐州义庄的世家,禄宾鸿先生作为一族之长,同您一起远行北平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即使早就听汪平讲过这两个人是来北平典地的,應说话时也并没带什么主观评价上的情绪。如今政权不稳形势动荡,义田也已不再受政府的管控,一些宗族成员不顾其庄规族约竞相变卖义田也是常有的事。
      禄泽语回答时稍顿,叹了口气之后说道,“不瞒您说,我们此行是来谈些地皮生意的。之前一直都是跟对方用发报机往来交流,大约十月份敲定了此次日程。”
      发报机……應无意识的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面上却依然是走流程一样的态度,“两位此行有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利的地方?或者是同谁起了冲突?”
      “这也正是我奇怪的地方,應先生。”他皱着眉头说道,“其实具体的合作事宜我们早在来之前便敲定了,这次也不过是走个流程。我们仅仅在北平逗留了三日,印象里也没有引起过什么争执。”

      窗外天色几乎完全暗下去了,因为快要到德州站的缘故,车速也慢慢降了下来。禄泽语说完后起身去开灯,侦探搭在腿上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敛,耳下翡翠珠玉反射着不知是窗外哪里的灯光,随着應细微的动作摇晃着。
      灯光很快便亮了起来,青年开灯后顺手拉上了窗帘,习惯性拍了两下手,这才再次坐回到沙发上。此时他看到應打了个哈欠,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意,仔细看的话男人眼下还留有一层青黑,像是很久都没好好休息过了。
      见他坐回来侦探才再次抬起眼,对方迟疑的意味太过明显,應有些歉然的笑了笑,嗓音中带着些哑,“抱歉,昨天没休息好,让您看笑话了。”
      “哪儿的话,您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希望不会再出什么事情。”禄泽语叹了口气,“……真是可怕。”
      “说起来车上住宿条件确实还不错。”應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双层床铺上,“您是睡在上铺的吗?听说躺上去会有些许晃动的感觉。”
      对方想了想回答道,“是有一些,不过还可以接受。”

      两个人借着画风说了些其他无关的小事聊作放松,过了会儿侦探回归正题又谈起下午警察问过的一些问题:比如禄宾鸿是什么时间出的门,此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做什么事情之类的。青年的回答也跟之前别无二致——他下午睡了个午觉,期间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禄宾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房间。直到列车员敲门他才醒过来,而这已经是五点半左右的事情了。
      可能是说话确实有些多,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在接受各种问询,禄泽语嗓子有些干哑,不太舒服的咳了一声。
      應显得有点后知后觉,“好像确实打扰您太长时间了。”
      “是聊得有些久了。”禄泽语清了清嗓子,摇着头笑道,“不过和您谈话非常愉快。”
      侦探站起身请辞前同他握了下手,“您不喝口水吗?”
      青年明显怔愣了一下,握手的动作也停缓了一瞬。他下意识顺着对方的话扭过头去看桌上摆放好的两杯茶水,“我——”

      禄泽语话音刚起,车厢突然晃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窗外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應的脸色一变,立刻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后把锁住的竖窗抬起。这个时间湿度较大,外面起了薄薄一层雾气,不远处的暖色灯光都变得朦朦胧胧。列车即将到站,在以十分缓慢的速度行驶着,他探出头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几乎快要消失不见的背影。
      應偏过脸去看旁边几个包厢的窗户,这个时间乘客们都在包厢里歇着,又因为还没到休息入睡的时间,目所能及的房间中几乎都有光从窗帘中透出来,同时掺杂着一两句人声。只有跟这里隔了一间的包厢没开着灯,看不清楚情况。

      “刚刚是什么声音?出了什么事吗?”列车到站,站台上响起些许刺耳的哨声。青年有些不安,他右手扶着窗边的桌子,看着满面凝重的男人。
      應啧了一声,他来不及跟对方解释,立刻走出屋子想检查一下旁边包厢的情况。
      列车过道中也早就亮起了电灯,两个人出门便看到大概三四米外有个男人正一脸纳闷的敲着包厢门,力道不重,像是笃定里面人一定听得到。没跟着應的鹦鹉停在了正对着那扇包厢门的窗沿上,歪着小脑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看。
      ——那是个法国男人,應对他有印象,他和汪平曾在几个小时前同他打过照面,当时他身边还跟着另一位法国人,看起来正是这个没有给他开门的室友。
      “请问出了什么事吗?”應开口问道,他会些简单的口语,此时刚好用作应付。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够完整听懂法国人的回答了,尤其对方在烦躁时还用了对大部分人而言都过快的语速,應只能连蒙带猜的去理解他的意思。
      侦探没听懂他说自己出去做了什么,总之才过去了十分钟——是的,这个词應听得异常清楚——不过是十分钟的时间,他回来敲门时他的朋友就没有回应了。
      “去叫乘务员。”應对旁边禄泽语吩咐道,没再管仍然喋喋不休说着什么的法国人,他侧过身来,突然用力撞向包厢的木门。原本听他的话已经转身走出一段距离的青年吓了一跳,看着應就这样撞开了这扇算不得结实的门。

      應因着撞开门的惯性又往前走了两步,屋内没有开灯,但他立刻闻到了十分浓重的血腥味。
      而在他的面前,包厢窗户大开。就着窗外铁道边的灯光,他清楚地看见有个人影正一动不动的趴在茶几边上。
      而此时,距离他们发现第一具尸体仅仅过了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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