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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步步该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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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蒙面女闻言,略一迟疑:“可主人分明有交代,说……”
“这女人知道的太多了。”被唤素瑶的女子,目光依旧紧盯住沈丹青,“而且主人只说,别当那男人的面动手。如今人又不在,你怕什么?”
二人低声耳语,目光始终未离开过斜下方的那扇窗。然而沈丹青的凳子却像抹了浆糊,把她黏在座位上,连着吃了两大碗汤饼,还叫了壶茶,直把那当做观景台似的,竟不动了。
“素瑶姐,这……”
“不急,她总会回房的。”素瑶按紧腰间短匕,低声交代,“这里人多眼杂,不便惹出太大动静。容她多活这一会儿,便当是做善事了。”
言语间,楼下伙计又给沈丹青上了壶茶,就着各式点心,一坐就是老半天。
恰逢正月,店内客似云来,各色人影喧哗哄闹,往来穿梭。两双在暗中盯着她的眼睛,也渐渐露了焦灼。
“素瑶姐姐,要不还是算了吧。”女子话音极轻,“我们离开这么久,若被主人发现……”
“要走你走。”素瑶眸色骤冷,“上回在江边便被她逃了一次。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我一定要杀了她——”
话音未落,门槅明纸光动。楼下的沈丹青,缓慢站起了身。
素瑶眼前一亮:“揽月,一会儿等她进来,你什么都不必做。免得到时主人问责,连你也一起罚——”
话音未落,门外沈丹青的身影便已上了楼梯,一步步走到门前。
然而她一双手,还未触及门框,又倏地滞住。
“诶……不对啊!”
沈丹青说着这话,眉心倏地蹙起,食指贴着下颌,兀自喃喃:“昨日才见何家被灭门。这种关口,他怎会如此冒失,不打招呼就一个人跑了?”
想到此处,她蓦地紧张:“难不成是那何家父子杀回来,把他掳走了?”
沈丹青说这话,便待返身去寻,然走到一半,又忽地止步,仔细回想房中留书上的那几个字,的确是陆回风的笔迹无疑。
她兀自点点头,又放下心来,迟疑踱回房门前。屋内的素瑶眸光一敛,眼见门扇张开,即刻亮出腰间短匕,横挥而出。
偏此一霎,才刚刚打开的门缝,又被外边那双手“砰”地一声合上。
短匕堪堪擦过门扇边缘,顷刻划开一道泛白的浅痕。
屋外又传来沈丹青的自言自语:“还是不对!”
“真有急事要办,为何不能明言?万一他是为人所迫才……”言语间,话声随着窗槅人影晃动渐远,一溜烟便没了影。
二女闻此动静,一时愣神,然没过一会儿,又见那跑远的身影折转而回,一手拍上脑袋,嘴里念道:“犯什么傻呢,他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我能帮上什么?还不如在这乖乖等着。”
说着,那身影又停在了门前,再不动了。
“有完没完……”素瑶恨恨一咬牙,显已耗光了耐心,当下拉开房门,探手攫去。
沈丹青本还在思考,忽然听得“吱呀”一声,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已被那只倏忽攫来的手揪住衣襟,猛拽入屋内。
“谁……”她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又感喉间陡然窜近一股凉意,两手胡乱一抓,不偏不倚正抵住那径直刺向她咽喉的短匕。
伴随掌中剧痛,她终于看清眼前情形,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另一个蒙面女子,关上了房门,连门闩都给扣上了。
“……是你们?!”沈丹青紧攥匕首的手已被划破,一时鲜血直流,然见眼前那双笼罩在黑纱背后的眸间满是杀意,双手非但不敢松懈,反倒攥得更紧,齿缝颤抖着吐出话音,“要取人性命,总得给个理由吧?我同你们之间……还有什么误会不成?”
“误会?”素瑶冷笑,“不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知道的秘密太多,可是会要命的。”
沈丹青陡然色变:“什么秘密?”
“你还装蒜?”揽月冷言道,“那日在江边你就该死了,偏偏命大,容你苟活至今。”
“我干什么了就要杀?”沈丹青口气还算稳当,心里却已失了底气,回想那日江边陡然射向她的乱箭,更觉后怕。
然而更大的威胁,还在眼前。
素瑶反手抽刀,匕首锋芒再度擦过沈丹青掌心,剐开一片淋漓,眼见寒光又至,沈丹青瞳孔急剧一缩,一时失声高呼:“那另一个呢?你们不杀吗?”
劲风梭至沈丹青眉心,略微一顿。素瑶沉敛眸光,冷然盯住她道:“要杀他,就不必等到现在。”
“什么不必……”沈丹青话到一半戛然收住,这才明白过来她所言何意,语速陡地加快,“谁说这一个了?那日带我上江船拦你们的人,知道的比我还多。你们就不想把他也揪出来吗?”
素瑶闻言,眸光倏地一紧:“他?”
“素瑶姐姐,”揽月眼前一亮,“主人不是一直苦于不知那人身份,而无从下手吗?不妨先留她一命,等她交代出那男人的下落,再杀也不迟。”
“我看你是糊涂了。素瑶冷声乜她,“她还能出卖自己人不成?”
“谁说他是自己人,你看见了?”沈丹青张口便驳,不管真话假话,一股脑编道,“那日在江中同你们交手,他还把我当成靶子。这种薄情寡义之辈,我想杀他都来不及。再说——”
她眼睑微阖,想到说词,立刻开始瞎编:“要不是他丢下我跑了,我也不必另外找个靠山。”
两名蒙面女子相视一眼,皆不答话。
到底隔着一层网纱,沈丹青并无法完全看清二人的眼神,只觉那拿着短匕的女子眼底杀意,似有淡褪,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胡扯:“那天他看到索魂针,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们戮天盟,就是害死他全家,不共戴天的仇人。”
“戮天盟?”素瑶眸光一紧,“谁说我们是……”
她话到一半戛然止住,眸光再度冷了下来,抬起手中短匕,再度指向沈丹青咽喉,口吻凌厉,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一次,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眼前处境,已是生死攸关。门外却依旧喧哗不断,熙来攘往的人们,并无一人察觉此间异样的动静。
陆回风迎着人潮走进客栈大门,低头点数着手里的当票跨上楼梯,沉缓的步伐,也都淹没在了嘲哳声里。
屋内蒙面女子的短匕距离沈丹青眉心不过半寸,话声越发冷厉:“你说是不说?”
“他……现在就坦白,岂非死得更快?”沈丹青计穷力尽,言语之际,已然一脚踩上她脚背,谁知退得太急,不免一个趔趄。
素瑶被她踩得身形一晃,眼底恨意更甚,再度挥匕刺来。
沈丹青瞳孔倏张,本能高呼出声:“啊——”
失措的喊声响彻房外走廊。陆回风听见动静,当即色变,顺手揣起当票,一个箭步抢至屋前,然一推门,却发现里边落了闩,根本打不开。
“他回来了……”屋内揽月瞥见门槅间骤近的黑影,一时低呼出声。话未说完,便听得一声巨响,门被一脚踢开。闩木应声崩裂,四散纷飞。
其中一截刚好撞上素瑶握刀的手,只听得“当啷”一声,用以行刺的匕首,已然落在了地上。沈丹青亦被气浪掀翻,面色苍白如纸,两手还死死护着脖子。
陆回风见她指缝间汩汩渗出的鲜血,大惊失色,急欲俯身查看。然余光一瞥地上两名蒙面女子的影子,已向窗边退走,想也不想,当即拔剑抛出。
长剑飞梭破空,寒芒凛然,镜面般倒映出素瑶仓促的背影。揽月急急抽出腰间软剑欲拦,两刃交击,豁然在她剑上豁开一道口子,去势只增不减,径直擦过素瑶肋下,“铿”的一声钉入墙面,嗡声不绝于耳。
素瑶吃痛捂住伤口,仓促拉过揽月,一齐翻出窗外。
陆回风顾不上追那二人,只慌忙扯下沈丹青捂住脖颈的手,见她前襟被血染透,三魂已然丢了七魄。
他直以为自己回来迟了,不及深究那二人去向,仓促帮她拭去脖颈上的血迹,却未发现伤口,一时愣住:“你伤在哪了?”
沈丹青恍若未闻,目光怔怔盯着窗边墙上自颤不休的长剑。陆回风见她手上还在淌血,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起查看,只见她双手掌心皮肉翻起,其中一条刀痕,从虎口直裂到手腕,再深些许,怕是连手筋都要被切断了。
“你不疼吗?”他心下一阵抽搐,赶忙翻出金疮药和纱布给她包扎。沈丹青仍旧不言,仿佛十分疲倦似的,眼皮微微发颤,绵软的身子忽地一歪,险些栽倒。
陆回风下意识环拥住了她,却听见那破碎的话音:“你怎么才回来……”
“是我不好,不该丢下你一个人。”饶是他再要面子,也禁不住这一声,当即软了话音,满怀歉意安抚。
怀中人眼睑轻颤,额头抵在他胸前,双手死死攥在他肩头,尚未止住的鲜血,转瞬在皓白衣间晕开一片鲜红。
他分明感到她的颤抖,一时乱了方寸,却听见了她近乎缥缈的声音:“不关你的事……”
“她们……早就已经盯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