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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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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腊月,悲风如泣。
偌大的宅邸门前死气沉沉。门头牌匾已斜,金漆书的“孤月山庄”四个大字溅满鲜血,分外狰狞。
一双穿着乌青长靴的脚跨入门槛,鞋底碾过血泊,从一地尸山血海中穿过。身周本已淡退的血气在他跨入门后,又重新聚拢,包裹着少年腰间佩刀,原本温润的眉眼,也似染了猩红。
他在院中站定,冷眼看着堂前背对他的黑袍男人,捏着一身材细瘦的小厮脖颈,拎鸡崽似的高高提起。
小厮浑身染血,脸已憋成青紫,几欲窒息,一双眼尽被惊恐与绝望占据:“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他竭力求生,却终究还是在那一声细微的咔嚓响后歪了脖梗,刚一气绝,便被扔在了地上。
“跑了两个,只叫一个人追,便不怕失手?”水痕目色沉冷,话里也似凝了冰,没有一丝活气。
“我以为,你来了就会帮我。”男人没有回头,只张扬地抬起手,两指之间捏着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灯笼瓶,幽幽开口,“东西都到手了,还管他们作甚?”
水痕面无表情:“放了一百多年的陈药,你也下得了口?”
“他们得的只是药方。”男人口吻悠然,“这是新配制的,你不尝尝?”
“我不需要。”
水痕直截了当拒绝。背对他的男人也终于回过了头。过分枯瘦的面容使得本姣好的五官突出得有些骇人,就连眼角鼻侧的皱纹也更清晰突出,颇具邪性的眼幽幽打量他,笑里隐隐藏着机锋。
“你变了。”男人目光停在他脸上,人虽立在阳光下,却有大半张脸被笼罩在飞檐的阴影里。
水痕不言,低垂的目光瞥见足前横躺的一具女人尸首。二八年华,本该盛放的年纪,却面目扭曲地倒在这里,至死未能瞑目。
女人已经没了呼吸,相当的年纪,令他心生怜悯,不由俯下身,拂袖抹过女子眼睑,令她合上双眼。
男人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冷冷夹着戏谑:“死了。”
“也就是死了,才能让你靠近。不然被她知道,我也得受罚。”
水痕没有理会这番话,兀自起身走开。
“女人总会有的。”男人在他身后开口,“你想要,就得先让那个人消失。”
水痕闻言,眉心微微一蹙,转头望他,目光冷然:“你从前不会这么说话。”
“你也不会。”
水痕不答,大步回转至他跟前,坦然伸手。
男人显已会意,笑着把那青瓷灯笼瓶丢了过来。水痕接在手里,看也不看,直接反手丢出围墙外。
听到清脆的碎裂声,男人笑得更欢:“你看出来了?”
“你若真已得手,早已昧下,又岂会与人共享?”水痕神情淡然,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男人闻之哈哈大笑,拂袖背身,话里讥讽意味依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白鸿野为人卖命几十年,要真什么也不图,那岂不是个旷古绝今的傻子?”
他说着这话,微微偏头,回眸望向水痕,眼色颇具深意:“真可惜,最该清醒的人,反倒最糊涂。”
水痕眉心微沉,却不接话。
白鸿野反而先开了口:“听闻你洛阳之行,遭人戏弄得厉害。你我不都一样,为她奔走效劳,却都一无所获。你既有闲情来找我,定不只是为了看笑话。”
“我只是想知道,”水痕淡然抬眸,直视他双目,“除你之外,还有何人懂得索魂针?”
——
冬阳穿林,照亮雪初化的山径。许凝光与秦雪柔二人驱车,跟在应不染马后,在山道上疾行。
那贺斐之也不知闹什么毛病,那天夜里轻薄秦雪柔挨揍后,竟然自己不声不响牵了匹马跑了。一行人不知他去向,只得尽快上路,好回山禀报。
秦、许师姐妹俩素来嫌他,对此并不在意。沈丹青与陆回风又是外人,无意多管闲事。唯有应不染,一路心事重重,只闷头赶路,眉头始终未能舒展。
“这就是你那天让我找的玉像?刻的是你吗?”马车车厢内,陆回风从沈丹青手里接过玉像,仔细打量一番,翻至背面,瞧见那几句诗,不由问道,“这也是你爹写的?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沈泊安,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名字是真是假……”沈丹青道,“与其说玉上刻的是我,倒不如说是他想象中我会长成的模样。这几句诗,是刘梦得的《七夕》,想是隐喻他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所思所想,都是他一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也就是说,只有这玉上雕工与字迹与他有关?”陆回风不觉凝眉,“只靠这个寻人,与大海捞针何异?”
“要是不这么难,我还不找你了呢。”沈丹青撇撇嘴,言外之意分明似有捧杀之嫌。
她说着这话,便把玉像拿了回来。不巧这时,马车咕噜刚好辗过一堆凹凸不平的乱石,猛地一阵颠簸。
沈丹青一时没拿稳,玉像脱手落地,急俯身去捞,却觉怀中一动,怀中滑出一叠折起的纸张,倏忽坠落在地。
陆回风好奇拾起,展开一看,只见最上边的两张纸,分别绘着李千山与那日策马劫走她的黄衫女子的画像,眉眼发丝,细节无一遗漏,几乎与真人无差。
“你既会画,为何不把你爹的模样画下来。”陆回风说着,指尖无意蹭到画中人的发髻,看着指间沾的淡灰,愣了一愣,“这不是墨?”
“荒山野岭的哪有笔墨?是自己烧的松烟灰啦。”沈丹青道,“我倒是想画,就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纸张。”
她说着便要把画像拿回来,却见他已翻到了后边,几张风物画后,赫然还有一张人脸,画的正是陆回风,只是面容有些扭曲,一脸不满之状,仿佛要吃人一般。
“你这画的是我?”陆回风把画怼到沈丹青眼前,难以置信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副德性?”
“哎呀,随便画画,”沈丹青敷衍着便想把画拿回来,见他不吃这套,眼珠一转,屈指一挑他下颌,故意做出一副认真的表情,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不管什么模样,都想画下来嘛——要不是离家走得匆忙,找不到笔墨,人家也……”
“去去去……”陆回风把画仓促拍回她手里,颇为拘谨地别开了脸。
他从小到大都不认识几个人,更不知何谓美丑,看人只有顺眼和不顺眼之分。突然被她这一通“夸”,直令他无所适从,竟还有些羞臊。
沈丹青抿嘴偷笑,即刻将画折好,揣回怀中。
玉玑山在北地,过了小寒天,即便没有下雪,山径依旧覆满琼霜。
沈丹青体质虽不弱,但比起同行这些个长年在山中生活之人,这般恶劣的气候下,走起山路仍旧比他们吃力许多,等到了山顶,已疲惫至极,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当即仰面栽倒。
所幸陆回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呼……”沈丹青神魂未定,靠在他肩头,回望身后雪坡,心有余悸。她皱了皱眉,忍不住戳了戳他胳膊,小声问道,“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你们习武之人都喜欢住在山里?难不成这里是有什么天地精华,多吸几鼻子,就能长生不老?”
这话问得实在刁钻,陆回风显然答不上来,正思忖着,便听见一个女声传来:“是师兄他们回来了——”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少年男女前来相迎,俱是山中弟子。沅湘也在其中,攥紧一师姐的手,躲在她身后偷瞄应不染,却不做声。
应不染显然也看见了她,眉心微微一蹙,似有回避之意。秦雪柔见了,却坦然拉过他的手,大步迎上,冲几人远远一招手。
室外天寒地冻,实不宜久留。众人领了沈、陆二人进了前山大厅,燃起炭火,才刚刚暖和起来,又来一少年推门,有些懵然地冲厅内一众师兄师姐们说道:“司徒长老他……不在房中。”
“你去通报我爹干嘛?不应当是去禀报掌门吗?”秦雪柔疑惑起身问道。
“师姐有所不知,掌门昨日便同冯长老下山去了,曲长老又在闭关,如今门中事宜,都是司徒长老在料理。”
“下山去了?”秦雪柔纳罕不已,“不是掌门要见客的吗?我们回来之前,也已传了书信回来,怎么连个人都不留呢?”
应不染不由凝眉,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秦雪柔,却见她忽然起身,大步跑出门去。
诺大的门派,连掌门加上长老一共四位,竟无一人见客主事,这在山海派还是几百年来的头一遭,但客人都已上了山,干晾着也不妥。于是几人即刻着手,先行安排沈、陆二人往客房歇下。
沈丹青跟着许凝光往后山走,穿过萧条山径,内心始终不宁。她仍记得李千山曾言,如今江湖正道之中,山海派乃是翘楚,今日一瞧,却像个草台班子似的。
莫不是自己见识不够,理解不了他们的行事作风?
她拨指算了算,忽然“咦”了一声,疑惑问道:“贵派长老堂以四象为名,不是应当有四位长老吗?怎么独独缺了朱雀?”
“这几十年来,以天火神教为首的邪魔外道频繁作祟,几乎没有一刻太平。”许凝光解释道,“原朱雀堂长老随前掌门战死多年,后楚掌门执掌门派,本属意秦师姐的娘亲来坐这朱雀堂长老之位,却没想到又出了意外,所以……”
她说着这话,不由得叹了口气。
沈丹青听罢,沉默片刻,不由感慨道:“也就是说……即便是像你们这样的大派,也难在乱中求存……”说完这话,她心中不免怅然,看着远天不知何时又飘起的鹅毛大雪,摇头轻声叹了口气。
雪势渐大,一阵清脆的铃响在风中倏忽而过,从东山头直到西山头。
秦雪柔站在西山一幢二层小楼前,沉默片刻,方上前推门。八角形的楼内,一男子背门立在正中墙下,正静静望着墙上的一幅画像。画上女子英姿飒爽,眉眼与秦雪柔颇具相似之处。
“爹!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司徒洵听见这话,方缓缓回头。
秦雪柔则沉了脸色,唇角下撇:“贺斐之那个混蛋,是不是已经回来了?”